一幅资本主义发展的真实画图

 张 振 辉

 


 

  弗瓦迪斯瓦夫·莱蒙特(1868—1925)是我国读者熟悉的杰出的波兰现实主义作家,在欧洲和世界文坛有较大的影响。他的代表作《农民》和《福地》不仅在波兰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早已被公认为世界现实主义文学名著。1924年"由于他伟大的民族史诗式的作品《农民》"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

 


 

  鲁迅先生三十年代在研究东欧被压迫民族文学时,对莱蒙特十分推崇。早在四十年代,我国就已经开始翻译莱蒙特的小说。解放后,他的作品得到了更为广泛的介绍。不久前我国出版了《农民》的新译本。现在我们把他的另一部重要长篇《福地》译介给读者。

 


 

  一

 


 

  莱蒙特生活和创作的时代,是波兰被沙俄、普鲁士、奥地利三国瓜分,人民遭受残酷的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灾难深重的时期。1863年一月起义失败后,在三个占领区,特别是在沙俄和普鲁士占领区,占领当局都加重了对波兰的民族压迫。1864年的农奴解放,为波兰城乡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与此同时,沙俄为了将它占领的波兰王国和沙俄帝国完全合并,取消了王国和帝国之间的关税壁垒,波兰城市资本主义工商业因此具备广阔的销售市场和足够的劳动力,在八十和九十年代发展很快。卢森堡曾经指出:"在1800—1877年间,工业发展的主要条件:销售市场、交通道路和工业后备军都形成了,俄国和波兰的工业成了资本主义初期积累名副其实的金库。1877年以后,开始了大规模的资本积累和大企业迅速创建的时代,随之而来的是生产迅速增长。"这时,华沙的五金工业、索斯诺维茨的采矿、钢铁工业和罗兹的棉花、羊毛工业等都从工场手工业变成了强大的现代化机械工业。当时波兰处于殖民地地位,外国资本——俄国、法国、德国、比利时、英国的资本大量入侵,一方面造成了波兰民族资本和外国资本之间激烈的竞争,另一方面,波兰的工业品也可以借此出口外国,如波兰的纺织品当时就曾大量销往立陶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地,甚至远销中国,使资本家获得高额利润。工业的长足发展,使波兰王国成为原料的买主和新商品的输出者。在这种情况下,大工业企业和资本便迅速集中在人数越来越少的实力雄厚的资本家手中,波兰王国的资本主义开始由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

 


 

  七十和八十年代的波兰王国农村,也发生了急剧的土地兼并和阶级分化,结果是大部分土地仍集中在一部分旧式地主和新起的农业资本家手中,农民虽然获得人身自由,但由于没有土地或者土地很少,无法摆脱贫困的处境,许多人重又当上地主和新兴农业资本家的雇工,或者流入城市,加入城市无产阶级的队伍,遭受资本主义压迫和剥削。

 


 

  随着波兰资本主义的发展,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地主资本家之间的阶级矛盾日益尖锐。早在七十年代末,由于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无产阶级领导的革命运动就在波兰兴起。1882年,华沙工人运动领袖路德维克·瓦林斯基领导成立了波兰第一个无产阶级政党"无产阶级"。1893年,在著名革命领袖卢森堡和马尔赫列夫斯基领导下,"波兰王国社会民主党"诞生。1900年,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的无产阶级联合,成立了著名的"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这些政党领导了华沙、罗兹等大工业城市和农村的无产阶级罢工运动,曾使八十、九十年代的波兰工人运动出现一个又一个的高潮。

 


 

  1868年,莱蒙特生于罗兹附近的大科别拉村。他父亲曾是乡村教堂的风琴师,后来又靠租佃经营地主农场的收入维持全家生活。他母亲和几个兄弟曾参加一月起义,反抗沙俄占领者的压迫。他自己在读书时,也因坚持讲波兰话,不肯讲俄语而被官办学校开除。莱蒙特十八岁时,就离开家乡,独立谋生,当过裁缝、肩挑小贩、铁路职员、小站站长,并在工厂里干过各种杂活,还做过流浪艺人、写生画家和修道士等。他常常挨饿和露宿街头,受到贵人的歧视,正如他的一个朋友当时所说:"莱蒙特经常是生活在四轮马车下,而不是在四轮马车上。"

 


 

  由于莱蒙特年轻时长期处于被压迫的地位,和社会下层接触较多,他对资本主义的罪恶和劳动人民的悲惨境遇有较深的了解,他的文学创作也正是在他饱尝辛酸的环境中开始的。他在回忆这些生活时曾经写道:"这种职业,这种贫困,这些可怕的人们我已经领受够了,我说不出我受过多少苦。"

 


 

  "我不准备描绘我开始文学创作的这些年代的生活,我在这些年里,由于流浪街头,遭受贫困,最严重的贫困,我是十分不幸的。"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莱蒙特开始创作短篇小说,主要的如《汤美克·巴朗》(1893)、《正义》(1899)、《母狗》(1892)等,都是反映波兰城乡劳动人民的悲惨命运。作者不仅对那些阴险残暴的工头、地主、仗势欺人的管家、伪善的村长、神父进行了揭露,而且成功地刻画了许多对社会黑暗敢于反抗,坚持正义和纯朴善良的劳动人民的形象。

 


 

  九十年代,莱蒙特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喜剧演员》(1895)及其续集《烦恼》(1897)和《福地》(1897—1899)。前者通过一个艺人的不幸遭遇,反映了在资产阶级颓废艺术风行一时的社会环境中,真正的才华和抱负得不到施展,揭露了资产阶级庸俗、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1902年至1908年间,莱蒙特创作了以波兰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伟大史诗《农民》。这部长篇小说以波兰王国二十世纪初和1905年革命前后的广大农村为背景,深刻反映了波兰各阶层农民为争夺土地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揭露了沙俄占领者勾结地主对波兰实行民族压迫和镇压波兰人民反抗斗争的罪恶,生动地描写了波兰农村各阶层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习惯,塑造了一系列的典型人物。从《喜剧演员》到《农民》是莱蒙特小说创作的主要阶段,这一时期的作品在思想上艺术上都获得了突出的成就。

 


 

  从这以后直到1925年他逝世前,他虽然还创作了不少长短篇小说,可是其中除少数外,大部分作品,特别是他晚年写的作品都不成功。长篇三部曲《一七九四年》(1911—1918)取材于十八世纪末波兰被瓜分前于1788—1792年召开的所谓"四年会议"和科希秋什科起义,作者揭露了当时贵族富豪勾结沙俄出卖民族利益的罪恶行径,但许多细节描写歪曲了历史,丑化了波兰伟大民族英雄科希秋什科的形象。以后发表的短篇小说如《被判决的》、《幻想家》、《吸血鬼》和《暴动》等,也较他的前期作品大为逊色,表明莱蒙特晚年在思想上趋向保守。

 


 

  二

 


 

  《福地》是莱蒙特的主要作品之一,它首先于1897—1898年同时在华沙的进步刊物《每日信使》和克拉科夫的《新改革》上分章发表,然后于1899年成书出版。小说以罗兹八十、九十年代的工业发展为题材,对波兰王国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社会状况进行了全面的深刻的揭露。九十年代的罗兹,是波兰和外国垄断资本主义高度发展和十分集中的地方,小说所写的印染厂老板布霍尔茨和棉纺厂老板莎亚就是垄断资本的代表人物。布霍尔茨由于拥有亿万财产,被人们看成是"罗兹的统治者"、"罗兹的灵魂"、"千百万人生命的主宰",他死之后,全罗兹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所有的工厂这一天都停工,全体职工被派去送葬。莎亚来到恩德尔曼家参加资本家们的聚会时,到会的工厂老板们都得听从他的意见,对他百依百顺,正如达维德·哈尔佩恩所说:"大家在这条大狗鱼面前,都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条小鮈。因而他们总是担心是否马上就被他吞食,这就是这些小工厂主和莎亚的关系。"

 


 

  通过《福地》,我们在罗兹和波兰王国的垄断资本主义形成过程中,可以看出以下几个特点:

 


 

  一、这些资本巨头大都是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他们本来出身下层,社会地位低微,由于能够适时看准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千变万化,善于通过各种投机取巧的手段,牟取暴利,因而在很短的时期内就成了暴发户,爬上了社会最高地位;象这样的暴发户,往往比那些旧的贵族资产阶级更加贪婪、狡诈和无耻。如莎亚,他开初不过是一家小商店的掌柜,穷得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住在犹太贫民窟里,后来他做陈货贱卖的投机生意,挣得大批钱后开始办工厂、放高利贷……,就逐步上升到主宰一切的高位。奥斯卡尔·迈尔不远的过去还是布霍尔茨厂里一名普通职工,后来不仅成了拥有亿万资本的棉织厂老板,而且获得了男爵头衔。卡奇马列克虽然出身地主,后来却沦为贫苦的种地者,可是他和那些大量去城里做工的破产农民不同的正是,他看到了罗兹已经"扩展到了乡下",城里的阔老板要做生意,建厂,就要"大兴土木",因此他攒钱开砖厂,安装现代化的蒸汽机,很快就成为阔老板。特别是那个棉纱头巾厂老板维尔切克,本是乡村教堂风琴师的儿子,"祖祖辈辈都受强者的欺凌和压迫",自己小时也放过牛,在修道院里干过最下等的杂活,而他却正因为自己一无所有,"象一只饿狗一样"追求金钱和享乐。他做投机买卖,把同行挤垮,向穷人放高利贷不择手段,就是搞得对方家破人亡也毫不退缩。当他爬上工厂老板的宝座后,就再也瞧不起那些年轻时和他一起放过牲口的朋友了。

 


 

  二、资本主义社会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存竞争在十九世纪的波兰王国表现得十分激烈,尤其是经济危机来到时,对社会几乎所有阶层的生活状况,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就资本家们来说,小一点的企业在危机中往往倒闭,中等甚至最大的企业也遭到亏损。面对这种形势,他们为了生存、发展和牟利,不惜采取最狡猾、最卑劣和最残酷无情的手段,就是对自己的亲友,也毫不例外,正如博罗维耶茨基对特拉文斯基所说:"罗兹,这是一带森林,是丛林。你如果有一双铁腕,你就要大胆地干,要毫不留情地把亲近的人掐死,要不然他们就会把你掐死,喝你的血,对你吐唾沫。"博罗维耶茨基虽然为布霍尔茨印染厂的发展立过大功,但布霍尔茨的女婿克诺尔在得知汉堡的美棉将要涨价的消息后,为了自己尽多地抢购,却向博罗维耶茨基严守秘密。而当博罗维耶茨基在情妇家里得知这个情况后,他也联合莫雷茨、马克斯抢先去汉堡,因而独获了巨额利润。莫雷茨本是博罗维耶茨基的多年好友,但他趁博罗维耶茨基邀他合伙开工厂之机,利用对方缺乏现金,便从银行家格罗斯吕克那里借来大笔款项,长期不还,以扩大自己的投资额,企图把"好友"挤掉,独霸工厂,后来工厂遭到火灾,博罗维耶茨基面临破产,他又凶相毕露地要退出全部投资,逼得对方几乎处于绝境。博罗维耶茨基自己也是一样,他建厂一半的钱是用了他情人安卡的,可是当他把安卡的钱用完后,竟无情地抛弃她,和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结了婚。在资本家眼里,金钱就是一切,甚至连女儿也可以当成商品出卖。格林斯潘几次三番要把女儿梅拉嫁给一个她所不爱的阔老板,最后看中了莫雷茨,因为他以为莫雷茨可以霸占博罗维耶茨基的工厂,而莫雷茨则在嫁妆问题上,对格林斯潘大敲一笔。

 


 

  在这些十分复杂、尖锐的斗争中,由于波兰当时所处的特殊历史情况,还包含着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如银行家格罗斯吕克为了联合罗兹所有的犹太资本家同博罗维耶茨基、特拉文斯基等波兰资本家竞争,就曾多次挑拨莫雷茨和博罗维耶茨基的关系。莫雷茨借他的债不还,他本来很恼火,但他了解到莫雷茨阴谋夺取博罗维耶茨基的工厂时,就立刻和莫雷茨攀亲靠友,表示支持他的行动,说什么"必须让大伙都看清局势,手拉手,紧密地团结起来",实际上是要把波兰资本家搞垮,把德国人赶走,让犹太人独霸罗兹的工商业。

 


 

  一些工厂主由于自己掌握的生产工具不够先进,或者仍处于旧的手工业生产阶段,或者经营方式不够灵活,适应不了斗争的局面,在竞争中就必然遭到失败、破产,特拉文斯基的严重亏损和老巴乌姆的彻底垮台便是鲜明的例子。

 


 

  三、资本家在进行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的同时,他们积累资本最主要的手段,无疑是榨取工人的血汗。十九世纪末的波兰王国,由于大批农民流入城市,产生了劳动力过剩的现象,资本家把雇佣工人完全不当人看待。工人不仅生活条件极差,劳动保健和生产安全也没有基本的保障。在布霍尔茨的厂里,一个工人被机器砸死了,厂主不仅不负法律责任,不给死者家属抚恤,而且当那个工人刚死,工头就强迫其他工人立即在他伤亡的机器旁干活,还威胁说要扣全车间工人的工资,以赔偿被死者的血染污的布料。布霍尔茨死后,工人为他送葬,他的女婿甚至连这一天也要扣除工人的工资。特别是在危机到来,或者工厂老板用机器代替手工劳动的时候,大批工人被解雇,生活无着,贫病交迫,命运极为悲惨。布霍尔茨厂里的医生维索茨基一次路遇的一个工人就是一例,这个工人的四个孩子不是给机器砸死就是死于疟疾,没有一个活着,他自己也因事故折断了腿骨,只剩下老伴,孤苦零丁,无依无靠。

 


 

  资本家对工人不仅敲骨吸髓地剥削,而且肆无忌惮地进行人身侵犯和侮辱。棉纺厂老板凯斯勒在家里开下流舞会,竟强迫许多女工参加,把她们当成满足自己兽欲的工具。在这里,工人所受的残酷压迫几乎和古罗马社会中的奴隶没有什么区别。

 


 

  正是在对无产阶级进行残酷压迫和剥削的基础上,百万富翁们过着极端奢华享乐的寄生生活。那些阔太太和少爷、小姐们,成天无所事事,更是头脑空虚,作风庸俗,男的一味勾引有夫之妇,女的则以逗犬为乐,有时凑在一起就酗酒,开下流舞会,模仿下等动物的动作……正如维索茨基对他们所说:"烦腻是富人的通病……你们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因为你们什么都能有,什么都可以买到。你们除了玩外,什么都不与之相干。可是最疯狂的游戏到头来也不过是烦腻。"

 


 

  总之,在这个社会中,人们拜倒在金钱脚下,而金钱又成为导致种种罪恶的根源。小说一个主人公说得很中肯:在某种意义上,"只有穷人才能独立自主,就是最有钱的百万富翁也是没有独立自主的。一个享有一个卢布的人就是这个卢布的奴隶。……象克诺尔、布霍尔茨、莎亚、米勒和千百个这样的人,他们都是自己工厂的最可怜的奴隶,最没有独立自主的机器,别的什么也不是!"莱蒙特能从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基础出发,分析和揭露这个黑暗社会中的生存竞争、阶级压迫、贫富不均、道德沦丧以及其他一切具有典型意义的社会现象产生的原因,表明他的观察是相当深刻敏锐的,小说在这方面可以当之无愧地列入波兰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作。

 


 

  可是莱蒙特看不到改变这个社会状况的根本出路。尽管小说创作的年代,正是罗兹工人运动蓬勃发展的时代,莱蒙特由于他的局限,不仅没有描写工人运动,他所刻画的无产阶级形象和群象也是不成功的。在他的笔下,这些深受资本家压迫的劳动者虽然有时表现了对老板的仇视和对雇佣劳动的厌恶,可是他们对压迫却较少反抗,在自己的同伴被机器砸死后,见到凶恶的工头,就象"一群被山雕吓坏了的小鸟一样"。象阿达姆·马利诺夫斯基这样的在妹妹被老板侮辱后,为了复仇,敢于和老板作拚死斗争的工人,在小说中为数不多。从这方面来说,莱蒙特的这部长篇和他早期创作的一些短篇小说相比,是后退了。

 


 

  在既对黑暗社会痛恨和不满,而又没有改变现状的根本办法的情况下,莱蒙特有时只好对社会邪恶采取回避的态度,从一些在他看来是品德善良的人的家庭生活中找到安慰,他所描写的老巴乌姆和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家中的友爱关系就充分反映了这一点。巴乌姆待人慷慨好施,对年幼的孙辈也很爱护,每当他回到家里,逗孩子们玩,就形成一种十分欢乐幸福的场面,他对博罗维耶茨基曾深有感触地说:"一年有这么一天,就不错了。在这一天里,可以把全世界的生意买卖和生活中的一切麻烦都忘掉,共享天伦之乐。"尤焦家里十分贫困,父亲经常失业,弟弟患了痨病,全靠他在马克斯·巴乌姆事务所里供职和母亲缝制衣裙出卖,或者当家庭教师挣几个钱维持生活。纯朴善良的尤焦每回到家,就把挣来的钱,一文不留地交给妈妈。对于患病的弟弟,兄弟姊妹都极为爱护。象这样生活虽然贫困,但充满了温暖和相亲相爱的社会下层的家庭,和上流社会一味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自私自利的阔富人家相比,在莱蒙特看来,显然一个是真、善、美,另一个是伪、恶、丑的象征。在这里表现了莱蒙特的人道主义思想观点。

 


 

  三

 


 

  小说在人物刻画上,也反映了作家的创作特色。莱蒙特所刻画的人物性格鲜明,栩栩如生,不仅充分体现他的创作意图和思想倾向,也大都具有相当的社会典型意义。象布霍尔茨、莫雷茨和维尔切克这样集中表现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切贪婪、高傲、狡诈、阴险和残酷无情的典型性格的人物无疑是莱蒙特鞭笞的对象。布霍尔茨这个罗兹数一数二的亿万富翁因为有钱,他藐视一切,认为他的财富都是自己劳动所得,说什么是他养活了工人;他把工人看成畜生,可以任其驱使、宰杀,对于那些参加过罢工和革命的工人更是极端仇视。在他看来,世界上必然有一部分人象他这样可以穷奢极欲,高踞于亿万人之上,享尽人间的欢乐,也必然有一部分人一无所有,永远受压迫,这就是一个资本主义社会统治者的典型的世界观和生活逻辑,作者对这个资产者的心理状态,作了入木三分的刻画。

 


 

  博罗维耶茨基是一个内心世界十分复杂和矛盾的人物,他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作者的思想矛盾。博罗维耶茨基从其根本立场来说,是站在维护资产阶级统治一边的,他很熟悉资本主义企业的经营方式,最有资产阶级的处世经验,深深懂得在罗兹"这个欺骗和盗窃成风的地方,谁如果有一点和大家不同,他就别想存在下去"。他说:"生活的全部智慧,就在于适时地发怒、笑、生气和工作,甚至在于适时地退出生意买卖。"由于他精明能干,事事内行,又善于在布霍尔茨面前逢迎讨好,深得布霍尔茨的信任。有一次,当那个被机器砸死的工人的妻子来工厂要救济金时,见习生霍恩叫她去法院打官司,博罗维耶茨基便马上以撤他的职来威胁,并教训他说:"你是工厂里千百万齿轮中的一个,我们收你并不是要你在这儿办慈善事业,是要你干活。这儿需要一切都发挥最好的效用,照规矩办事和互相配合,可是你造成了混乱。"另一次,在博罗维耶茨基自己建厂时,脚手架倒下压伤了几个工人,安卡想将其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接来家里治疗,博罗维耶茨基对她也进行了同样的讽刺和嘲弄。在生活作风上,博罗维耶茨基和其他的阔老板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有爱过什么女人,却常背着楚克尔,勾引他的老婆;他对安卡和卡玛的态度,更是脚踏两只船,表里不一,充分表现了他庸俗的一面。在这一点上,莱蒙特真实地揭露了这个资产者的思想性格的本质方面,表现了作者的现实主义态度。

 


 

  然而,博罗维耶茨基在许多方面又与德国和犹太资本家很不相同。在企业经营管理上,他认为应当重视产品的质量和买者的需求,必须改变罗兹外国企业家为了弁取高额利润,大量生产次品,欺骗消费者的倾向。他也不象德国资本家那样,在自己企业遇到亏损时,用火烧工厂去骗取保险公司的大量保险费。他对朋友讲信义和友爱,同背信弃义的莫雷茨适成对照。他对那些有求于他的穷苦人,或者因工厂事故死亡的工人的家属,有时也很热心帮助和照顾。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作者认为波兰资本家比犹太和德国资本家的品德作风在某种程度上要高尚些。在莱蒙特看来,罗兹工业的振兴,必须由波兰人来领导,因为在"这个欺骗和盗窃成风的地方",只有少数的波兰资本家比较诚实、正直和富于友爱精神。在祖国沦亡的时候,莱蒙特出于对掠夺波兰财富的外国资本家的憎恨,在这里所表现出来的民族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小说中象霍恩、维索茨基和安卡等人物,是作者热情歌颂的对象,是作者认为在这个黑暗社会中真正敢于和邪恶进行斗争,闪耀着人道主义理想光辉的人物。霍恩为人正直,他不仅在遇事不公时,敢于和博罗维耶茨基顶撞,而且面对凶恶的布霍尔茨,也能和他进行坚决的斗争,痛骂这个自命不凡的大老板是"德国猪"、"豺狼"、"贼"、"无耻之徒",就是被解雇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不只对布霍尔茨,而且对罗兹的欺骗、压迫,对"这可恶的工业匪帮"早已痛恨之极。维索茨基同情穷人的疾苦,并富于自我牺牲精神,他常给穷人看病,从来不向他们要钱,因此他尽管终日劳累,却依然十分贫困,连自己也要靠母亲养活。安卡也具有善良和同情穷苦人的美德,她衷心爱博罗维耶茨基,为他牺牲了一切,尽管后来产生了分歧,直至被他抛弃,也没有记恨于他。作者对这些动人形象的刻画和他深刻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一样,无疑给小说增添了思想光辉。

 


 

  四

 


 

  《福地》真实地反映了波兰十九世纪末的资本主义社会面貌,成功地塑造了许多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在艺术手法上具有鲜明的特点,这些特点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大的方面:

 


 

  一、莱蒙特对于他所痛恨的人物和社会现象往往利用象征的、外形的描写以及其他夸张的描写进行辛辣的讽刺,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例如作者写布霍尔茨这个罗兹最大的富翁表面上十分凶恶,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人,他的意图显然不仅是指这个阔老板生病,而是象征这整个靠剥削千百万工人血汗起家的资产阶级已经腐朽没落,必然走向灭亡;尤其是作者写布霍尔茨的私人医生用砒霜疗法给他治病,还对他说什么"类似的病用类似的方法治疗对人的体质来说是最适合的",这进一步暗示,对于社会邪恶,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把它消灭。

 


 

  又如对布姆—布姆这个酒鬼、骨结核和精神病患者,作者首先抓住他外貌的主要特征,给他画像:"面孔的颜色就象浸透了血的油脂。他的浅蓝色眼睛有点突出……他的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高高隆起的方形额头上,这额头上的皮肤折皱很多……他的身子老是向前躬着,看起来就象一个老色鬼。"接着莫雷茨在酒店里半开玩笑似地宣布布姆—布姆要出卖自己,"他老了,残废,很丑,也很蠢,可是他的卖价很便宜!"然后布姆—布姆见到博罗维耶茨基后,又神经质地不断在博罗维耶茨基的身上扯来扯去,似乎感到博罗维耶茨基身上有许多扯不干净的线一样。所有这些象征性的描写,突出地表现了一个病态社会的种种丑象,具有强烈的讽刺意义。

 


 

  二、莱蒙特对波兰社会的了解既深刻,又广泛,他善于对社会环境、各阶层的生活状况、风俗习惯等进行多方面的描写。在《福地》中,人们的工作、娱乐、社交、礼拜,以及罗兹的工厂、房屋建筑等等的描写几乎无所不包,它们呈现在读者眼前,犹如一幅幅逼真的风俗画,而总起来又给人绚丽多采的印象。莱蒙特擅长写景。他的表现手法,在某种程度上受了当时流行的象征派艺术的影响,力求色彩鲜明,形象生动。例如他写工厂厂房里的情景就是这样:"天色阴沉,他现在什么也瞧不见。可是那机器上的最大的轮子却象一头怪兽一样,在疯狂的转动中喷射出闪闪发亮的铁火。这铁火有的散成火星落到地上消失了,有的往上猛窜,好象要破壁而逃。可是它冲不破墙壁,只好上下来回地穿梭,同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响声。它的穿梭动作相当迅速,很难看清它的形状,唯一可见的就是它从钢铁车床的平滑的表面上,不断升起的一团团烟火。这银白色的烟火在催着轮子转动,在整个这座阴暗的塔楼里散发着无数的火星。"

 


 

  这种声色俱显的描写有时又和人物活动和思想感情变化的描写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气氛。试读以下一段: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他们久久地坐在这间客厅里,外界的任何音响都未能透过墙壁和壁纸传进来。这两个沉溺于爱中的人儿,就好象被萦绕在他们上面的欢乐的云雾所包围,好象完全失去了自由和力量。在这里,到处可以闻到扑鼻的香味,可以听到他们的吻声,他们激动的说话声和客厅里丝缎的沙沙响声,可以看到象蒙蒙细雨一样愈趋微弱的红绿宝石色的灯光和壁纸、家具的模糊不清的颜色。这些颜色一忽儿隐隐约约地现出光彩,一忽儿在灯光照耀下,似乎不停地左右跳动,似乎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然后,它们便在房里散开了,同时在愈趋浓密的黑暗中失去了自己的光彩。这个时候,只有那尊佛像却仍在奇妙地闪闪发亮,在它头上的一些孔雀翎的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越来越悲伤、越来越神秘地望着它。"

 


 

  类似的描写显然是为作者塑造人物,以景怡情服务的。小说所写的罗兹上流社会人士在戏院里看戏的那个场面也是这样。有人报告经济行情恶化,在资本家中间引起了极大的不安,而坐在戏院上层廉价座位上的一般市民因为经济危机对他们威胁不大,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看节目,欢笑,喝彩,这就狠狠地刺激了那些忧心忡忡的百万富翁,莱蒙特写道:"这笑声宛如从二楼泻下的一片水浪,象瀑布一样轰隆隆地响着,洒泼在池座和包厢里,洒泼在所有这些突然感到心绪不安的人的头上,洒泼在这些躺在天鹅绒坐位上,身上戴满了钻石首饰,自以为有权力、自以为伟大而藐视一切的百万富翁的身上。"这些风趣、形象和富于讽刺意味的描写,明显地透露了作家对这班资产者的蔑视。

 


 

  小说对农村景色的描写,洋溢着诗情画意。在莱蒙特心目中,农村和肮脏发臭、拉圾成堆、废水泛滥的城市街巷,以及带着"罗兹的俗气"的矫柔造作的百万富翁的宫殿建筑相比,才的确充满了生气勃勃的景象,显现了真正自然的美;作者深恶痛绝城市资本主义的腐朽没落,对农村有时则流露出深情的热爱,这一点也突出地表现在写景中,例如下面一段描写:"月亮高悬在窗前,照亮了屋里淡蓝色的尘土,同时把柔和的清辉洒在沉睡的小镇、空寂的小巷和广阔的田野上。田野里盖满了微波起伏的麦浪,它的上方静静地弥漫着透明的薄雾。草地和沼泽上冉冉升起灰白色的水气,象香炉里冒出的青烟一样,一团团飞向碧空。在淡雾中,在洒满露珠,象梦幻一样沙沙作响的庄稼中,蟋蟀越来越清晰地唧唧叫着;这成千上万的鸣叫声时断时续,以颤抖的节奏一刻不停地在空中传播;应和它们的是青蛙的大合唱,它的尖厉的鸣叫发自沼泽地上:呱,呱,呱,呱!"

 


 

  上面我们对《福地》及其作者作了一个大略的介绍。最后要说明的是,这个译本是根据波兰文学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莱蒙特选集》,直接从波兰文译出的。译序和译文的不当之处,请读者批评指正。

 


 

  一九八二年五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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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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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尔曼·布霍尔茨——德国人,罗兹某印染厂厂长

 


 

  卡罗尔·博罗维耶茨基(卡尔)——布霍尔茨印染厂经理

 


 

  莫雷茨·韦尔特(马乌雷齐)——布霍尔茨印染厂股东,博罗维耶茨基的好友

 


 

  马克斯·巴乌姆——博罗维耶茨基的好友

 


 

  布霍尔佐娃——布霍尔茨的妻子

 


 

  克诺尔——布霍尔茨的女婿

 


 

  马切克·维索茨基——布霍尔茨印染厂医生

 


 

  尤利乌什·古斯塔夫·哈梅施坦(哈梅尔)——布霍尔茨的私人医生

 


 

  什瓦尔茨——布霍尔茨印染厂公务员

 


 

  列昂·科恩——布霍尔茨印染厂代销店经理

 


 

  奥古斯特——布霍尔茨的仆人

 


 

  罗伯特·默里——博罗维耶茨基的助手

 


 

  霍恩——布霍尔茨印染厂见习生

 


 

  索哈——布霍尔茨印染厂的搬运工

 


 

  马泰乌什——博罗维耶茨基的仆人

 


 

  莎亚·门德尔松——犹太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鲁莎·门德尔松——莎亚的女儿

 


 

  托妮——鲁莎的女友

 


 

  格罗斯吕克——罗兹银行行长

 


 

  梅丽——格罗斯吕克的女儿

 


 

  米勒——德国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玛达——米勒的女儿,后来是博罗维耶茨基的妻子

 


 

  威廉·施特尔希(威尔)——米勒的儿子,玛达的弟弟

 


 

  楚克尔——犹太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露茜·楚克罗娃——楚克尔的妻子,博罗维耶茨基的情妇

 


 

  老楚克尔——楚克尔的父亲

 


 

  格林斯潘——德国人,罗兹某围巾厂厂长

 


 

  雷吉娜——格林斯潘的大女儿

 


 

  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雷吉娜的丈夫

 


 

  梅拉(梅拉尼亚)——格林斯潘的小女儿

 


 

  齐格蒙特(齐格蒙希)——格林斯潘的儿子

 


 

  费拉——梅拉的女友。

 


 

  罗伯特·凯斯勒——德国人,罗兹某纺织厂厂长

 


 

  贝尔纳尔德·恩德尔曼——凯斯勒纺织厂股东

 


 

  老巴乌姆——德国人,马克斯·巴乌姆的父亲,罗兹某纺织厂厂长

 


 

  布卢门费尔德——格罗斯吕克银行事务所会计师

 


 

  奥斯卡尔·迈尔男爵——罗兹某棉织品厂厂长

 


 

  梅什科夫斯基——迈尔棉织品厂工程师

 


 

  阿达姆·马利诺夫斯基(阿达希)——莎亚棉纺厂干事部技工

 


 

  老马利诺夫斯基——马利诺夫斯基的父亲,凯斯勒纺织厂车工

 


 

  卓希卡(卓霞)——马利诺夫斯基的姐姐,凯斯勒纺织厂女工

 


 

  卡齐米日·特拉文斯基(卡久)——博罗维耶茨基的好友,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尼娜·特拉文斯卡——特拉文斯基的妻子

 


 

  达维德·哈尔佩恩——特拉文斯基的朋友

 


 

  斯塔赫·维尔切克——罗兹某头巾厂厂长

 


 

  库罗夫斯基——罗兹某化工厂厂长

 


 

  卡奇马列克——库罗夫某砖厂厂长

 


 

  尤泽夫·亚斯库尔斯基(尤焦)——老巴乌姆纺织厂事务所实习员

 


 

  亚斯库尔斯卡——亚斯库尔斯基的母亲

 


 

  阿达姆·博罗维耶茨基——卡罗尔·博罗维耶茨基的父亲

 


 

  安卡(安纽霞)——博罗维耶茨基的未婚妻

 


 

  科兹沃夫斯基——博罗维耶茨基在里加时的同学

 


 

  西蒙神父——阿达姆·博罗维耶茨基在库鲁夫的邻居,库鲁夫修道院神父

 


 

  利贝拉特神父——库鲁夫修道院神父

 


 

  查荣奇科夫斯基——库鲁夫的贵族

 


 

  利基耶尔托娃(艾玛)——博罗维耶茨基爱过的女人

 


 

  斯泰凡尼亚·瓦平斯卡——"侨民之家"旅馆职员

 


 

  卡玛——斯泰凡尼亚的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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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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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兹苏醒了。

 


 

  工厂第一道尖厉的汽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接着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别的汽笛也渐次呜呜地叫了起来。那嘶哑的、持续不变的音响传到了四面八方,就象一群恶狠狠的公鸡在歌唱,用它们的铁嗓子,呼唤着人们去上工。

 


 

  有着高大的黑色身躯和细长脖子的烟囱、耸立在雨雾中的大工厂,也慢慢苏醒了,不时吐出一团团焰火,呼吸着一团团烟雾,表明它还活着,并且正从依然笼罩着大地的黑暗中活动起来。

 


 

  三月的小雨混杂着雪花下个不停,在罗兹的上空布满了一层重甸甸、粘糊糊的大雾。雨点把白铁皮屋顶敲得当当直响,然后往下流到人行道上,流到黑黝黝的、满是泥泞的街道上,流到紧靠着长长的围墙、被寒风吹得直打哆嗦的光秃秃的大树上。风是从野外松软的田地上吹来的,它使劲地在泥泞的街道上翻滚,吹得篱笆不停地摇晃,还企图把屋顶全都掀开,最后却在地面上消失了。可是过一会儿,它又把树枝吹得飒飒地响起来,还不断冲撞着一间矮墩墩的平房的玻璃窗。在这间房里,突然闪出了一线灯光。

 


 

  博罗维耶茨基醒来后,点燃了蜡烛。这时闹钟也开始大声响起来,时针指的是五点。

 


 

  "马泰乌什,沏茶!"他对进房来的一个仆人叫道。

 


 

  "都准备好了。"

 


 

  "先生们还在睡吗?"

 


 

  "如果经理先生下命令,我马上就去叫醒他们。莫雷茨昨晚说过,他今天要睡久点。"

 


 

  "去叫醒他,是他们拿了钥匙?"

 


 

  "什瓦尔茨一个人来过。"

 


 

  "有人在夜里打过电话?"

 


 

  "昆凯值班,可是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城里有什么情况?"他问得很急,但他穿衣的动作比这还急。

 


 

  "没有,只有一个工人在加耶罗夫市场上被打伤了。"

 


 

  "够了,走吧!"

 


 

  "可是,砖瓦厂街戈德贝格的工厂也起火了。我们的守门人去看过,全都完了,只剩下围墙,火是从烤房里烧起来的。"

 


 

  "还留下什么没有?"

 


 

  "没有,全烧光了。"仆人哈哈笑了起来。

 


 

  "沏茶,我去叫莫雷茨先生。"

 


 

  他穿上衣服后,经过餐厅,来到了邻居房里。这餐厅的天花板下挂着一盏灯,刺眼的白光照射着铺上了桌布、摆上了玻璃杯的圆桌和明晃晃的茶壶。

 


 

  "马克斯,五点了,起来吧!"博罗维耶茨基打开了一间阴暗的房间的门,里面涌出的空气夹杂着紫罗兰的气味,使人感到难受。

 


 

  马克斯没有回答,只是他的床铺坏了,被压得砸砸作响。

 


 

  "莫雷茨!"博罗维耶茨基朝第二间房叫道。

 


 

  "我没有睡,我整夜没有睡觉。"

 


 

  "为什么?"

 


 

  "我在想我们的这笔生意,还略为作了个计算,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你知道戈德贝格的工厂夜里起了火吗?马泰乌什说,全都烧光了。"

 


 

  "对我来说,这不是新闻。"莫雷茨打着盹回答说。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他要烧工厂。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他的保险金已经不生利了。"

 


 

  "他的货很多吗?"

 


 

  "很多,都保了险。"

 


 

  "这样就把亏空平衡了。"

 


 

  两个人爽快地笑了。

 


 

  博罗维耶茨基回到餐厅里喝茶。莫雷茨则象往常一样,满屋子翻着他的各种各样的衣服,他责骂马泰乌什说:

 


 

  "你如果不把东西都整理好,我要狠狠打你的耳光,叫你的脸变成一块红布。"

 


 

  "你好①!"马克斯这才醒了,他叫道。

 


 

  "你还不起?五点都过了。"

 


 

  这响亮的说话声把那在屋顶上传播、十几秒内甚至震响了窗玻璃的汽笛声都掩盖了。

 


 

  莫雷茨只穿了一件内衣,但他的背上还披着一件大衣。他坐在壁炉前,炉里一些满身油脂的劈柴被烧得劈里啪啦,十分热闹。

 


 

  "你不出去?"

 


 

  "不,我本来要到托马索夫去,韦伊斯写信给我,要我给他送去一些新的针布;可是我现在不去,我觉得太冷,不想去。"

 


 

  "马克斯,他也留在家里?"

 


 

  "我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呢?到那个破篷子里去?昨天我和父亲②还一起吃了一顿。"

 


 

  "马克斯,你经常和人吃吃喝喝,不会有好结果。"莫雷茨不高兴地唠叨着,用火钩使劲地扒开火。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从第二间房里传来了喊叫声。

 


 

  床猛烈地咔嚓一声。门里出现了马克斯的高大的身躯,他只穿了一件内衣,脚上穿的是一双便鞋。

 


 

  "这恰巧和我很有关系。"

 


 

  "算了吧!你别惹我生气了。鬼知道卡罗尔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可你又胡说八道了。"

 


 

  他用低沉、但很宏亮的声调说。

 


 

  莫雷茨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他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搬了出来,扔在地毯上,然后慢慢地穿衣。

 


 

  "你这样吃吃喝喝,会坏了我们的生意。"莫雷茨又把他那副经常掉下来的金丝夹鼻眼镜托上他那干瘦的、犹太式的鼻子。

 


 

  "什么地方?怎么坏的?"

 


 

  "到处都这样。昨天你在布卢门塔尔的家里高声说什么我们大部分的工厂主都是道地的贼和骗子。"

 


 

  "我说了,怎么样!我永远要这么说。"

 


 

  他看着莫雷茨,脸上掠过一丝不乐意的、轻蔑的微笑。

 


 

  "你,马克斯·巴乌姆!我说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不应当说这种话。"

 


 

  "为什么?"马克斯靠在桌边,低声问道。

 


 

  "如果你不懂,我说给你听:首先,他们是贼还是正经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说这个干吗?我们大家在罗兹,都是为了做生意,为了多赚钱。我们谁也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每个人只要有条件,有本领,都可以赚到钱。你是红党,是红党第四号激进分子。"

 


 

  "我是一个正直的人。"马克斯愤愤不平地说,给自己沏上了茶。

 


 

  博罗维耶茨基用手掌捧着脸,用手肘撑在桌上,注意听着。

 


 

  莫雷茨听到马克斯的话后,急忙转过身来,他的夹鼻眼镜也随着掉了下来,落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他瞅着马克斯,在他的两片小嘴唇上露出一丝鄙夷的微笑。他用他那戴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戒指的细细手指摸着黑得象油脂一样的稀疏胡须,以讥讽的口吻低声说:

 


 

  "马克斯,不要说蠢话,这里讲的是钱,你不能带着这些责难在公开场合出现,因为这有损我们的信用。我们三人要合伙开工厂,可是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这样我们就得有信用,使那些给我们贷款的人相信我们。我们现在要做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如果博尔曼对你说'卑鄙的罗兹',你就对他说,罗兹比他说的还卑鄙四倍。你应当同意他的看法,他是一条大鱼。关于这个人,你对克诺尔是怎么说的?你说他是一个蠢汉,你呀!他并不蠢,他用自己的智慧挣得了百万家财。他有这么多钱,我们也希望有,可是我们只有等到有钱的时候才好来谈这些。现在我们要安安静静坐下来,这些人我们是需要的。让卡罗尔说说我有没有道理!你要知道我想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莫雷茨说的完全对。"博罗维耶茨基赞同地说,用他那双冷冰冰的灰眼睛瞅着正在生气的马克斯。

 


 

  "我知道你们说的有理,这是罗兹的道理,可是你们不要忘记,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空话,陈腐的空话!"

 


 

  "莫雷茨,你是个卑鄙的犹太佬!"巴乌姆十分激动地叫了起来。

 


 

  "多情的德国人呀!你太蠢了。"

 


 

  "你们在玩弄辞藻啊!"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道,同时把大衣也穿上了,"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新开一个印刷厂。"

 


 

  "我们昨天在商谈中是怎么决定的?"巴乌姆已经恢复到心平气和,他问道。

 


 

  "合伙办工厂。"

 


 

  "对,我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没有。"

 


 

  巴乌姆大笑起来。

 


 

  "我们合伙的话,钱正好够,而且够办一个大工厂,这样我们还会失去什么呢?钱总是可以赚到的。"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说,"最后还是看我们一起做生意,还是不做,你们再表示一次自己的意见。"

 


 

  "做生意,做!"巴乌姆和莫雷茨两人又说了一遍。

 


 

  "戈德贝格把自己的工厂烧了,这是为什么?"巴乌姆问道。

 


 

  "他做得对,这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收支平衡。一个聪明的伙计呀!他会赚大钱的。"

 


 

  "到头来也许要犯罪。"

 


 

  "蠢话!"莫雷茨感到焦躁地跳了起来,"你可以在柏林、在巴黎、在华沙说这种话,可是在罗兹不能说,这叫人讨厌,我们是不会这么说的。"

 


 

  马克斯没有回答。

 


 

  汽笛又提高了它那十分尖厉和令人烦恼的嗓音,雄浑有力地唱起了报晓的晨曲。

 


 

  "好,我要走了。再见,伙计们!不要吵嘴了,睡觉去吧!

 


 

  在梦里也要想着我们要赚的这些钱啊!"

 


 

  "我们一定干。"

 


 

  "干!"三个人同声说。

 


 

  大家表示友好地紧握着双手。

 


 

  "要写下今天的日期,对我们来说,它很值得纪念。"

 


 

  "马克斯,在日期旁还要添个括号,以后在我们当中,看谁首先骗人。"

 


 

  "博罗维耶茨基,你是贵族,在你的名片上有贵族纹章,你在自己做生意的全权证书③上也盖了纹章,你是我们中最伟大的罗兹人④。"莫雷茨喃喃地说道。

 


 

  "你不是吗?"

 


 

  "我不要这个,因为我要赚钱。你们和德国人都是优秀民族,但只会说空话。"

 


 

  博罗维耶茨基把领子扯起,用心扣上后,出去了。

 


 

  蒙蒙细雨在不停地下着,歪歪斜斜地把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一头的那些小房子的窗户淋湿了一半。这些房子排得很密,有的地方由于和工厂主的巨大厂房或华美宫殿连在一起,又好象扩大了自己的范围。

 


 

  人行道上一排排矮小的椴树在飘游于泥泞的、几乎是黑色的街道上的风的袭击下,不得不躬下身子。稀稀落落的路灯不过洒下一些黄色的小光圈,但在它的照耀下,街上带粘性的黑色烂泥也在闪闪发亮。成千上万的人群在这些汽笛声的呼唤下,静悄悄地可是象发了疯似地迅疾跑过去了。与此同时,周围汽笛的叫声也渐渐稀少了。

 


 

  "我们干得成吗?"博罗维耶茨基再一次说道,同时凝视着那些杂乱无章地耸立在黑暗中的烟囱,那些四处林立的、一动也不动的、黑魆魆的工厂群。这些工厂由于保持着某种绝对的安静,显得冷酷无情,它们的魁伟的红围墙使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它们在一切方面都似乎非常高大。

 


 

  "你好⑤!"一个路过的人对站在这儿的博罗维耶茨基说了一声后,走了。

 


 

  "你好⑥!……"博罗维耶茨基低声说,他走得很慢。

 


 

  怀疑给他带来了苦恼,成千上万个想法、数字、推测和筹划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忘了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

 


 

  成千上万的工人仿佛一群群无声无息的黑色蚂蚁,从许多好似积满泥水的沟渠似的小街小巷和城边一些象大垃圾箱一样的房子里骤然拥了出来,使皮奥特科夫斯卡街上响起一片脚步声、闪耀于路灯光下的白铁器皿的磕碰声、许多平底鞋的干燥的木鞋底踩在地上的得得声、一些尚未睡够的人们的喧嚷声和脚踩在烂泥巴上的咕噜咕噜声。

 


 

  从各方面拥来的人群站满了整个大街,他们有的密集在人行道上,有的噗哧噗哧地走在满是黑色污水污泥的街心。一些人乱纷纷地麇集在工厂的大门前,另一些人排成一条宛如长蛇的队伍,当他们走进大门时,仿佛被门里射出的光线在慢慢吞没一样。

 


 

  在一片漆黑的厂房里,开始燃起了灯光。里面四个最为黑暗和静寂无声的壁角,在千百个象火眼一般燃烧着的窗子的照耀下,也亮起来了。一盏盏大型电灯在空中放出了灿烂的金光。

 


 

  烟囱里喷发出来的白色烟雾开始萦绕在这高大的石林里,它们就象千万条柱子一样,把夜空高高托起,并且随着灯光的颤动在不停地摇晃着。

 


 

  街上没有人了,路灯熄灭了,最后一声汽笛也响过了,就是奔驰和呼啸在大街上的大风也渐渐停息下来。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雨声滴滴。

 


 

  酒店和面包房开张了。有的地方,从房屋的阁楼或地下室的窗子里,闪出了灯光;在地下室里,也流进了从街上来的泥水。

 


 

  千百个工厂的紧张热烈的劳动生活开始了。机器低沉的轰隆声在烟雾蒙蒙的空气中回响,也传到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耳鼓里。他这时在街上踱步,注视着那些厂房的窗子和窗子里显现出的工人的黑色身躯或一台台巨大的机器。

 


 

  他不愿去上班,以为象这样散散步,想一想他未来的工厂,如何对它进行管理,如何开工,如何保护等等还要好些。在陷入沉思后,他有时觉得已经看见了这座未来的工厂,还清楚地听到它的轰隆声就在自己的近旁。他看见了一堆堆的原料、工厂的事务所和顾客,看见到处都是紧张的活动。他觉得那财富的洪流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

 


 

  博罗维耶茨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由于被泪水浸湿而闪闪发亮。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也浮现一阵出自高兴的红晕。他有点不耐烦地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胡须,终于从沉思中苏醒过来。

 


 

  "这够多么愚蠢。"他感到不乐意地唠叨着,然后环顾周围,好象怕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一瞬间的糊涂。

 


 

  周围没有人,天色却已蒙蒙亮了。在微弱的、不很清晰的曙光中,慢慢现出了树木、工厂和房屋的面貌。

 


 

  农民的大车用牛和绳子拉着驶到街上来了。城里装满了煤的大运货车和载着一包包纱线和棉花、尚待加工的货物或木桶的平板车,咕隆咕隆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一些急忙去上班的工厂老板乘坐的小马车在它们中间时而迅疾地穿了过去,间或也有一辆坐着一位迟到的公务员的轻便马车和它们一同走在这里。

 


 

  博罗维耶茨基走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的尽头后,向左拐弯,走进了一条没有铺砖的小巷子,这里已被几盏用绳子吊起的路灯照得通明透亮。他来到一家已经开工的大工厂,那四层楼高的厂房的所有窗子里,都燃起了灯光。

 


 

  他迅速换上一件沾满色料的、肮脏的工作服,跑进了自己的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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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④⑤⑥原文是德文。

 


 

  ③原文是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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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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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里,你好!"博罗维耶茨基叫道。

 


 

  默里身上系着一条长长的蓝围裙,从一排排活动锅灶后面走了出来,这里在熬煮颜料。在被各色颜料蒸气遮掩而显得昏黄的电灯光的照耀下,他那刮得十分干净的瘦长脸和一双晶亮、浅蓝,似乎有点突出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却象《潘趣》周刊①上的一幅讽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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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英国十九世纪下半叶著名讽刺幽默刊物,1841年在伦敦创刊。

 


 

  "啊!博罗维耶茨基!我早想见您了!我昨天就到过您那儿,却遇见了莫雷茨,我讨厌他,因此没有等您。"

 


 

  "他是个好伙计。"

 


 

  "他的好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讨厌他的种族。"

 


 

  "第五十七号已经在印了吗?"

 


 

  "在印了,我给了颜料。"

 


 

  "印得上吗?"

 


 

  "第一批米数还凑合。中央管理局已经表示要向您定购五百匹锦缎。"

 


 

  "啊!这是第二十四号,浅绿色的。"

 


 

  "贝赫分局也来了电话,为了同一件事,我们生产吗?"

 


 

  "今天不了,绒布更迫切些,还有这些夏天的品种更需要印染。"

 


 

  "有人来电话要定购第七号斜纹布。"

 


 

  "在砑光车间,我一会就到那里去。"

 


 

  "我有话对您说。"

 


 

  "说吧!说吧!"博罗维耶茨基虽然很客气地低声说,其实他不很乐意。

 


 

  默里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厂房角落里的一些大木桶后面,那儿时刻都有人来从桶里取颜料。

 


 

  这个被称为"厨房"的厂房在黑暗中仿佛消失不见了。在一排悬挂得并不很高的象钢伞一样的棚檐下面,一些大型铜搅拌器正自个儿慢慢转动,翻选着大铜锅里的颜料。这些铜锅的表面磨得很光亮。

 


 

  整个房子由于机器的转动而颤抖着。

 


 

  长长的传动带宛如一条条米黄色的不尽长蛇,在天花板下发疯似地迅疾地你追我赶。它们或是纠结在一起,从两排大煮锅的上空通过,或是沿墙匍匐前进,或是在很高的地方,互相交错地走着。人们只能通过那些从锅里不断冒出来的刺鼻的、同时把灯火遮住了的五颜六色的汽雾,才勉强可以看见。而这些传动带通过墙壁,通过所有的洞孔,还要钻进其他的厂房。

 


 

  工人们穿着沾满颜料的衬衫,默不作声地奔跑,好象一些影子,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小车咕隆咕隆地驶进驶出,不断将制成的颜料运送到印制车间和染房去。

 


 

  到处都是刺鼻的硫磺味。

 


 

  "我昨天买了些家具。"默里对博罗维耶茨基低声说,"你大概以为我给我的小沙龙买的是皇帝式①的、黄色缎面的家具,给餐厅定购了亨利四世式的橡木家具,给女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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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你什么时候结婚?"博罗维耶茨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己也不知道,虽然我想尽可能早一点。"

 


 

  "你已经求婚了吗?"博罗维耶茨基表示轻蔑地瞧着这个驼背的、看起来十分可笑的英国人,他现在觉得这个人的背弯得很厉害,他那向前突出的长长的腮帮和非常好动的宽嘴唇使人想起猴子的模样。

 


 

  "就算是求婚了吧!正是在星期天,她对我说,她要有一栋布置得很好的住宅。我详细地问了她;她的回答,就象当你问到许多女人未来的经济状况时她们所回答的那样。"

 


 

  "你前一次也是这样说的。"

 


 

  "是的,可我过去连半点信心也没有。"默里说得很肯定。

 


 

  "如果是这样,我对你表示衷心的祝贺,什么时候可以和你的女友认识?"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的,一切。"

 


 

  "所以我相信,你到底要结婚的。"博罗维耶茨基表示讥讽地唠叨着。

 


 

  "你明天来我这里好吗?我一定要听听你对我的这些家具的意见。"

 


 

  "我来。"

 


 

  "可是什么时候?"

 


 

  "午饭后。"

 


 

  默里回到了颜料房和实验室。博罗维耶茨基则通过工厂的走廊和过道一直跑到染坊来。过道里由于满是装着还能渗出水来的颜料的车子、人和大捆大捆成堆摆在地上有待清理的货物,显得十分拥挤。

 


 

  在路上时时都有人拦住博罗维耶茨基,和他商讨各种事务。

 


 

  他发布的指令很短,他作出决定很迅速,他要通知的事也通知得很快。他有时看了工人给他送来的试品之后,只干脆说一声"好"或者"还要",便又通过千百个工人的视线和象地狱一样乱糟糟的工厂的轰隆声,继续往前走去。

 


 

  一切都在强烈地震动,墙壁、天花板、机器、地板、发动机都在轰隆隆地响着。传动带发出了刺耳的唿哨声,小车辚辚行驶在沥青地上,动力机上的轮盘时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齿轮也咯咯地咬得直响。通过这动荡不安的汪洋大海,还不断传来人们的呼喊声,那主机的强有力的呼吸到处可以听见。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博罗维耶茨基注意环顾四周,可是厂房里到处都是蒸汽,除了机器微微显露出它的轮廓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不见是谁在叫他。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这时他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因为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啊!厂长先生!"博罗维耶茨基认得是工厂老板,低声地说。

 


 

  "我在找你,可你却跑得远远的了。"

 


 

  "我有事嘛!厂长先生。"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累得要死了。"老板使劲抓住他的肩膀,嘴里不说话,由于过分疲劳,连呼吸都很困难。

 


 

  "工作有进展吗?"过了一会,老板才问道。

 


 

  "在干。"博罗维耶茨基简单地回答后,便往前走去。

 


 

  老板靠在博罗维耶茨基胳膊上,他走起来很吃力,只好拄着一根粗大的树枝,这样两个人差不多都躬下身子了。然后他抬起了头,现出那双又圆又红、看起来十分凶恶的眼睛和大脸。这张脸也很圆,很明亮,上面长的小胡须剪得十分齐整。

 


 

  "好吧!那些瓦特桑印染机的使用情况好吗?"

 


 

  "一天能印一万五千米。"

 


 

  "太少!"老板低声地嘟囔着。他放开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胳臂,登上满载着尚未加工的印花布的小车,这时他身上穿的那件厚实的大衣拖到了地上,但他依然拄着那根树枝,在车上坐下。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一些大颜料桶跟前。在这些颜料桶上面,有一些大滚轴卷着一包包已经散开的布料在转动。它们一面把布浸染,一面又把颜料不断溅泼在工人们的脸孔和衬衣上。站在这里的工人几乎一动也不动,他们时刻都得从桶里取水,同时看里面还有没有染料。

 


 

  几十个这样的滚轴排成一行一行,它们那永不停息的转动看起来十分单调乏味。一条条长布由于在颜料里浸过,一块块红色、蓝色和米黄色的花斑在蒸汽的映照之下,现出了光采。

 


 

  厂房里屹立着两行铁柱,把它上面的一层高高地托起。在柱子的另一边是洗涤车间,摆着一些长方形箱子,其中有的装满了开水,由于里面放了苏打而发着泡沫,有的还装着洗涤机、干燥器和肥皂。布料要从这些箱子里通过,由于打麻器不断把水喷洒在大厅里,在洗涤机上便形成了一团稠密的雾,因而厂房里的灯光也象有一面镜子在反照着它。

 


 

  接收器叮叮当当地响着,伸出它的两只交叉在一起的手,把洗净的布料交给工人。工人再用棍子把这些布料大幅大幅地折叠起来,分别放在那些时时刻刻都在来回走着的小车上。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老板对着一个在汽雾中闪现的影子叫道,可这不是博罗维耶茨基。

 


 

  他站了起来,拖着他那双害了关节炎的病脚在厂房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感到能沐浴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很是高兴,他的整个病体已经沉溺在这充满了汽雾、刺鼻的颜料味和水的大厅里了。这些水有的是从洗涤器和桶中喷泼出来的,有的是从小车子上渗流下来的,有的是人们的脚踩在地上溅起来的,有的是那些沾在天花板的水滴并成一道水流后滴下来的。

 


 

  离心机近乎呻吟的脱水声响遍了整个大厅,象针刺一样钻进了监视着工作进程、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机器上的工人们的筋骨里,猛烈地碰撞着接近器上象旗帜一般飘荡着的彩色布料。

 


 

  博罗维耶茨基现在在隔壁的一间厂房里。这里有一些矮小的老式的英国机器,用来印染供男装用的黑色粗布。

 


 

  白昼之光通过千百个窗子照了进来,给这间厂房里的黑色汽雾和工人们身上涂上了一层浅绿色。工人们挽着两只手,象石柱子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注视着机器。千百米粗布在这里通过时,可以十分均匀地被染上从机器里喷射出来的、泡沫状的黑颜料。

 


 

  墙壁在不停地抖动,工厂以其全副精力投入了工作。

 


 

  靠墙安装的一台升降机使大厅和它上面的四层楼发生直接的联系。机器低沉的轰隆声在大厅里不断回响。升降机不是将一批小车、货物和人运上另一层楼,就是把另一批人和货在大厅里卸下。

 


 

  白昼已经开始。浑浊的日光透过被蒙上一层汽雾的十分肮脏的窗玻璃射进来,将机器和人们的相貌照得更清楚了。大厅里,在淡绿色的昼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一条条长长的红色汽雾来回飘游,它们仿佛在汽灯的光晕上撒上了一层尘土。人和机器都好象处于尚未清醒的状态,好象一些被运动中产生的可怕的强力所控制的幻影,好象一束束的破烂和一堆堆的灰土被搅在一起后,扔进了不断翻腾和咆哮着的旋涡里。

 


 

  老板海尔曼·布霍尔茨在细心地视察染房,走得很慢。

 


 

  他走过样品展览室后,坐升降机上了楼,然后又踩着阶梯从楼上下来。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一面检查机器,察看货物,时而向人们投去不高兴的眼色,时而说几句简短的话,他的话象闪电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全厂。他喜欢坐在一堆堆布上,有时坐在门槛上休息,有时他甚至突然不见了,过一会又出现在工厂的另一方,人们看见他站在一些车厢之间的煤栈的前面。这些车厢一排排立在一个正方形大广场的一边,广场周围用栅栏围了起来。

 


 

  厂里所有的地方他都看过了。他在走过这些地方时,面色总是那么阴沉,沉默不语,就象秋夜一样。他只要在哪里出现,在哪里经过,哪里的人们就不说话了,他们的头就低下来了,他们的眼睛也闭起来了,甚至他们的形影也消失不见了,仿佛都要避开从他的眼里喷射出来的火焰。

 


 

  他和在车间里忙个不停的博罗维耶茨基会过几次面。

 


 

  他们相见时,总是互相表示友好的。

 


 

  海尔曼·布霍尔茨喜爱博罗维耶茨基经营的这个印染厂,特别是博罗维耶茨基每年付给他整整一万卢布,因此对他一贯十分敬重。

 


 

  "他是我的这个车间里一台最好的机器。"他望着博罗维耶茨基,心里想道。

 


 

  布霍尔茨自己已经不管什么事了,他让女婿管理工厂,自己则习惯地每天早晨和工人们一起来到这里。

 


 

  他喜欢在这儿吃早饭,然后一直要坐到中午。午饭后,不是进城,就是去办公室、堆栈和棉花仓库里走走。

 


 

  他不能远离这个强大的工厂王国,这是他通过自己一辈子劳动和他的智慧与力量所创建的。他必须关心踩在他脚下的一切,关心这些震动着的、破烂的墙壁,只有当他处在原料、颜料、漂白剂和烈日晒热了的油脂的气味包围中,走过那延伸于全厂的传动带时,他才感到舒服。

 


 

  他现在坐在印染房里,用他那双昏花的眼睛望着由于窗子很大而显得明亮的厂房,望着转动中的印染机,望着这些活象一座座铁塔的机器,它们虽在十分紧张地工作,却保持无声无息。

 


 

  每个印染机旁都单独有一台蒸汽机,它的轮盘在转动中呼啦啦地响着,就象一块磨光了的银盾牌,在它以疯狂的快速不停地转动时,它的形貌是捉摸不定的,人们只看见围绕着它的轴旁有一个银色的光圈在旋转,同时喷射出闪灼发亮的烟火。

 


 

  机器每时每刻都在迅速地运转。那永不终断的长长的布料被卷在一些铜柱子上,在这里给它们压上各色花纹之后,再往上去就看不见了,它们进入了上一层楼的干燥室内。

 


 

  从机器后面把货物抬来交付印染的人们个个都好象没精打采。可是工长们都站在机器的前面,他们时时都要躬下身子,留心地看着那些大铜柱子,从大桶里掏出颜料给它们涂上,不消一会,他们就可以对这飞跑着的成千上万米的布看得出神。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印染房,为了检查新装备的一些机器的运行情况,他把这些机器印制出来的样品和由旧机器印染的布料作了比较,提出了建议。有时经过他的同意,一些正在活动的机器巨人也停了下来,他仔细对它们进行视察后,便继续往下走去,因为这工厂有力的节奏,这千百台机器,这成千上万以最大的注意力、几乎是信教的虔诚态度注视着机器运转的人们,这堆积如山的货物,在吸引着他。这些货物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放在车子里,有的被人们搬来搬去——从洗涤机搬到印染机上,从印染机搬到干燥器里,从干燥器搬到砑光车间,然后还得去十几个其他的地方,一直到它们变成成品。

 


 

  博罗维耶茨基间常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在"厨房"附近,他在这里设计新的花色,参看那摆在桌上的许多样品,这些样品被沾贴在一些大的纪念册中,是从国外寄来的。休息时,他考虑、设想他计划和朋友们联合开办的工厂的草图;可是他的思想不能集中,因为他离不开周围的环境,工厂的轰隆声在他的办公室里响着,工厂的运动使他的神经和跳动着的血脉都感觉得到,工厂不允许他离群索居,它毫不放松地拉住了他,使他不得不为每一个活动在这里的人服务,支持他们的一切行动。

 


 

  博罗维耶茨基又起身出去了。白天对他来说真是长得可怕。四点左右,他来到另一个车间的办公室,想要喝茶,还要打电话给莫雷茨,叫他今天上戏院去,因为一个业余剧团为了表示慷慨,要在那儿演出。

 


 

  "韦尔特先生刚走了半小时。"

 


 

  "他在这里呆过?"

 


 

  "他拿走了五十匹白布。"

 


 

  "自己要吗?"

 


 

  "不是,受阿姆菲沃夫的委托,到恰尔科夫那里去了。你抽烟吗?"

 


 

  "抽,我累得要命了。"

 


 

  他坐在空写字台前的一张高高的方凳上抽烟。

 


 

  在这里办公的总会计师站在他跟前,自己嘴里噙的虽是烟斗,但却十分恭敬地用雪茄招待他。几个小伙子坐在高高的木条凳上,用一些大的红格本在写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钢笔移动时的刺耳的沙沙声、钟摆摆动的单调的滴答声使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十分烦恼。

 


 

  "有什么情况吗,什瓦尔茨先生?"

 


 

  "罗岑贝破产了。"

 


 

  "彻底破产了?"

 


 

  "还不知道,可是我想他会调整的,总不能让生意遭受一次寻常的失败吧。"他低声笑着,用手指抖掉了烟锅里的湿烟灰。

 


 

  "公司要丢掉吗?"

 


 

  "这决定于每损失一百他该赔多少。"

 


 

  "布霍尔茨知道吗?"

 


 

  "今天他还没有来我们这儿,听说他脚上长鸡眼很痛,他也怕受损失。"

 


 

  "他也许倒霉了。"那些躬着背在写字的小伙子中的一个低声地说。

 


 

  "也许有亏损。"

 


 

  "亏损很大,愿天主发发慈悲吧!"

 


 

  "但愿他活上一百岁,享有一百栋宫殿、一百个工厂,成为亿万富翁。"

 


 

  "但愿他患一场重病。"一个小伙子低声嘟囔着。

 


 

  大家都不说话了。

 


 

  什瓦尔茨严肃地瞅着写字的人,也看着博罗维耶茨基,好象要表明自己对谁都毫无罪过;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却只是闷闷不乐地凝视着对面的窗子。

 


 

  办公室的气氛令人极为烦闷。

 


 

  墙壁一直到天花板都是用橡树木头堆砌成的,上面的黄颜色使人感到肃穆,墙上钉满了搁架,搁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

 


 

  窗子对面耸立着一座四层楼的大房子,是用红砖砌的,给办公室留下一道铁锈色的愁惨的阴影。

 


 

  外面的小院铺上了沥青,小车和人们不时从这儿走过。在约一层楼高的地方,一些如同大力士的臂膀一样的传动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跑,同时发出低沉的、哗啦啦的响声,把办公室的窗玻璃也震得吱吱地响。

 


 

  工厂上面,高悬着象一块沉重的脏帆布的天空。天空降下的小雨有的汇成一道道肮脏的水流沿着围墙流下来,有的有如令人生厌的唾沫,吐在办公室的沾满了煤灰和棉花屑的玻璃窗上。

 


 

  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鸣叫。

 


 

  "霍恩先生,递给我一杯茶好吗?"

 


 

  "经理先生大概还要面包吧!"什瓦尔茨很客气地送上了一块。

 


 

  "要干净点的。"

 


 

  "这就是说比你吃的要好点的,尊敬的①霍恩先生!"

 


 

  --------

 


 

  ①原文是德文。

 


 

  霍恩送来了茶,停留了一会。

 


 

  "你怎么啦?"博罗维耶茨基问道,他和霍恩很熟。

 


 

  "没什么!"他回答得很简单,表示厌恶地望着那个用报纸把面包包上,然后放在博罗维耶茨基面前的什瓦尔茨。

 


 

  "你的脸色很不好。"

 


 

  "霍恩先生不在你的厂里干了,从沙龙来的,难于习惯坐办公室和劳动。"

 


 

  "只有牲口和癞皮狗才愿意带枷锁,正常的人不习惯。"霍恩十分恼怒地唠叨着,但他的话声很低;什瓦尔茨虽然注意瞅着他,也没有听清楚,只好傻乎乎地笑着,一面低声说:

 


 

  "尊敬的①霍恩先生!尊敬的②霍恩先生!这里有火腿炒阉鸡,非常好吃,经理先生会来品尝,我老婆是做这道菜的名手。"

 


 

  --------

 


 

  ①②原文是德文。

 


 

  霍恩走到写字台旁坐下,他那茫乱的视线一会儿盯着红色的墙壁,一会儿盯着窗子,窗子外面是一堆被撕散的用来纺纱的白棉花。

 


 

  "再递我一杯茶!"

 


 

  博罗维耶茨基想试探他。

 


 

  霍恩送来了茶,他没有看博罗维耶茨基,却转身要走。

 


 

  "霍恩先生,你半小时后可以到我这儿来吗?"

 


 

  "好,经理先生,我自己也有事,我打算明天来找你。现在你可以听我说吗?"

 


 

  霍恩想私下对博罗维耶茨基说几句话,可这时有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室来了,还带着四个孩子。

 


 

  "耶稣赐福!"她低声唠叨着,把视线投向这时在桌边所有抬起了头的人。因为博罗维耶茨基站得距她最近,并且仪表堂堂,她便在他面前十分恭敬地躬下了身子。

 


 

  "老爷,我来求您了。我丈夫的脑袋被机器扎断了,我们现在成了贫穷的孤儿寡母。我来这里是求老爷赐予公道的,我丈夫被机器扎断了头,请老爷发给我们救济金吧!"她又把身子躬到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膝盖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出去,到门外去,这里不管这样的事。"什瓦尔茨叫道。

 


 

  "先生,安静!"博罗维耶茨基用德语叫他。

 


 

  "先生,她半年多来,已经走遍所有的部门和事务所,没有办法把她赶走。"

 


 

  "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处理呢?"

 


 

  "你也问这个?这个无赖是有意把他的头放在轮子下的,他不想干了,他要偷厂里的东西。我们现在要给他的婆娘和小杂种付钱?"

 


 

  "你,癞皮狗,我的孩子是杂种?"女人喊着,激动地跳到了什瓦尔茨跟前,什瓦尔茨退到桌子后面去了。

 


 

  "女人,安静!你别嚷了,叫这些孩子也别哭了。"博罗维耶茨基吓了一跳,指着那些贴在母亲身边放声大哭的孩子叫道。

 


 

  "老爷!我正要说句实在的话,我在矿山里时,他们总是给我许愿,说是给钱。我也不停地走呀!求呀!可是他们骗我,把我象狗一样地赶出了门。"

 


 

  "你们放心好了,我今天就去和厂主说一说,一个星期后你们到这里来,会给你们钱的。"

 


 

  "敬爱的老爷呀!愿天主和琴希托霍瓦①赐予您健康长寿,赐予您财产和名誉吧!"她一面喊着,一面拜伏在他的脚前,吻着他的两只手。

 


 

  博罗维耶茨基从她那里脱身后,离开了办公室,可是他却在一个大过道里站了一会。当他看到女人也出来后,又问道: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啊!先生,我是从斯基耶尔涅维茨来的。"

 


 

  "在罗兹已经呆了很久了吗?"

 


 

  "快两年了,是因为破了产才来这儿的。"

 


 

  "你们有工作吗?"

 


 

  "这些异教徒,这些害了传染病的异教徒怎么会要我呢!

 


 

  再者我能把孩子放在哪儿呢?"

 


 

  "你们靠什么生活?"

 


 

  "我们很穷,老爷,穷得很呢!我和一些纺织工人一起住在巴乌蒂区②,每月要付三个卢布的房租。先夫在世时,尽管我们常常只有盐吃,只能挨饿,可总算是活下来了。现在他不在了,我就得去老城找活干,那里有时需要洗衣的等等。"

 


 

  她讲得很快,围在她身边的孩子穿得很脏,很破烂。

 


 

  --------

 


 

  ①波兰宗教圣地。

 


 

  ②罗兹的工人住宅区。

 


 

  "你为什么不回乡下,到家里去呢?"

 


 

  "我会回去的,先生!只要那儿照农民的标准给我付工钱,我这就去。否则,但愿罗兹城的瘟疫不要放过那里,但愿这城市的大火也烧到那里去,但愿天主不要怜惜那里的任何东西,但愿那里的一切都死光,不剩一个。"

 


 

  "别闹了,你们没有必要在这里诅咒!"博罗维耶茨基有点生气地嘟囔着。

 


 

  "没有必要?"女人感到奇怪地叫起来了。她把那苍白的、十分丑陋的、被贫困损耗了的面孔和那已经萎缩的、热泪盈眶的眼睛冲着博罗维耶茨基。"老爷,我们在乡里只不过是些雇农,我只有三莫尔格土地,是在父亲死后继承下来的。我们没钱盖房子,住在叔侄们家里,靠做工为生。一个乡里的人总还是可以住得好好的嘛!他可以把土豆积攒起来还债,可以养鹅养猪,会有鸡蛋。我们也养过乳牛,可是在这儿又怎么样呢?一个倒霉鬼要从早干到晚,连吃也顾不上,我们的生活最后就象乞丐一样,而不是象基督徒一样;我们是狗,而不能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呢?应当呆在乡下嘛!"

 


 

  "为什么?"她十分痛苦地叫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阿达姆是在春天走的,他把女人留下,走了。秋后来了一个打扮得十分漂亮的人,谁也不认得他;他全身穿的是呢子,戴镀银手表,还有戒指和在乡下要三年才能挣到的那么多的钱。人们都感到惊奇,可这个瘟神却在骗人,乡里人希望他把他们带出去,为此他们给了他钱,上帝知道他对他们许了什么愿,这样马上就有两个农民:杨夫妇的儿子和住在林子那边的格热戈日跟他走了,其他的人也会走的。他们来到了这个罗兹,每个人都想有呢子衣服、手表,过放荡生活。我阻止过我的丈夫,我们来这儿干吗?人生地不熟,人们会把我们当牲口使的,可他还是走了,后来他又回来了,把我也接走了,慈悲的主呀!我的主呀!"她不停地唠叨着,放声痛哭起来,用两只脏手擦着鼻子和眼睛。她的身子在这无可奈何的悲痛中,开始颤抖起来,紧靠在她身边的孩子们也跟她一起低声哭起来了。

 


 

  "这里给你们五个卢布,你们就如我对你们说的那样去做吧!"

 


 

  博罗维耶茨基已经感到厌烦,他很快转过身来,没等对方表示感谢就出去了。

 


 

  他看不惯这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是这女人却仍使他那慢慢消沉和有意控制着的感情受到了感染。

 


 

  他在马西—普莱特式蒸汽锅炉①旁站了一会,看到布料通过这里就染印好了。他有点神魂颠倒地望着那些刚刚印上的花色,一些加上了媒染剂的黄花,在高温中受到成分复杂的苯胺盐溶液的浸染,会变成粉红色。

 


 

  --------

 


 

  ①英国马西—普莱特公司生产的蒸汽锅炉。

 


 

  工厂在傍晚片刻的休息之后,又开始以同样的强度进行工作。

 


 

  博罗维耶茨基通过自己办公室的窗子向外望去,因为天色骤然阴沉,雪片密密层层地下着,给工厂的围墙和庭院涂上了一层白色。他看见霍恩站在守门人的小房后面,这里是工厂唯一的出口,霍恩在和刚才那个女人谈话,她好象为了某件事情正高兴地对他表示感谢,在自己的身后还拿着一张纸。

 


 

  "霍恩先生!"博罗维耶茨基从小窗里伸出头来喊道。

 


 

  "我正要找你。"霍恩走出来后,回答说。

 


 

  "你给这个女人出了什么主意?"他望着窗子,粗声粗气地问道。

 


 

  霍恩把身子晃了一下,在他那象女人一般的美丽的脸庞上,立刻现出了一阵红晕,他的一双蓝色的十分和善的眼睛也在闪闪发亮了。

 


 

  "我叫她去找律师,让她去和工厂打官司吧,到时候法律会迫使他们给她赔偿损失的。"

 


 

  "这个与你何干?"博罗维耶茨基轻轻地敲着玻璃窗,咬住了嘴唇。

 


 

  "与我何干?"他沉默了一会,"一切贫困,一切非正义的事情我都要管……"

 


 

  "你在这儿是什么身分?"他厉声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坐在一条长桌前。

 


 

  "得啦!我是事务所的见习生,经理先生不是最清楚吗!"

 


 

  霍恩愕然地问道。

 


 

  "好啦!霍恩先生!照我看,你完不成这个见习了。"

 


 

  "对我来说,什么都一样。"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可对我们来说,对工厂来说,就不是所有的都一样。你是工厂里千百万齿轮中的一个,我们收你并不是要你在这儿办慈善事业,是要你干活。这儿需要一切都发挥最好的效用,照规矩办事和互相配合,可你造成了混乱。"

 


 

  "我不是机器,是人。"

 


 

  "那是在家里。工厂既不考验你的人道精神,也不要求你慈悲为怀,而要求你多出力,出智慧,仅仅为了这个,我们才付给你酬劳。"博罗维耶茨基更加恼怒了,"你在这儿和我们大家一样,都是机器,因此你只能做你应该做的事,这里不是你大发慈悲的地方,这里……"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霍恩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尊敬的①霍恩先生!我如果对你说话,你就好好听着。"博罗维耶茨基厉声地叫了起来,生气地把一大本样品丢在地上,"布霍尔茨是因为我的推荐才收下你的,我了解你的家庭,我望你好,可是我看你病了,你患了幼稚的挑拨离间病。"

 


 

  --------

 


 

  ①原文是德文。

 


 

  "如果你是这样来看对人的同情的话。"

 


 

  "你在用所有对工厂心怀不满的人早就用过的办法破坏我的名誉。应当给你一个律师,通过他的帮助,你就可以去关心那些不幸和被侮辱的人了。这个律师也会懂得什么才是好的报酬。"博罗维耶茨基带挖苦地补充说,可是他在看到霍恩那双瞅着他的善良的眼睛后,怒气随之消失了,"这桩事就算了,你还可以在罗兹长久呆下去,你会看清这里的关系,会更好地了解那些被压迫的人们,这样你就会懂得应当怎样行动。如果你接过你父亲的生意去做,那时候你会承认我说的完全对。"

 


 

  "不,先生,我不会久呆在罗兹,也不会去包揽父亲的生意。"

 


 

  "你想干什么?"博罗维耶茨基感到愕然地叫了。

 


 

  "还不知道,虽然你对我说得这么厉害,太厉害了,可是我不能不老老实实对你说明这一点。这且不管它吧!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大印染厂的经理不能说别的。"

 


 

  "那么你要离开我们?对于你我只能这么想,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呆在罗兹的这些下流汉中,作为一界人士的你恐怕是理解我的;我恨工厂,恨所有的布霍尔茨们、罗岑斯特恩们、恩德们,仇恨这可恶的工业匪帮。"霍恩勃然大怒地说。

 


 

  "哈!哈!哈!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怪人',没有人比得上。"博罗维耶茨基亲热地笑了。

 


 

  "我不想多说了。"霍恩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如果你愿意的话,蠢话总是少说为好。"

 


 

  "再见"。

 


 

  "再见。哈!哈!哈!真有表演天才呀!"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霍恩眼里几乎渗出了泪水,他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什么?"

 


 

  霍恩鞠了个躬,出去了。

 


 

  "一个大笨蛋!"博罗维耶茨基在他走后嘟囔着,然后也到干燥室去了。

 


 

  一股干燥的、热烘烘的空气立刻包围了他。

 


 

  一些四角形的大铁箱装满了热得可怕的、干燥的空气,它们把一条条各种色彩已经烘干了的、硬帮帮的布不断吐出来,同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仿佛远处的雷声一样。

 


 

  在许多矮小的桌子上、地上、静静移动的小车上,都堆放着布料。厂房的墙壁几乎和玻璃一样透明,里面的空气十分干燥和明亮。各种布料色泽鲜艳,有金黄色,有绛红色、紫罗兰色,有海军蓝色,还有宝石红的,仿佛一堆堆璀璨生光的金属片。

 


 

  工人们身上只穿一件衬衫,脚是光着的,脸呈灰色,眼睛呆滞无神,好象被这里挤得满满的颜料蒸汽烧坏了似的。他们默不作声,机械地移动着,他们只不过是对机器的补充。

 


 

  如果谁想通过窗玻璃去瞭望周围世界,去看罗兹,他可以看见罗兹就屹立在一座四层楼高的地方,就耸立在被成千上万个烟囱、屋顶、房屋、脱落了枝叶的树所隔断了的烟雾中。如果他向另一方远眺,他可以看见远处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田地,可以看见灰白色的、肮脏的野外。那里由于春来解冻,流水到处泛滥,但有的地方,也间或出现一些红色的厂房,这些厂房从远处看,似乎是在雾中显现出来的。如果他再看那远处长长一排的小村庄,他可以看见这些村庄无声无息地紧挨在地面上。如果他往那儿的道路上看,他可以看见这些道路就象一条条沾满了泥水的黑色带子,在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之间,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

 


 

  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挨到了天花板的传动带在不停地呼啸,把动力送到其他的厂房。屹立在这四角形大厅里的巨大金属干燥器主要接受从染房来的湿布,把它们烘干后吐出来。一切都在跟着它们的运动节奏而跳动,因此这个充满了使人感到凄凉的三月天的色调和光线的大厅就象天主的教堂一样,具有统治一切的力量。

 


 

  博罗维耶茨基望着这些布料,感到有点心神不定,他想是不是它们烘得太干或者被烧坏了。

 


 

  "蠢家伙!"他突然想起了霍恩,霍恩年轻漂亮的脸庞,那双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指责的蓝眼睛,不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感到惶恐不安,这种不安难以捉摸,当他看着这群在默不作声地劳动着的人们时,霍恩的一些话又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

 


 

  "我曾也是这样。"他的思想虽然飞到了过去的时代,可是他没有让他想象中的那只战战兢兢的手把自己抓住。一丝带讥讽的微笑在他嘴边掠过之后,他的眼里依然现出十分沉着和冷静的神色。

 


 

  "这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这样想时,脑子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空虚之感,好象在对过去他曾有过、但由于生活在庸俗环境中而丧失了的理想和高尚的冲动表示惋惜。可是这种思想感情在他身上存在的时间很短,他又恢复了他原来的状态,他以往是什么人,现在还是什么人,海尔曼·布霍尔茨的印染厂的经理、化学家、一个冷静的、聪明的人,对周围漠不关心、可是对一切都有准备的人,就是莫雷茨称呼的一个真正的罗兹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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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博罗维耶茨基在这种思想状态下走进砑光车间时,一个工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事?"他问得很简短,没有停步。

 


 

  "这是我们的工头,普弗克先生,他说:从四月一号起,我们干活的将减少十五人。"

 


 

  是的,一些新的机器要安装了,用不着旧机器所需要的那么多人了。"

 


 

  这个工人把帽子放在手里不住地搓揉,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是当他看到从那机器后面和一丈丈的布料后面投来的炯炯目光之后,激动了起来,便跟在博罗维耶茨基后面问道:

 


 

  "可我们干什么呢?"

 


 

  "你们到别处去找工作吧!只有那些早先就在我们这里工作的人才可以留下。"

 


 

  "可我们也工作三年了。"

 


 

  "我对你们有什么办法?机器不需要你们了,它自己会干。如果我们扩大漂白车间,到四月一号可能还有变动。"博罗维耶茨基平心静气地回答,他上了升降机,马上就和它一起在墙壁中降落下去。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说一句话,他们的眼里表现出忧郁的神色,为明天的失业而担心,为贫困而忧虑。

 


 

  "这是一具死尸,不是机器,狗,狗日的。"一个工人唠叨着,同时愤怒地踢打着一台机器。

 


 

  "货物要掉到地上了!"工头叫道。

 


 

  一个小伙子很快把帽子戴好,躬下身子,不慌不忙地把红绒布从机器上拿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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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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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旅馆的餐厅被挤得满满的。

 


 

  在一些宽大、可是比较低矮的房间里,充满了人们的喧闹声。房间的墙壁是黑的,天花板上斯蒂乌克式①的雕塑象木头一样,一片黄色。

 


 

  在入口处的两扇门上,为防护玻璃而安装的铜条时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因为这里不断有人进来,他们一进来就消失在烟雾和挤满了餐厅的人群中。茶点部大厅的电灯由于晃动得太厉害,终于熄灭,那些小汽灯却仍在燃烧着,向紧靠在许多小桌旁的人们和白色的台布投下昏昏沉沉的微光。

 


 

  "堂倌,付账②!"

 


 

  "啤酒!"

 


 

  "堂倌,啤酒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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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种雕塑的形式。

 


 

  ②原文是德文。

 


 

  ③原文是德文。

 


 

  乱七八糟的呼唤声和啤酒杯的低沉的磕碰声响在一起。

 


 

  堂倌们①穿着肥大的礼服,手里拿着象抹布一样的台布到处奔走,他们肮脏的胸部十分显目地出现在饮者的头上。

 


 

  喧闹声由于不断有人进来和叫喊而更大了。

 


 

  "《罗兹报》、《每日信使》!"一些穿梭于餐桌之间的小伙子喊着把报纸送上来。

 


 

  "漂亮的小伙子,送一分《罗兹报》来!"莫雷茨叫道。他坐在茶点部的一个窗子下面,周围还有几个常坐茶馆的艺人。

 


 

  "你们看到我们的怪人、即②经理昨天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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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②原文是拉丁文。

 


 

  "说说这个怪人吧!"一个驼背的老艺人插嘴说。

 


 

  "你真蠢!"第一个对着他耳朵十分神秘地悄悄说,"昨天在剧场第二轮休息时,当纽霞一走下舞台,我们的怪人就从幕后来到她跟前,对她说:'你演得很不错呀!只等花稍微便宜点,我就是花整整五个卢布,也要买一束给你。'"

 


 

  "他说什么?"老艺人挨近他旁边一个人的耳朵问道。

 


 

  "要你去吻狗的鼻子。"

 


 

  大家扑哧笑了起来。

 


 

  "韦尔特先生,马乌雷齐先生,你大概喝白兰地酒醉了吧!"

 


 

  布姆—布姆先生,我的办法就是把你赶出门外。"

 


 

  "我打算叫堂倌送来。"

 


 

  "你还是叫他们替你吹吹牛好些。"

 


 

  "怎么?阿妮小姐,你什么时候给我白兰地酒。"他理好夹鼻眼镜后叫道,同时用右手掌拍着左手握得很紧的拳头。

 


 

  "马乌雷齐先生,你祖宗受的教育要多些。"站在房中间的布姆—布姆又说了,他还用餐叉叉了一根香肠。

 


 

  "如果说你的祖宗,我就不这么看。"

 


 

  "为什么①?"附近桌子边一个人对他说。

 


 

  --------

 


 

  ①原文是德文。

 


 

  "因为他没有祖宗。"

 


 

  "不,不是这个,是因为他的祖宗对佃户粗暴,韦尔特知道。"

 


 

  "这是等外品的俏皮话,比成本价低百分之五十。先生们!布姆要公开出卖自己了,有人愿给点什么吗?"莫雷茨不怀好意地叫道。

 


 

  "他说什么?"老艺人又低声问道,一面向堂倌点了点头。

 


 

  "你真蠢!"邻座的那个人以这个语气对他说。

 


 

  "谁愿给点什么?布姆—布姆要出卖自己了,他老了,残废,很丑,也很蠢,可是他的卖价很便宜!"莫雷茨叫完后,又不说话了,因为这时候布姆—布姆站起来了,他瞅了莫雷茨一会,短短地说了一句:

 


 

  "癞皮狗!阿妮小姐,拿酒来!"

 


 

  莫雷茨不停地敲着啤酒杯,大声地笑了起来,可是谁也没有附和他。

 


 

  布姆—布姆喝够了酒,便拖着他那双患骨结核抖个不停的脚在餐厅里走着。他那方形面孔的颜色就象浸透了血的油脂。他的浅蓝色的眼睛有点凸出,戴在上面的夹鼻眼镜是用一条很宽的带子系起来的。他的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高高隆起的方形额头上,这额上的皮肤褶皱很多,显得粗糙。他的身子老是向前躬着,看起来就象一个老色鬼。他这时走到各种各样的人群面前,讲一些俏皮话,而且自己的笑声往往最大,或者把他所听到的趣话逢人便说,津津乐道地一说再说。他用手把夹鼻眼镜理好后,几乎和所有进来的人,至少一半的人打了招呼,然后便走进茶点部,他的谈话声虽然嘶哑,可是什么时候都能听见,到处都可以听见。

 


 

  "阿妮小姐,酒!"他又用手掌拍着拳头说。

 


 

  莫雷茨把《罗兹报》浏览了一下,他在等博罗维耶茨基,因此不耐烦地瞅着餐厅的门,但却在另一间房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便站了起来。

 


 

  "列昂,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晨。"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莫雷茨坐在他身边的绿沙发上。

 


 

  "很好!"列昂把脚搁在一张小椅子上,把衬衫解开了。

 


 

  "我今天想过你,昨天还和博罗维耶茨基谈过。"

 


 

  "博罗维耶茨基,就是布霍尔茨那里的那个博罗维耶茨基吗?"

 


 

  "是。"

 


 

  "他印染的总是厚绒布吗?我听说,他还要自己开一间工厂。"

 


 

  "所以我们正好谈到了你。"

 


 

  "还有什么,羊毛吗?"

 


 

  "棉花。"

 


 

  "都是棉花?"

 


 

  "今天怎么能知道。"

 


 

  "有现金?"

 


 

  "会有的,而且还有更多的东西,信贷……"

 


 

  "和你合伙吗?"

 


 

  "还有巴乌姆,你知道马克斯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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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马克斯·巴乌姆。

 


 

  ②原文是德文。

 


 

  "啊!喂!你看这张期票有问题,它的转让者不可靠,博罗维耶茨基。"列昂过一会补充道。

 


 

  "为什么?"

 


 

  "波兰人!"他十分轻蔑地说,把脚几乎伸到了沙发和椅子上。

 


 

  莫雷茨乐呵呵地笑起来了。

 


 

  "你不了解他,在罗兹会有很多人谈到他。他会做大生意,我信得过他,就象信得过自己一样。"

 


 

  "可是巴乌姆,这是个什么人?"

 


 

  "巴乌姆是一条牛,要让他睡够,把话说够,然后给他工作,他就会象牛一样的干起来,实际上他一点不傻。你对我们可以有很多帮助,你自己也会赚很多钱,克龙戈尔德已经对我们说了。"

 


 

  "你们去找克龙戈尔德吧,这是一个大人物,罗兹所有的小商店他都熟悉,这些小店每年要买一百卢布的布匹,他在库特诺、在斯基耶尔涅维策是推销货物的能手②。你们和他一起做生意吧,我并不一定要参加,我有可卖的东西。我身边有布霍尔茨的信,他委托我去东方代办他的货物,给我提供了这样的条件……"列昂急忙解开衣服,在兜里寻这封信。

 


 

  "我知道,你不用找了。博罗维耶茨基昨天对我说了,他在布霍尔茨面前推荐了你。"

 


 

  "博罗维耶茨基,真的吗?为什么?"

 


 

  "他很聪明,他想到了未来。"

 


 

  "不管怎样,这笔生意能赚很多钱。如果我参加,我马上可以拿出二万元的现金①,可是他有什么,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

 


 

  ①原文是德文。

 


 

  "他有什么,他自己会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他可以不要现金。"

 


 

  "一个贵族!"列昂讥讽地说,他感到有点遗憾,在房中间啐了口唾沫。

 


 

  "不,他比东方最聪明的货物代办人和推销人还聪明。"莫雷茨回答,用刀子敲着酒杯,"你已经售了很多吗?"

 


 

  "已经出售价值几万的货物,留下的也是最好的期票,是萨福诺夫签名为期四个月的期票,这是一笔绸缎生意。"他高兴地拍着莫雷茨的膝盖,"我也准备给你定货,你看,这够朋友吧!"

 


 

  "多少?"

 


 

  "三千卢布。"

 


 

  "长的还是短的?"

 


 

  "短的。"

 


 

  "给你期票还是货到后再结算①?"

 


 

  "结算?马上就给你订货单。"他开始翻着他的大钱包。

 


 

  "我给你什么?"

 


 

  "如果给现金,百分之一的利息,老交情了。"

 


 

  "我现在急需现金,我要钱用,一个星期内就要支出。"

 


 

  "好,这是定货单。你知道吗?我在比亚威斯托克遇见了乌什切夫斯基,我们是一起来罗兹的。"

 


 

  "这位伯爵要去哪儿?"

 


 

  "他来罗兹做生意。"

 


 

  "他,看来他的东西太多了,要和他见见。"

 


 

  "他什么也没有,他是打算来赚一点的。"

 


 

  "怎么会啥也没有。我们的货运队从里加②来时,还去过他的庄园。他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难道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

 


 

  ①原文是德文。

 


 

  ②立陶宛城市。

 


 

  "还有,还有做鞋用的轮胎橡胶,哈哈!真是个滑稽鬼。"

 


 

  莫雷茨拍着他的膝盖。

 


 

  "他是怎么把庄园搞掉的?这笔财产随便算一算至少值二十万。"

 


 

  "可他现在一算,却发现他还欠十万元的债,这是个谦虚的人。"

 


 

  "说他没意思,喝酒吗?"

 


 

  "堂倌,把酒、鱼子、鞑靼牛排、真黑啤酒快点①拿来。"

 


 

  "布姆—布姆,到我们这儿来!"列昂叫道。

 


 

  "你怎么样,身体好吗,生意好吗?"他一面叫喊,一面握着列昂的手。

 


 

  "谢谢,我很好。我特地从敖德萨②给你送来了一件东西。"列昂从提包里拿出一幅风情画给了他。

 


 

  --------

 


 

  ①原文是德文。

 


 

  ②俄国城市。

 


 

  布姆—布姆理了理他的夹鼻眼镜,拿着这幅画,马上看得入迷了。他用舌头舔着他那萎缩了的、发青的嘴唇,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全身都由于高兴而摇晃起来了。

 


 

  "美极了,美极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吆喝着,慢慢走着,把画送给所有的人看。

 


 

  "猪猡!"莫雷茨表示厌恶地嘟囔着。

 


 

  "他喜欢好东西,因为他是个行家。"

 


 

  "你不认识他是谁?"莫雷茨讥讽地问道。

 


 

  "且慢!"列昂弹了一下指头,拍着莫雷茨的膝盖笑了起来。他从提包里的一些帐单和记事本中,找出了一张女人照片。

 


 

  "怎么样?一台漂亮的机器吧?"他眨巴着眼睛,表示最大的满意说。

 


 

  "是的。"

 


 

  "当真!我想你一定很喜欢,这是一个法国女人啊!"

 


 

  "看起来象个荷兰女人,象头奶牛。"

 


 

  "不管怎么①说,这是个高贵的品种,一百块钱买不到。

 


 

  "谁如果能把她赶出去,我给五元。"

 


 

  "你常常是……好,我不说了。"

 


 

  "可是你的兴趣是一个商品经销人的兴趣。这个畜生是从哪里来的,你在哪里认识的?"

 


 

  "我和一些商人在下安加尔斯克玩过一次②,玩到最后他们说:'列夫先生,到咖啡馆去!'于是就去了。那烧酒、香槟酒几乎是一桶桶地喝,后来又听唱歌,这个女人是歌女……"

 


 

  "你等等,我马上就来!"莫雷茨打断了他的话,站了起来,走到一个进餐厅后正在到处张望、个子魁梧的德国人跟前。

 


 

  "你好③!米勒先生。"

 


 

  "你好④!近来怎么样,先生。"德国人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仍然在到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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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②原文是俄文。

 


 

  ③原文是德文。

 


 

  ④原文是德文。

 


 

  "你找人吗?也许我能告诉你。"莫雷茨死乞白赖地自我推荐。

 


 

  "我找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为了这个我才来的。"

 


 

  "他马上就来,我也在等他,先生在小桌子旁坐坐吧!这是我的同行列昂·科恩。"

 


 

  "米勒!"他自以为了不起地说着,也在桌旁坐下。

 


 

  "谁不知道米勒,在罗兹,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个名字。"列昂说得很快,急忙扣上衣服,在长沙发上占了一个位子。

 


 

  米勒满不在乎地笑了。他看了一下大门,发现博罗维耶茨基在一伙人的陪同下也进来了。博罗维耶茨基见到米勒后,把同来的人丢在门旁,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走到了这个棉花大王面前。当他进来后,餐厅里静了下来,人们有的表示仇恨、有的表示妒忌、有的表示敬仰地注视着他。

 


 

  "我在等你。"米勒开口说,"我找你有事。"

 


 

  他对莫雷茨和列昂点了点头,对其他的人笑了笑,然后拉着博罗维耶茨基的腰带,把他从餐厅里领了出去。

 


 

  "我给厂里打过电话,可他们回答说,你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感到很遗憾。"博罗维耶茨基客气地说道。

 


 

  "我还给你写过信,自己写的。"他非常肯定地补充道,虽说在罗兹,人们都知道他只会签名。

 


 

  "我没有收到信,因为我根本没有回家。"

 


 

  "我写的是你提过的事。我是个爽快人,尊敬的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再一次老实对你说,我要给你一千以上的卢布,你参加我的生意吧!"

 


 

  --------

 


 

  ①原文是德文。

 


 

  "布霍尔茨也要把我留下,他给我的比两千还多。"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

 


 

  "我给你三千,好!给你四千,你听见了没有,比四千还多,这就是说你一年可以得到一万四千卢布,一大笔钱呀!"

 


 

  "我很感谢你,可是我不能领受你的美意。"

 


 

  "你仍然留在布霍尔茨那儿?"米勒立刻问道。

 


 

  "不,我对你坦率地说,我自己要开工厂,因此我既不接受你的要求,也不会留在布霍尔茨的公司里。"

 


 

  米勒不说话了,稍微站开了点,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博罗维耶茨基,表示敬意地问道:

 


 

  "开棉花工厂?"

 


 

  "我除了告诉你我不会和你竞争外,没有别的可说。"

 


 

  "一切竞争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块香膏。"米勒拍着自己的衣兜叫道,"你能对我怎么样?谁能对我怎么样?谁能对千百万怎么样?"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注视着他面前的一切。

 


 

  "你的货物是什么?"米勒一面说,一面照德国人的习惯,拦腰抱住了博罗维耶茨基。

 


 

  于是就这样走在那压得糍实的沥青人行道上。这条人行道经过旅店的院子,通往里面的戏院大楼,被一盏大电灯照得通明透亮。

 


 

  人群在往剧院走去。

 


 

  车子一辆接着一辆驶到旅店大门前,卸下一些劳累过度、大都十分消瘦的男人和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这些女人穿得很厚实,下车后便打着雨伞走在由于潮湿而滑溜的人行道上。这里的雨虽然已经停了,可是那浓密的粘糊糊的露却降落在地面上。

 


 

  "我很喜欢你,尊敬的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米勒没有等他回答就说了,"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如果你遭挫折,你在我这儿总可以拿到几千卢布。"

 


 

  --------

 


 

  ①原文是德文。

 


 

  "现在你给我多点好吗?"

 


 

  "好,现在你对我来说,是很用得着的。"

 


 

  "多谢你的好意。"博罗维耶茨基讥讽地笑了。

 


 

  "我没有委屈你,我说的,就是我想的。"米勒看到博罗维耶茨基在笑,他要为自己辩护。

 


 

  "我相信,如果我有一次遭到失败,下次就肯定不会这样。"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很喜欢你,我们合伙可以把生意做得很好。"

 


 

  "如果我们必须单独干的话,那怎么办呢?"博罗维耶茨基笑着,一面向一些过路的太太小姐们鞠躬。

 


 

  "这些波兰女人真漂亮,可是我的玛达也漂亮。"

 


 

  "你的玛达很漂亮。"博罗维耶茨基一本正经地说,两只眼瞅着他。

 


 

  "我有一个想法,找个时候在别处再告诉你。"米勒神秘地说,"你在戏院里有坐位吗?"

 


 

  "有一张椅子,是两个星期前就给我放上了的。"

 


 

  "包厢里只有我家里三个人。"

 


 

  "有太太们吗?"

 


 

  "她们已经在戏院里。我是有意等你的,要和你见面,好,我的计划算吹了,再见,你来我的包厢吗?"

 


 

  "一定来,这对我来说,是个美差。"

 


 

  米勒进戏院去了,可是博罗维耶茨基仍然回到了餐厅。他在这里没有遇见莫雷茨,因为莫雷茨已叫堂倌告诉博罗维耶茨基,他在戏院等他。

 


 

  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十分烦恼,去茶点部喝了点烧酒。这里除了那个用报纸盖身在角落里睡觉的布姆—布姆外,已经没有别人了。

 


 

  "布姆,你不去戏院?"

 


 

  "我去干吗?去看棉花?对棉花我很熟悉,你去吗?"

 


 

  "一会儿就去。"

 


 

  博罗维耶茨基也去了,他在第一排莫雷茨和列昂的旁边找到了自己的坐位。列昂不断向一些坐在一楼的淡黄头发的女人行礼,用望远镜对她们瞭望。

 


 

  "头等美人,这个是我的,莫雷茨,你看。"

 


 

  "你认识她?"

 


 

  "我认不认识她?哈哈!我很了解她。让我和博罗维耶茨基也认识认识吧!"

 


 

  莫雷茨马上给他们作了介绍。

 


 

  列昂想说点什么,于是拍着莫雷茨的膝盖。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却站了起来,掉过头,面对着大厅。这里从上到下都坐满了高贵的观众,罗兹的局面是靠他们维持的。他留心地望着他们,不时冲一些包厢、坐位表示客气地点点头。

 


 

  在这个好似刚刚聚集拢来的蜜蜂一样的闹轰轰的戏院里,人们从四面八方通过望远镜也向博罗维耶茨基投来了热情的目光,但他这时仍然心平气和地站着。

 


 

  他的长得十分丰满的须发和匀称的体态使他看起来风度翩翩。

 


 

  他的娇嫩的脸庞宛如一幅合符标准的、漂亮的图画,缀饰在这上面的美髯也梳得十分整齐。他的下嘴唇很突出,他只要做一个疏懒的动作,表示一个眼色,就可使他成为标准的绅士。

 


 

  从他的这个风雅的外表,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化学家,一个无与伦比的印染行家,一个许多棉纱厂都为之争夺的人,一个在工厂的管理事业中进行过改革的人。

 


 

  他的灰白色中掺杂着蓝颜色的眼睛,他的表现出冷酷无情的面孔,几乎是黑色的眉毛,生得结实的脑门使人感到他身上存在某种十分可怕的东西。

 


 

  他具有坚强的意志和百折不挠的精神。

 


 

  他看着那在灯光照耀下显得富丽堂皇的戏院和带着闪闪发亮的钻石首饰,穿着各色服装的观众。

 


 

  一些包厢就象边上钉着樱桃色天鹅绒的花篮①,坐在里面的女人穿得十分讲究,宛如一朵朵鲜花,他们身上的宝石璀璨生光。

 


 

  --------

 


 

  ①原文是法文。

 


 

  "卡罗尔,今天这里你说有多少富翁?"莫雷茨低声问道。

 


 

  "会有二百多。"博罗维耶茨基回答说。他仍在不慌不忙地瞅着那些他所熟悉的百万富翁的面孔。

 


 

  "这里当真有富翁的香气。"列昂插嘴说,一面呼吸着那充满了香料、花朵和从街上带来了泥泞气味的空气。

 


 

  "首先是洋葱和土豆味。"博罗维耶茨基轻蔑地说道。过了一会,他向舞台近旁池座里的一个漂亮的犹太女人鞠了一躬,对她表示了一番甜蜜的微笑。这个女人穿一身黑缎子衣裙,上身露出了白得晃眼的丰满的肩膀和脖子。她的颈上带着钻石项链,鬓角也被一些闪闪生光的钻石照亮了。她的长得丰厚、松软的黑头发是照帝国的摩登形式梳的,上面还插着一些小梳子。她的耳朵上也挂着一些十分明亮和大得出奇的钻石。在她的胸前,腰身边的扣子上和那套在黑手套旁的手镯上,都有一些钻石在闪闪发亮。她的紫罗兰色的又大又长的眼睛就象最华美的玉石一样,放出锐利的目光。她的脸庞略呈橄榄树色,还掺杂着微微的胭脂红,显得清晰可见。她脑门不高,眉毛却很浓密,鼻子细长,但嘴唇很大,也很丰满。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博罗维耶茨基,却不注意所有的包厢都有人用望远镜望着她。有时她好象毫不在意地瞅着她那坐在包厢里面的丈夫,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犹太老人,他坐的时候,总是把头低下,靠在自己的胸脯上,一忽儿陷入沉思,一忽儿从沉思中苏醒,把那锐利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投向大厅的各个方向,同时将衬衫遮住他高高突起的大肚子,低声对妻子说:

 


 

  "露茜,你干吗要这样显露自己。"

 


 

  她假装没有听见,继续望着包厢和那些挤满了大都是犹太人和德国人的观众的座位,或者看一看博罗维耶茨基。他因为是把脸对着她的,所以有时也可以察觉到她在看他,但他表面上却装得冷冰冰和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楚克尔家的女人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列昂对博罗维耶茨基唠叨着,因为他想进一步了解自己经理人的情况。

 


 

  "你认为是这样吗?"博罗维耶茨基冷冷地回答说。

 


 

  "因为我是目击者。你看,她的胸脯,我最喜欢女人身上的这个地方,她的胸脯就象天鹅绒一样,哈!哈!哈!"

 


 

  "你笑什么?"莫雷茨感兴趣地问道。

 


 

  "我做了一个非常滑稽的动作。"他笑嘻嘻地把这又说了一遍。

 


 

  当幕升起的时候,他们不再说话了。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舞台,只有楚克罗娃用扇子遮住自己的面孔,依然瞅着卡罗尔;但博罗维耶茨基却没有看她,这显然使她生气了。因此她不断把折好的扇子穿过栏杆,表示不高兴地朝他身上打去。

 


 

  博罗维耶茨基微微地笑了,他看了她一下,依然全神贯注于舞台上,因为他发现那里还有一些爱看戏的人在对真正的演员和节目进行滑稽可笑的模仿。

 


 

  这是一次为了慈善目的的演出,包括两个喜剧,一个独唱,还有提琴和钢琴独奏,最后是活画。

 


 

  剧场一休息,博罗维耶茨基便站了起来,要去米勒的包厢里。可是科恩拦住了他。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想和你谈一谈。"

 


 

  "看完戏再说。你看,我现在没空。"他说完后,走了。

 


 

  "他是大人物,现在没空闲。"

 


 

  "他说得对,这儿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莫雷茨,你蠢到头了,你说什么,谈生意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的。只有这位尊敬的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他是布霍尔茨股份公司那里的一位大公爵,一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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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米勒一家的包厢。老头子出去了,为的是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因为包厢第四个位子上已经坐着一个矮胖的德国人,本来是没有空位的。

 


 

  博罗维耶茨基和在包厢里面打盹的米勒的母亲以及在他进来时就站起来了的女儿打了招呼。

 


 

  "施特尔希。"

 


 

  "博罗维耶茨基。"

 


 

  他们互相握了手,作了自我介绍。

 


 

  卡罗尔坐下了。

 


 

  "小姐玩得好吗?"他问完后,还想说点什么。

 


 

  "玩得很好,太好了!"年轻的女人叫了起来。她那象刚刚洗过的嫩萝卜一样的、玫瑰色的圆脸上,现出了一阵强烈的红晕,这红晕在她的浅绿色衣裙的映衬下,尤其显而易见。

 


 

  她因为害臊,便用手绢把脸遮住。

 


 

  这时过堂风从门外吹到戏院里来,于是她母亲在她的肩上披上了一条非常好看的花边披肩,然后依旧打着磕睡。

 


 

  "你也玩得好吗?"过了一会,她把她那象细瓷一样的蓝眼睛看着他,问道。这双眼的睫毛呈金黄色,显得很明亮。与此同时,她的孩子似的白嫩的嘴也稍微张开了点,她的小脸蛋抬了起来,一看就象刚刚烤熟的面包似的。

 


 

  "我也一样,玩得太好了,挺好,或者说,玩得挺好,太好了。"

 


 

  "表演得不错,是吗?"

 


 

  "是的,这是业余剧团演出,我以为你也会参加演出的。"

 


 

  "我很想参加,可是没有人请我。"她坦率地说,表示很遗憾。

 


 

  "请你参加的计划是有的,可他们没有敢请,怕遭到拒绝,你要知道上你们家就象上王宫一样困难。"

 


 

  "是的①,我对玛达小姐也这么说过。"施特尔希插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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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现在在我们这里,就应当先对我说嘛!"

 


 

  "我没有时间,并且我也忘了。"施特尔希坦率地解释说。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施特尔希咳着嗽,把身子挨了过来。他想说话,可是没有说,因为他看见博罗维耶茨基有点烦闷,两只眼在戏院里到处张望,玛达也有点心神不定。她想多说几句,可是现在,当这个博罗维耶茨基坐在她身边时,当许多包厢里的人都在以特别的兴趣用望远镜望着他们时,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开始说了:

 


 

  "先生会在我们的公司里吗?"

 


 

  "很抱歉,我不得不向你的父亲表示拒绝。"

 


 

  "可是爸爸是指望着你的。"

 


 

  "我也很感遗憾。"

 


 

  "我想你星期四是可以来我们这儿的,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我愿意马上听取。"

 


 

  博罗维耶茨基把头斜到了她一边,同时望着楚克尔一家的包厢。

 


 

  露茜使劲地摇着扇子,很明显她和丈夫吵起来了。她丈夫一次又一次地把衬衫遮住他的大肚子,同时在椅上舒展着身子。

 


 

  "我想请您给我点几本波兰书读一读,这个我找爸爸说过,可他说我蠢,说我只应当管家务和收支。"

 


 

  "对!对!她对爸爸这么说过。"施特尔希又唠叨着。他因为看见博罗维耶茨基在瞅着他,便拿起椅子往后稍微退了一点。

 


 

  "你为什么想读书,你为什么要这样?"博罗维耶茨基问得很生硬。

 


 

  "我愿意嘛!"她肯定地回答,"我想嘛,所以我才求教你。"

 


 

  "这样你的兄弟定会占据这栋新的住宅和图书馆。"

 


 

  她十分亲热地细声笑了。

 


 

  "你认为我的看法可笑吗?"

 


 

  "啊!因为威廉不爱读书。有一次当我和妈妈进城里去时,他生我的气,把我所有的书都烧了。"

 


 

  "是的,是的!威廉不爱读书,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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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看着施特尔希说:

 


 

  "好!明天我给你捎一张书单来。"

 


 

  "我马上就要,马上!"

 


 

  "我马上就可以写几个书名,剩下的明天写。"

 


 

  "你是个好人。"她高兴地说,可是当她看见他的颤抖着的嘴上露出了讥讽的微笑后,她的脸就象芍药一样地红了。

 


 

  博罗维耶茨基将书名写在一张和他的纹章包在一起的名片上,递给了她;和她辞别后,便出去了。

 


 

  在走廊里,他遇见了老莎亚·门德尔松,这个真正的棉花大王的名字,简称莎亚。

 


 

  这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犹太人,蓄着一脸真正家长式的白胡子,穿着一件普通的长大衣,这件大衣总是碰着他的脚后跟。

 


 

  他总是出现在他推测布霍尔茨可能出现的地方。布霍尔茨是他在棉花王国竞争中最大的对手,是罗兹最大的工厂主,因为这个也是他个人的敌人。

 


 

  博罗维耶茨基把帽子扯下了点,想要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时莎亚挡住了他的去路。

 


 

  "欢迎你。今天海尔曼没来,为什么?"他用半通不通的波兰语问道。

 


 

  "我不知道。"博罗维耶茨基回答得很简单,因为他很讨厌这个犹太人,就象莎亚也很讨厌整个非犹太的罗兹一样。

 


 

  "告辞了。"莎亚以轻蔑的口吻干巴巴地说。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回答,他来到了第一层楼的一个包厢里。这里全是女人,可是他也遇见了莫雷茨和霍恩。

 


 

  包厢里很热闹、拥挤。

 


 

  "我们的小姑娘演得很不错,是吗?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是的,我没有去献花,遗憾。"

 


 

  "我们有花,等第二个节目演完后,给她送去。"

 


 

  "这里太挤,也很热闹,诸位女士有伴,我走了。"

 


 

  "先生呆在我们这儿吧!这样会更快乐的。"一个穿一身百合花颜色的衣裙,生着一对宛如百合花的脸蛋和眼睛的女人请求他。

 


 

  "快乐并不一定,更挤则是无疑的。"莫雷茨叫道。

 


 

  "那么你走吧,这样位子就会多的。"

 


 

  "如果我能去米勒一家的包厢,我就走。"

 


 

  "我可以给你行个方便。"

 


 

  "我走,位子马上就会多的。"霍恩叫道,可是他因看见了一个坐在包厢前排的年轻姑娘表示挽留的眼色,又留下了。

 


 

  "玛丽亚小姐,你知道米勒小姐的收入是多少?一年五万卢布。"

 


 

  "一个厉害的小姐呀!我也愿意做这样的生意。"莫雷茨嘟囔着。

 


 

  "你过来点,我有话对你说。"百合花女人嘟囔着,把头低了下来,因此她那丰厚松软的黑头发也碰到靠近她的博罗维耶茨基的额头上。她用扇子把脸遮住,久久地对着莫雷茨的耳朵轻声说话。

 


 

  "你们不要搞秘密活动!"包厢里一个以巴罗可①姿态出现、年岁最大的女人吆喝道。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的面孔光采照人,头发又白又厚,眼睛和眉毛都是黑的,那堂堂皇皇的一表人材使人肃然起敬。她是全包厢的领导者。

 


 

  --------

 


 

  ①原文是法文。

 


 

  "关于这个新来的男爵夫人,斯泰凡尼亚太太对我说过一些有趣的事。"

 


 

  "可是不要在大家面前再说这个。"以巴罗可姿态出现的女人低声地说。

 


 

  "瞧!玛达·米勒小姐在用望远镜看我们了。"

 


 

  "她今天很象一只拔了毛的肥鹅,可是身上却缠了许多香芹叶子。"

 


 

  "斯泰凡尼亚太太今天喜欢挖苦人。"霍恩唠叨着。

 


 

  "还有那个莎亚的女儿,她自己就有一个首饰店。"

 


 

  "她甚至可以开两个首饰店。"莫雷茨插嘴说。他戴上了夹鼻眼镜,往下看了看门德尔松一家的包厢,那里坐着门德尔松和他的穿得极为华贵的小女儿以及另外一位小姐。

 


 

  "那个跛脚的是谁?"

 


 

  "鲁莎,坐在左边,红头发。"

 


 

  "昨天到过我店里,她所有的都看了,什么也没有买,就走了。可是我趁机仔细地瞧了她一下,这个女人很丑。"斯泰凡尼亚太太说。

 


 

  "她很漂亮,是一位天使,什么是天使,她比得上四位或者十五位天使。"莫雷茨吆喝道,一面很滑稽地模仿着老莎亚的动作。

 


 

  "太太们,再见!莫雷茨,走吧!霍恩先生留下陪伴太太们。"

 


 

  "先生们在演完后来我们家喝茶好吗?"百合花小姐邀请了所有的人,同时瞅着博罗维耶茨基。

 


 

  "多谢,我明天来,今天不行了。"

 


 

  "你是不是约好了要去米勒家?"百合花小姐酸溜溜地说道。

 


 

  "去格兰德旅馆,今天是星期六,库罗夫斯基一般会来,我和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谈。"

 


 

  "有事就和他在戏院里谈吧!他一定在的。"

 


 

  "他是不上戏院的,你不知道?"

 


 

  博罗维耶茨基行了个礼后,走了,那个斯泰凡尼亚太太却感到惊异地一直在望着他。

 


 

  戏延续的时间很长,因此博罗维耶茨基依然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但他坐下来后,却没有去听戏,他发觉附近有人在十分神秘地说着什么:

 


 

  一件使大家都感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在演出时,有人把布霍尔茨的女婿克诺尔从包厢里叫了出来。他本来是一个人坐在包厢里,他的包厢在楚克尔一家包厢的对面。然后,罗兹最大的银行家格罗斯吕克也从戏院里悄悄地出来了。

 


 

  有人给格罗斯吕克送来了电报,他拿到后便找莎亚去了。

 


 

  这些情况人们只不过悄悄地议论着,可是它们象闪电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戏院,在各种企业的代表人物中,造成了某种看不见的、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在询问着,但一下子找不到回答。

 


 

  女人们继续看戏,可是不管是在池座里,还是在包厢里,大多数男人都在忐忑不安地瞅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工业大王。

 


 

  门德尔松躬身坐着,额骨上戴副眼镜,不时以其美妙的姿势抚摸着他的胡须,沉醉于看演出。

 


 

  克诺尔、全能的克诺尔、布霍尔茨的女婿和继承人也在留心地看戏。

 


 

  米勒同样确未感到他有必要知道别的。他听到舞台上说出的种种趣话,在放开嗓门大笑,他笑得如此天真,以至玛达有时也不得不对他低声地说:

 


 

  "爸爸!这样不好。"

 


 

  "我付了钱,就要快乐一番嘛!"他确实很高兴,因此对她这样回答。

 


 

  楚克尔不知到哪儿去了。在他的包厢里,只有露茜一个人,她仍在看着博罗维耶茨基。

 


 

  恩德·格林斯潘、沃尔克曼、鲍威尔、菲策、比贝尔斯坦、平乔夫斯基、普鲁萨克、斯托约斯基等这些小一点的财主和公司代表们感到惴惴不安。那喃喃的说话声从戏院的一个角落飞向另一个角落,时刻都有人离开座位而不再回来。

 


 

  人们留心察看周围的一切,嘴边露出丝丝疑虑,那愈来愈浓烈的惶恐不安笼罩了一切。

 


 

  虽说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这种令人烦恼的气氛甚至影响到了那些并不害怕任何噩耗的人们。

 


 

  大家都感觉到罗兹的土地在震动,就和这座城市近来常遇到那种动乱一样。

 


 

  只有那些在戏院上层的廉价座位上的人们才什么也不感觉到,他们总是那样的兴高采烈,不时哈哈地笑着、鼓掌和喝采。

 


 

  这笑声宛如从二楼泻下的一片水浪,象瀑布一样轰隆隆地响着,洒泼在池座和包厢里,洒泼在所有这些突然感到心绪不安的人的头上,洒泼在这些躺在天鹅绒坐位上、身上戴满了钻石首饰、自以为有权力、自以为伟大而藐视一切的百万富翁的身上。

 


 

  在所有的包厢中,只有博罗维耶茨基在看戏,玩得很高兴。

 


 

  不过,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汪洋大海里,还存在一些可怕的暗礁。这大都是一些波兰人,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两眼只管望着舞台,因为他们无需烦恼,他们什么也不会失掉。

 


 

  "这是棉花大王!"列昂对博罗维耶茨基喃喃地说,"你看,毛纺厂老板和另一些人几乎不动声色,他们对演戏感兴趣,这个我知道。"

 


 

  "别洛斯托克①的弗鲁姆金、罗斯托夫②的利哈切夫、敖德萨的阿尔帕索夫都失败了!"莫雷茨了解这个情况,他说。

 


 

  这三个人是批发商③,是罗兹几个最大的货物订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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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地名,在波兰。

 


 

  ②地名,在苏联。

 


 

  ③原文是德文。

 


 

  "这对罗兹有多大影响?"博罗维耶茨基问。

 


 

  莫雷茨又出去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时,脸色变得苍白,嘴歪到了一边,眼睛十分古怪地闪着光,由于心情激动,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夹鼻眼镜戴好。

 


 

  "还有一个人,敖德萨的罗戈普沃。他们的公司本来都是森严壁垒,不可侵犯的呀!"

 


 

  "当真是森严壁垒?"

 


 

  "罗兹要亏损两百多万!"莫雷茨很严肃地说,一面努力把夹鼻眼镜戴好。

 


 

  "不可能,谁对你说的?"博罗维耶茨基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喊着。坐在他后面的观众为了不让他遮住舞台,开始敲他的座位和嘘叫起来了。

 


 

  "兰道,兰道说的,兰道知道。"

 


 

  "亏损的是谁?"

 


 

  "大家都有一点,可是凯斯勒、布霍尔茨和米勒损失最大。"

 


 

  "没有人支持他们,就让他们破产吧!"

 


 

  "罗戈普沃逃走了,利哈切夫死了,是自杀的。"

 


 

  "弗鲁姆金和阿尔帕索夫呢?"

 


 

  "我一点不知道,我说的都是电报里写的。"

 


 

  现在,所有新闻已传遍戏院,大家都知道有关亏损的情况。

 


 

  这些消息每时每刻都象炸弹一样在戏院的各个地方开花爆炸。

 


 

  人们昂起了头,眼里放出了凶光,还不断说着一些尖酸刻薄的话。然后,一些椅子由于被折叠起来,发出了吱哑的响声,大家急急忙忙跑出门外,打电报和电话去了。

 


 

  戏院里因此空了许多位子。

 


 

  博罗维耶茨基对这个消息也很感烦恼,他自己虽然没有损失,可他周围所有的人都会遭受损失。

 


 

  "你们一点也没有损失吗?"博罗维耶茨基问这个在他身边找到了一个空位子坐下来的马克斯·巴乌姆。

 


 

  "我们除了名誉之外,什么也没有失掉,罗兹的买卖不靠这种货色。"马克斯讥讽地回答。

 


 

  "罗兹完了。"

 


 

  "温暖的季节就会来到。"

 


 

  "是的!是的!消防队会有事干了。"

 


 

  "天气会暖和的,春天快要到了。"

 


 

  "煤这样贵,天气也该暖和了。"

 


 

  "你在说笑话了,反正这不用花钱。"

 


 

  "情况就是这样,一半的人折断了腰,另一半人赚了钱。"

 


 

  "谁摔得最厉害?"

 


 

  "布霍尔茨、凯斯勒、米勒。"

 


 

  "谁如果倒下,他将再也爬不起来。"

 


 

  "让他们去倒霉吧!这对我无妨。他们有没有钱,和我的买卖没有关系。"

 


 

  博罗维耶茨基和莫雷茨互相交换了意见,提出了疑问,摆出了数字。他们在猜测,在嘲讽。他们的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为别人的破产而兴高采烈。

 


 

  "马耶尔要赔整整十万卢布?"

 


 

  "这对他的大肚皮是个大打击,他会把马卖掉,以后要步行了,他马上会瘦下去,不需去马利安①休养了。"

 


 

  --------

 


 

  ①捷克著名的疗养地。

 


 

  "他还会廉价出卖家里的各种钻石首饰。"

 


 

  "沃尔克曼也会这样干,他的行动很快。"

 


 

  "罗伯特,你现在可以向他的女儿求婚了,他们不会把你赶出门外的。"

 


 

  "让她再等一等吧!"

 


 

  池坐里人声鼎沸。

 


 

  工业大王们却仍然安安稳稳地坐着。

 


 

  莎亚的两只眼睛没有离开台上的女歌手,等她唱完后,他是第一个喝彩的。然后,他和鲁莎低声说话,轻轻地摸着胡须,望着那靠在包厢栏干上正在向博罗维耶茨基点头的克诺尔。

 


 

  卡罗尔在剧场第一轮休息时就来到了克诺尔跟前。

 


 

  "你听说没有?"

 


 

  "我听说了。"克诺尔开始数着一些公司的名字。

 


 

  "愚蠢。"

 


 

  "愚蠢,一个罗兹就要赔损两百万卢布?"

 


 

  "要赔损的不是我们,不久前巴乌尔来过这儿,他说,他要赔损一万多元。"

 


 

  "戏院里有人说罗兹要赔损五十多万。"

 


 

  "这是莎亚散布的谣言,因为他自己要赔损这么多。一个愚蠢的犹太佬。"

 


 

  "总而言之,在罗兹所出现的情况是正常的,公司会象苍蝇一样全部死掉。"

 


 

  "但愿所有的人都死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一会儿仔细看着自己那双紧握着的手,一会儿眯眯眼睛,盯着镶在他左手戒指上的闪闪发光的钻石。

 


 

  "我对你说,是把你看成我们的人,看成朋友。你知道谁会因为这次赔损而垮台吗?"

 


 

  "谁都不会。"

 


 

  "这不要紧,反正是要赔不少,究竟有多少,我们明天看吧!明天会是一个快乐的礼拜天。"

 


 

  "真是不幸。"

 


 

  "对我们的公司来说并不这样。你想,破产的是谁?棉花企业。留下的是谁?我们、莎亚、还有一些人。这个犹太人之间的卑鄙下流的竞争使他们死掉了一半,或许都会死掉,他们这是把自己毒死。可是我们一个时候就会轻松点了。我们可以生产一些他们虽生产过但对我们来说却是新的产品,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东西出售了。这还是小事,无关紧要。如果他们要完蛋,就让他们完蛋吧!如果他们要烧自己的工厂,就让他们烧吧!如果他们要欺骗,就让他们去搞欺骗吧!我们总能站得住脚。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还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事,你不久就可以看到,在要赔损的棉花公司中,一半是可以恢复的。"

 


 

  博罗维耶茨基看着克诺尔,感到有点不耐烦了。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那由于有几百万家财而自以为十分了不起。

 


 

  克诺尔是仅次于他岳父的最大的暴发户。在罗兹所有的暴发户中,他最有知识,受过良好的教育,在交往中他和蔼可亲,可是他也最冷酷无情,最能利用他的广泛影响剥削劳动和人们。

 


 

  "你明天到我们这儿来吃午饭吧!我以我父亲的名义请你。可是现在请你看一看几点钟了,我因为不能让人看见我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不便看表。"

 


 

  "差几分钟十一点。"

 


 

  "特别快车几点去华沙?"

 


 

  "十二点半。"

 


 

  "我现在还有时间,我必须告诉你,为什么这些关于破产、关于罗兹亏损二百万的消息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这是因为还有重要得多的……"他突然中断了话题,"我可以去告诉那个贵族吗?"

 


 

  "我以为可以,可是我不了解这个联盟的情况……"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你支持过我们的印染厂,对这我们看在眼里。"

 


 

  "一年让你们赚一万卢布。"博罗维耶茨基讥讽地说。

 


 

  "你看,一小时前,有人给我送来了从彼得堡来的电报,事情很重要,说我必须马上走,并且要完全保守秘密。"

 


 

  克诺尔急急忙忙说完了话,但却没有说他想要说的话,因为博罗维耶茨基的冷冰冰的和怀疑的眼光阻住了他。这眼光好象把他刺穿了一样,使他感到忐忑不安。于是他理了理领带上的小别针,看着对面的包厢。

 


 

  "这个楚克罗娃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有许多好看的钻石。"

 


 

  "这么说你明天去老布霍尔茨那里?"

 


 

  "一定去。"

 


 

  他那里有一笔特别的生意。你马上要走了,因此我求你一件事:请你告诉我的车夫,叫他等我,准备去普热亚兹德。好!再见,几天以后回来。要保密,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绝对保密。"

 


 

  博罗维耶茨基在告辞时感到很失望。他觉得克诺尔没有把所有的都告诉他。

 


 

  "电报上说的是什么消息?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一面想着,一面陷入了那盲目的猜想和推测之中。

 


 

  他没有等幕落下就出去了,可是过一会儿他又从街上回到了戏院,并且来到楚克罗娃的包厢里。

 


 

  "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她以责备的口吻说,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

 


 

  "这可能吗?"

 


 

  "对你来说,什么都可能。"

 


 

  "你对我的责备表现了你对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敌人的信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见的只是你走了。"

 


 

  "可是我又来了,我必须回来。"他喃喃地说。

 


 

  "回戏院,你忘了什么东西?"

 


 

  "到你这儿来。"

 


 

  "是吗?"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她的眼里显出了快乐的神色,"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

 


 

  "可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她用她的眼光亲吻着他的脸庞,使他感到似乎有一阵和煦的清风在他嘴上吹过。

 


 

  "你和韦尔特先生坐在一起时谈过我,这我知道。"

 


 

  "我们谈过你的钻石。"

 


 

  "这样美丽的钻石在罗兹别的女人都没有,是吗?"

 


 

  "除了克诺尔夫人和男爵夫人外。"博罗维耶茨基带挖苦地说,他笑了。

 


 

  "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说你很漂亮!"

 


 

  "你和我开玩笑吧。"

 


 

  "我不能拿我爱的人开玩笑。"他用压低了的嗓音说,同时抬起了她的一只垂着的手。可是她很快就挣脱出来,把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围,好象以为博罗维耶茨基的这些话是冲大厅里讲的。

 


 

  "告辞了。"博罗维耶茨基说着便站了起来。他觉得他做了蠢事,他怨恨自己没有做好准备就这么直统统地对她说了,而她就象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似的。

 


 

  "等一等,我们一起走吧!"她很快说道,同时收好了披肩、糖果盒、扇子准备要走。

 


 

  她在穿外衣时没有说话。

 


 

  博罗维耶茨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时刻改变神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勾画得十分美丽的肩膀,看着她那相互舔着的两片嘴唇,看着她那生得极为漂亮的体态。

 


 

  当她把帽子戴上后,他把她的斗篷递给了她。她于是稍微退后了点,想让他拉着她的胳臂,可是这个动作却正好使她的头发碰到了他的嘴唇上。博罗维耶茨基也后退了一步,因为他感到他的嘴仿佛被烫了一下;而她则由于失去了依靠,身子就落入了他的怀抱。

 


 

  他立刻抱住了她的肩膀,吻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由于这贪婪的吻也感到十分紧张而收缩起来。

 


 

  她低声地叫着,一个劲儿往他的怀里钻去,他的全身在她的重压之下也站不稳了。

 


 

  可是她又马上挣脱了他的拥抱。

 


 

  她的脸象大理石一样苍白,她的呼吸也很吃力,在她闭着的眼皮下闪出了一道道炯炯目光。

 


 

  "你领我去上车好吗?"她虽然说,却没有去看他。

 


 

  "就是跟你走遍世界,我也愿意。"

 


 

  "请你给我扣上手套!"

 


 

  他正要给她扣时,却找不到手套上的扣子,也没有发现扣眼,就象在她没有看着他时,他同样无法找到她的视线一样。她将一只胳臂靠在墙上,然后稍稍扭过头来,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中,那涂满了胭脂红的嘴唇上还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有时,她突然周身不停地颤抖起来,因此只好紧紧靠着墙壁,一道可怕的阴影便从她的脸上闪过,最后消失在嘴唇的一角。

 


 

  "我们走吧!"博罗维耶茨基给她扣好了手套,低声地说。

 


 

  他把她带到了马车旁边,扶她上车后,拉着她的手,热情地吻了,还说道:

 


 

  "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一切。"

 


 

  她没有回答,只管使劲把他往马车里拉;他也不暇思索就跳上了车,吱哑一声把车门关了。

 


 

  马把蹄子往后一蹬,就走了。

 


 

  博罗维耶茨基对于这时候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极为烦恼。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考虑这是这么回事,而实际上他现在根本不会思考,只知道她在他的身旁;而她则紧依在车子的一个角落里,距离他远远的。博罗维耶茨基听到了她的不均匀的急促的呼吸声,有时他还看见街上的路灯把她的脸和那双对空望去的大眼睛照得闪闪发亮。

 


 

  博罗维耶茨基为了使自己保持镇静,在车夫的身上敲了敲,想叫他停车,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找着门的把手,他想打开车门,干脆跑掉,可是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

 


 

  "对这一切,你可以原谅我吗?"他慢慢地说,又找起她的手来。但她已经把它藏在斗篷下了。

 


 

  她没有回答,同时尽量把身子蜷缩在斗篷里,好象要竭力克制她投身于他的怀抱的强烈愿望,把自己关闭起来似的。

 


 

  "你能原谅我吗?"他挨近了她,再一次低声说。

 


 

  博罗维耶茨基周身索索发抖,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因此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低声地、深沉地喊着:

 


 

  "露茜!露茜!"

 


 

  她也感到浑身战栗,因此把她已从肩上掉下来的斗篷扔到了一边,随着一声深沉的沁人肺腑的呼叫,便投入了他的怀里。

 


 

  "我爱你!我爱!"她喃喃地说着,满怀激情地抱住了他。

 


 

  他们的嘴合在一起了,尽力地、久久地吻着。

 


 

  "我爱你!我爱!"她满心欢喜地重复着这句甜蜜的话,由于激动,也使劲地亲着他的面孔。

 


 

  她因为早就感觉到缺乏亲吻、缺乏温存和爱情的痛苦,所以现在一旦有了,就不去再想别的,也不会记得别的,而只有亲吻。

 


 

  "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我要一个人说,我要不停地喊着我爱你!我可以向全世界不断地说这句话。对我来说,什么都一样。我知道,别的女人也在爱你,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情人,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爱你,并不是为了叫你也爱我,并不是为了以此求得幸福,这都不是,我只是爱你,爱你,别无他求。我必须爱你,正象每一个人都需要有爱情一样。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切,你如果愿意,我可以跪在你的面前。我将真心诚意地永远地对你这么说,一直到你相信我,也开始爱我。我不会装模作样,我没有你,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我爱你,我的先生呀!你是我唯一的。"

 


 

  她说得很乱,也很快,好象她的神志不清。

 


 

  她用斗篷遮着身子,可又马上把它放下,自己也离开了他,不说一句话,感到全身就象火烧着了一样。过一会儿,她又把他抱住,紧紧地挨着他,吻他。

 


 

  博罗维耶茨基被他自己那象发了狂似的爆发出来的感情所控制。这爱情的巨大魔力,和她的象火一样烧在他身上的话语和亲吻使他陷入了迷茫,使他神魂颠倒。他自己也激动起来了,他也和她一样变得发狂了。

 


 

  他给了她许多亲吻,因此她虽然靠在他的手上,也全身无力了,有时就象死了一样。

 


 

  "我爱你,露茜,我爱你!"他不停地唠叨,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不要说了,吻我吧!"她异常激动地叫唤道。

 


 

  她的嗓音一会儿中断,一会儿象一阵倏然而至的暴风雨,一会儿好似由于爱情的冲动而爆发的哭泣,一会儿有如唱着这首充满激情的"歌上的歌"。

 


 

  "我幻想过这样幸福的时刻,我多少日月想恋过你,我多少年在等着你,我为此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你吻我吧!使劲地吻吧!啊!我现在可以心甘情愿地死去了。"她粗声粗气地叫喊着。

 


 

  马车慢慢行驶在一条没有铺上砖的泥深路烂的街上。这里连路灯也没有,只有车灯在那很厚一层活动松软的泥泞上不断洒下黄色的光圈,把泥泞溅泼在马车的窗玻璃上。

 


 

  在这条街上,既没有人走,也不见车行。它的两面被高大的篱笆围住了。篱笆外有许多建筑用的木料,成四角形地大堆大堆地放在那里,还耸立着一些烟囱,因为在罗兹的这一带有不少工厂。

 


 

  一些看守仓库的大狗冲马车发出了沉闷的吠叫声,可以听到它们如何冲撞着大门,用爪子拼命抓着门坎,可是它们却上不了街。

 


 

  他们对这并没有察觉,也没有听见,因为这一见钟情的爱、使人头晕目眩的爱攫住了他们,他们沉溺在爱的巨浪中。

 


 

  "露茜!"

 


 

  "吻我。"

 


 

  "你爱我吗?"

 


 

  "吻我。"

 


 

  从他们的燃烧着的胸中,吐出的只是这样的话。

 


 

  "娶我吧!卡罗尔,娶我吧,永远地娶我吧!"

 


 

  他们来到了目的地后,也不知道自己该下车了。

 


 

  马车停在座落在市郊小树林边的楚克尔的住宅门前。

 


 

  "到家里来吧!"她用力握着他的手说。

 


 

  博罗维耶茨基习惯地把第二只手伸进了藏有手枪的提包里。

 


 

  "叫奥古斯特等你一下。"她对车夫大声地叫着。

 


 

  "来吧!家里没有人,他已经走了。"她着重地指出道,"除仆人外,家里没有任何人。"

 


 

  在仆人把门打开后,她松开了他的手。

 


 

  "把东客厅里的灯点燃!马上送茶来!"

 


 

  等仆人走远了后,她马上扑在他的脖子上,狂热地吻着他,然后把他推进一条铺着地毯的红漆走廊里。

 


 

  "我马上就来,我爱你!"她站在他的后面喊了一声,就不见了。

 


 

  博罗维耶茨基慢慢脱下了上衣。他把手枪放在礼服的兜里,走进他面前开着的一扇门后,来到灯光照得不很亮的客厅。

 


 

  厅里白色的地毯是羊皮制成的,毛层特别丰厚和松软,走在上面听不到脚步声。

 


 

  "这完全是一次浪漫蒂克的冒险呀!"他说完后,因为感到非常疲劳,便躺倒在一张波斯式的乌木椅子上。这张椅子虽然没有扶手,上面却镶着各种金银饰物。

 


 

  "一个有趣的女人,一个有趣的场面呀!"他一面想着,一面环顾客厅的四周。

 


 

  客厅布置得十分豪华,就是见识过罗兹最富丽堂皇的住宅的人看到了它,也会表示惊异喝彩的。

 


 

  它的墙上挂满了鲜艳的黄缎子,上面密密层层绣着许多淡红色的丁香花枝桠,布局十分巧妙。

 


 

  在一个系着绿带子的黄色的华盖下面,放着一张又大又宽的沙发,它整整占了一堵墙长的地方。那华盖就象一个帐篷,是用一些金斧支撑起来的。

 


 

  在华盖下面挂着一盏灯,它的灯罩分别由黄、红、绿三色玻璃拼成,向周围射出昏花的灯光。

 


 

  "投机商!"博罗维耶茨基不高兴地几乎表示敌意地说。他对这里的奢华摆设是讨厌的,可他仍然看得入了神。一些东方日本式的奇形怪状的昂贵的家具摆放得杂乱无章,它们众多的数量在一个这样大的房间里本是适合的。

 


 

  一堆堆中国式的色彩鲜艳的缎子枕头被扔在沙发和白色地毯上,上面显现出许多污点,好象被涂上了颜料一样。

 


 

  龙涎香①、波斯紫罗兰②和玫瑰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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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阿拉伯文。

 


 

  ②原文是法文。

 


 

  在墙上,一些明晃晃的、非常珍贵的东方式武器被挂在一个又大又圆的萨拉秦盾牌的周围。这个盾牌是钢制的,上面还镶嵌着许多黄金饰物。盾牌磨得挺光,就是在朦胧的灯光下,也显得明亮,那镶嵌在它周围的金饰物、一排排红宝石和白色的紫晶灿然闪灼,仿佛在燃烧。

 


 

  在一个角落里,在一把大的孔雀翎扇子的前面,立着一尊金佛象,它盘着腿,表现出陷入沉思的姿态。

 


 

  在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铜制的日本花篮,它被支承在一些镀金的龙的上面,花篮里盛开着雪白的杜鹃花。

 


 

  "百万富翁的阔排场。"博罗维耶茨基又想道。他的艺术鉴赏力很高,富于美感,尤其是因为他对如何调色进行过专门研究,他的美感是极为丰富的。

 


 

  "夫人有请经理先生。"一个剃光了头的老仆人对他喃喃地说,同时拉开了那副沉重的门帘,这是一副黄天鹅绒的门帘,上面还画着菊花。

 


 

  "啊!尤泽夫在这儿?"博罗维耶茨基一面走,一面问道,因为他在别人家里见过这个仆人。

 


 

  "我在帮这些犹太人搞拍卖。"尤泽夫低声地说,向他鞠了一躬。

 


 

  卡罗尔只笑了笑,随即来到了餐厅。

 


 

  露茜还没有来。

 


 

  他只听到其他房里有人在叫唤,这声音是隔墙传过来的,听不清楚。

 


 

  "这是什么?"博罗维耶茨基听到后,不由自主地问道。

 


 

  "夫人在和一个侍女谈话。"尤泽夫解释说,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冷漠,带着鄙夷的神色。博罗维耶茨基注意到这个后,就没有再问了。

 


 

  仆人走后,他开始张望着餐厅的四周。这里的家具摆设得好看,但表现出罗兹的俗气。橡木壁板遮住了墙壁的一半;一个布列塔尼①式的餐具橱是用黑色的胡桃木做的,隔板上放着许多银的和瓷的餐具。在一张大的桌子周围,摆着许多古德国式的、雕刻得十分别致的橡木凳子。那张桌子在一盏象一簇金香花状的吊灯的照耀下,显得亮堂堂的。

 


 

  --------

 


 

  ①地名,在法国。

 


 

  桌子上的一边已收拾好,准备用茶。

 


 

  博罗维耶茨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便坐了下来。这时他看见地上有一张纸,于是把它拾起,放在一个地方后,不由自主地瞥了它一眼。

 


 

  这是一份用布霍尔茨公司的密码写的电报,这种密码只有在非常紧要的情况下才用的。

 


 

  博罗维耶茨基认识这个密码,感到十分惊奇。

 


 

  "这电报是干什么用的?"

 


 

  博罗维耶茨基翻开了电报纸,地址是布霍尔茨——罗兹,下面他就毫无顾忌地读起来了:

 


 

  "今天在会议上做出了决定:运往汉堡和的里亚斯特的美棉的关税要提高到每普特二十五戈比金币。两星期后实行。一星期后公布。"

 


 

  博罗维耶茨基将电报收藏在衣兜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心情异常激动。

 


 

  "一个可怕的消息呀!半个罗兹就要塌了。"他喃喃地说道,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消息克诺尔一点也没有告诉他,克诺尔不信任他。"克诺尔已去汉堡买储备棉,他只要来得及,会把所有的都买掉,他要把许多小企业主压倒。这是一笔多么好的生意呀!现在要的是钱,要去买!哎呀!"博罗维耶茨基想着,一种狂热的急躁情绪,一种企图通过得到这一消息的机会大发横财的不可遏制的愿望在他的胸中燃烧起来。

 


 

  "钱!钱!"他从椅子旁走过,一面想一面呼喊着。

 


 

  他的眼里由于焦躁而闪灼生光,他的全身因过分激动而战栗起来。他想他的第一个行动应当是到城里去,找莫雷茨,和他商谈这笔生意。如果这时不是露茜走进来,不如说来到餐厅,扑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完全被他的激动情绪所控制。

 


 

  "你久等了,请原谅我,因为我要换衣服。"

 


 

  她吻了他后,用一个轻巧的动作给他指明了在她身边的座位。这时候仆人进来了,沏上了茶。

 


 

  但她却安心地坐不住,时刻要走到餐具柜那儿,把各种好吃的东西都拿来,摆在他面前。

 


 

  她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的缎子睡衣。它的两个袖子都很肥大,袖口缝上了乳白色的花边,袖身绣着一行绿松石的图案,整件衣只用一条金黄色的带子给系起来。

 


 

  那披在脑后的一大把头发被卷成了一个希腊式的发结,上面还插着一些钻石梳子。

 


 

  她在戏院里就戴上的那副钻石项链,现在看起来好象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在她的脖子周围放出灿烂的光辉。她不时还把她的两只白皙轻盈的小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

 


 

  真是迷人极了。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却对这连一半也没有察觉到,他对她的每声回答都很简单,只顾急急忙忙地喝茶,一心想着如何尽快离开这里。

 


 

  电报上的消息象火一样地烧着他。

 


 

  露茜感到很不耐烦了,因为她看见那个仆人好象没有睡醒似的老不走开,她表示怨恨地望着那个仆人,一面使劲地握着卡罗尔的手,使他痛得几乎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啦?"她发现了他的慌乱之后问道。

 


 

  "我很幸福。"他对她用法语说。

 


 

  两个人开始谈话,可是他们的谈话时而中断,就象一块旧布被人使劲地拉着要把它扯断一样。

 


 

  对她来说,那仆人是个妨碍。可是他在这里却感到烦恼,压抑,因为当关税将由八戈比涨到二十五戈比时,他作为一个重大秘密的掌握者,却不得不坐在这里。

 


 

  "我们到客厅里去吧!"她喝完茶后,低声地说。

 


 

  她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这双眼里闪出的一道道奇妙的光华仿佛把她绛红色的嘴也照亮了。博罗维耶茨基本想起来和她告别,这时候只好向她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

 


 

  他无法抵抗她的魅力。

 


 

  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她就能以她的火一般的热情和近于狂暴的行动来控制他。可是这只能在一个很短的时刻,因为当她带着难以形容的喜悦心情吻他时,当她扑在他的膝上拥抱他,向他吐出从她激动的内心中爆发出来的语无伦次的话语时,当她由于被自己的感情力量所控制而变得疯狂时,他想的却是棉花,却是莫雷茨在哪里,却是哪里可搞到钱去购买棉花。

 


 

  他也给她回敬了亲吻,表示了温存,有时还对她说几句表示爱慕的热情的话,可这几乎都是做做样子,与其说有几分真心实意,还不如说这是他的适应环境能力的表现,因为他的心思在这个时候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她虽然近乎疯狂,但凭她的直觉,却也会体验到那些热情奔放的人们是怎样表露感情的,认识到在他们的身上是存在着什么的。这时候,她自然把卡罗尔也看成是这些富于热情的人中的一个,因此她以为,不管是为了表示对他的爱,还是为了获得他对自己的爱,她都应当尽量表现她的热情,表现一个在热恋中的女人、一个作为奴隶的女人的全部魅力。对她来说,即使她的这个主人、这个统治者打她、她也会把这看成是一种幸福而欣然领受,用自己感情的力量去征服自己所爱的人乃是最大的幸福。

 


 

  她终于取得了胜利。

 


 

  因为博罗维耶茨基终于忘掉了工厂、棉花、关税、忘掉了整个世界。他虽善于在表面上保持冷静,善于在各种细微末节的生活场面中控制自己,但这时候他也以他的全部热情投身到恋爱中去了。

 


 

  他觉得自己好象被卷进了一阵暴风骤雨之中。一种既有烦恼又有欢乐的感情使他无法平静下来。

 


 

  "我爱你。"她不停地叫唤着。

 


 

  "我爱你。"他在回答时感到这是他生活中第一次把这个在人类字典里最有欺骗意义和最有受骗意义的辞汇十分诚恳地说出来了。

 


 

  "把你说的给我写下吧!我亲爱的,给我写下吧!"她以孩子似的固执请求他。

 


 

  他拿出了名片,不断吻着她的紫罗兰色的漂亮的眼睛和殷红的嘴唇,写道:

 


 

  "我爱你,露茜。"

 


 

  她把名片从他的手中拿了过来,读完后,在上面吻了几次,然后藏在她胸前的衣内,可是过了一会她又把它拿出来,读着,一忽儿吻着它,一忽儿又吻他。

 


 

  最后,她仔细看着那名片上的纹章问道:

 


 

  "这是什么?"

 


 

  "我的纹章。"

 


 

  "什么叫纹章?"

 


 

  他尽量清楚地向她作了解释,可是她仍然没有听懂。

 


 

  "我不懂,这于我毫无关系。"

 


 

  "那么什么才和你有关系?"

 


 

  "我爱你。"

 


 

  然后用她的吻堵住了他的嘴。

 


 

  "你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爱你,这就是我的理智,还要什么别的呢?"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他们久久地坐在这间客厅里,外界的任何音响都未能透过墙壁和壁纸传进来。这两个沉溺于爱中的人儿,就好象被萦绕在他们上面的欢乐的云雾所包围,好象完全失去了自由和力量。在这里,到处可以闻到扑鼻的香味,可以听到他们的吻声,他们在激动中的说话声和客厅里的丝缎的沙沙响声,可以看到象蒙蒙细雨一样愈趋微弱的红绿宝石色的灯光和壁纸、家具的模糊不清的颜色。这些颜色一忽儿隐隐约约地现出光彩,一忽儿在灯光照耀下,似乎不停地左右跳动,似乎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然后,它们便在房里散开了,同时在愈趋浓密的黑暗中失去了自己的光彩。这个时候,只有那尊佛像却仍在奇妙地闪闪发亮,在它头上的一些孔雀翎的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越来越悲伤、越来越神秘地望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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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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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博罗维耶茨基来到街上时,已经是四点钟了。

 


 

  马车夫没有等他,到马厩里去了。

 


 

  风使劲地呼啸着,把水洼里的烂泥卷起来洒泼在篱笆和做人行道用的狭窄的小路上。

 


 

  博罗维耶茨基被潮湿的冷风吹得索索发抖。

 


 

  他在房前站了一会儿,眼前除了闪闪发亮的泥泞,远处耸立着的黑魆魆的楼房和在灰蒙蒙的天空衬托下显得模模糊糊的工厂的烟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一束束的彤云宛如被撕碎了的脏棉花,在天空里象发了疯似地迅疾地奔跑着。

 


 

  他现在仍然感到惴惴不安,便走到一堵墙前将身子靠在上面,开始考虑他得到的那些不完整的消息。可他时时觉得他全身抖个不停,因为他感到她还在拥抱他,她的热呼呼的嘴唇还在吻他。他虽然闭上了眼睛,但仍然看见她在他的面前。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老是陷在泥泞里,不得不用伞在前面探找干硬的路。他觉得自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只有那篱笆后面的狗的狂吠才使他清醒过来,使他脱离了在他心中产生的强烈激动之后所攫扰着他的这一奇妙的寂静。

 


 

  "库罗夫斯基一定睡了。"他不高兴地低声说,记起了他本来是在离开戏院后马上要去找他的。

 


 

  "希望不会因为看戏使工厂亏了本。"他喃喃地说道,现在他也不管地上的泥泞和坑洼,便开始急急忙忙跑了起来。

 


 

  他一直跑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才找到一辆马车,于是叫驭者赶快驱车到旅馆去。

 


 

  "啊!电报!"他突然想到了它,便叫起来了,同时在路灯光下把它再读了一遍,"注意,要沿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直走,可能已经到家了。"这时他又想起莫雷茨,那急性病也发作了。

 


 

  到家后,他叫驭者无论如何把车在门前停一下,下车后便急忙按着电铃。

 


 

  可是没有人开门,他气得把电铃揪了下来,尽全力推着门。经过一场久等之后,马泰乌什才出来开门。

 


 

  "莫雷茨先生在家吗?"

 


 

  "他如果去参加莎巴斯节①,犹太人是肯定会拒绝他的,象莫雷茨先生不正是这样吗?"

 


 

  --------

 


 

  ①犹太人的节日,一般在星期六,这一天他们往往要举行庆祝活动。

 


 

  "莫雷茨在家吗?你说呀!"他怒不可遏地叫起来了,因为他看见马泰乌什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闭着眼,满脸都是血迹和青斑,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衣服脱得光光的,跟在他的后面。

 


 

  "莫雷茨先生,好象我知道,莫雷茨先生,哈!哈!"

 


 

  "畜生!"博罗维耶茨基叫了起来,使劲地打了他一耳光。

 


 

  这个农民被打得滚翻在地,把脸藏到门后。博罗维耶茨基也走进了屋里。

 


 

  莫雷茨不在,只有巴乌姆和衣睡在餐室的一张长沙发上,他的嘴里还噙着一支烟。

 


 

  在餐室的桌上、地上和厨柜里都摆着许多空的瓶碟。那火水壶的小烟囱周围由于散发着水蒸汽,好似被围上了一层长长的绿面纱。

 


 

  "啊哈!安特卡来过,他玩得挺高兴。马克斯!马克斯!"

 


 

  博罗维耶茨基用力摇晃着睡觉的人。

 


 

  马克斯一点也没有动,他睡得很死,而且使劲地打着呼噜。

 


 

  最后,博罗维耶茨基因他想要搞醒马克斯的努力都白费了,也感到烦恼。可是他仍然需要从马克斯那里知道莫雷茨究竟在哪里,他决定抓住马克斯的胳膊把他抬到地板上。

 


 

  马克斯醒来后也很生气,他滚到一张椅子旁边,便抓住这张椅子尽全力冲自己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扔去。

 


 

  "你这个绿猴子,你别吵了!"然后他依旧安然无事地躺在长沙发上,把他的长衣扯上来包着头,便又睡了。

 


 

  "马泰乌什!"卡罗尔看到叫不醒马克斯,他几乎不知怎么办才好。

 


 

  "马泰乌什!"他来到了穿堂里,又叫了一声。

 


 

  "我马上要走、马上就走,经理先生!我的蜡烛不知到哪儿去了,我要找蜡烛,找蜡烛!我就走!"这个没有睡醒的醉汉用他的颤抖的嗓门吆喝着,力图从被博罗耶夫茨基打倒的地板上爬起来,可是他爬不起来,又睡下了。

 


 

  他再一次想摸着膝盖站起来,可是仍然仰面倒在地上,身子还在那儿不停地扭摆着,好象游泳一样。

 


 

  博罗维耶茨基把他拉起来,带到了餐室里,让他坐在火炉旁,然后问:

 


 

  "你在哪儿喝醉的?我这么多次对你说了,如果你酗酒,我就要叫你去见阎王,你听见了我说的没有?"

 


 

  "我听见了,经理先生!我听见了,啊哈!你就象莫雷茨先生一样。"马克斯唠叨着,他想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但却未能做到。

 


 

  "是谁打了你的耳光?看你象头猪似的!"

 


 

  "谁打了我的耳光,除了你经理先生,谁也不敢打我的耳光,要不我就要打他的耳光,打断他的脊梁,我已经完事大吉……妈的!"

 


 

  博罗维耶茨基看到和这个醉汉谈不投机,便拿来了一杯水,紧紧抓住马泰乌什的一只手,把水全洒在他的头上。

 


 

  马泰乌什扭了扭身子,伸了几下懒腰,感到稍微清醒点了,两只手擦着他那沾满了血的发紫的面孔,他的那双痴呆呆的眼睛则依然不断瞅着博罗维耶茨基。

 


 

  "莫雷茨先生在吗?"博罗维耶茨基仍旧耐心地问。

 


 

  "曾经在。"

 


 

  "到哪儿去了?"

 


 

  "他好象牵走了那只小黑猴子,他要去格兰德。"

 


 

  这是说去格兰德旅馆。

 


 

  "这儿还有谁来过?"

 


 

  "什么人都有,贝伊恩先生,赫尔兹先生,还有其他的犹太人。我和工程师先生那儿来的那个阿加达一起做了晚饭。"

 


 

  "你象蠢猪一样地喝醉了,谁打你啦?"

 


 

  "没有人打过我。"

 


 

  马泰乌什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和头,痛苦地呻吟着。

 


 

  "那么你头上的窟窿是哪儿来的?"

 


 

  "这是,或者……莫雷茨先生在这儿,这个黑猴子、这个驼肯和这些犹太人也在。"

 


 

  "你马上说,你在什么地方酗酒了,是谁打了你?"博罗维耶茨基愤怒地吼叫起来。

 


 

  "我既没有喝酒,也没有人打我!我去酒店给老爷们买啤酒时,在那儿遇到了一些法国人,他们在压宝,我也参加了。真走运啦,他们压一次,我也压一次。后来我们厂漂白车间的人来了,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的波兰人,他们站在我的一边,也参加了压宝,我们真走运啦。我没有喝醉,经理先生!天主保佑,我很清醒,经理先生你看,我已经瘦了,经理先生可以检查。"

 


 

  他躬着身子,闭上眼睛,把背紧靠在壁炉上,冲房里呼哧呼哧地只管吹气。

 


 

  博罗维耶茨基在换衣服,没有听他的;马泰乌什却继续唠叨个不停。

 


 

  "后来又来了一些老巴乌姆先生厂里的纺织工和漂白工人。他们和我们一起喝酒、压宝,可这时候因为来了一些卑鄙的德国人,我们就不想再玩了。我不过用指头向他们弹了一颗小石子,一个德国人就把我推倒在地,第二个还用酒杯打我的脑袋,其他的就都来抓我的衣领了。我没有跟他们打架,因为我知道,经理先生不喜欢这样,我听老爷的,没有跟他们打。可是一个德国人却抓住了我的头发,其他的也抓着我的衣领不放,还有一个人堵我的嘴巴。我想我的这件短袄可糟了呀!它是经理先生给我的。我给他们讲好话,叫他们放了我,可他们还用刀子捅我的肋骨。我于是抓住了一个德国人的脑袋往墙上碰去,我的同伴也早就有准备①,他们帮了我的忙。我没有跟他们打架,只不过用指头冲他们弹了一颗小石子,这个家伙就动不得了,象头猪一样地躺倒了。这个民族的脚杆子并不硬,经理先生!这些德国人一点也不硬。我只不过用指头冲他们弹了一颗石子,他们就躺倒在地了。"

 


 

  他象大梦不醒似地不停唠叨着,把手伸了出来,做了一个用指头弹小石子的样子。

 


 

  --------

 


 

  ①原文是法文。

 


 

  "睡觉去吧!"博罗维耶茨基喊着便灭了灯,把他带到了厨房里,然后去找莫雷茨。

 


 

  "胜利"餐厅已经关门,格兰德旅馆也关闭了。

 


 

  "库罗夫斯基已经睡了吗?"他问服务员道。

 


 

  "他今天不在。客厅布置好了,他没有来。"

 


 

  "韦尔特先生晚上到过你们这儿吗?"

 


 

  "和太太们以及科恩先生一起来过,到'阿尔卡吉亚'去了。"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孔斯坦蒂诺夫斯卡街的阿尔卡吉亚,可是那儿连一个人也没有。

 


 

  他再走了几家饭馆,这里是罗兹青年经常娱乐的地方,但也没有找到莫雷茨。

 


 

  "这个猴子藏在什么地方?"他很生气地想着,突然对驭者说:"吃蜂蜜去,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如果那儿没有,就找不到他了。"

 


 

  "我们马上就会到那儿的,先生!"马因为老是踩在一些坑坑洼洼里,走得很慢,驭者于是狠劲扯了一下缰绳,马车也随之跳起来了,然后摇摇晃晃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就象海浪上的小船一样。

 


 

  博罗维耶茨基一边咒骂,一边咬紧牙关忍受着那折磨着他的烦恼,他手里的那支烟已被折断,没法抽了,因此他便开始想着这棉花的事。

 


 

  "巴乌埃尔的这份电报给楚克尔送得好!一个奇怪的女人呀!"他又想起了露茜,又沉醉于对她的回忆中。

 


 

  他认识她已有两年多,但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她,因为他爱的是利基耶尔托娃,后来有人议论她,说她非常愚蠢,说她的愚蠢就和她的漂亮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个性呀!"他喃喃地说着,可是他每想到这个,全身似乎就要发抖。

 


 

  他早知道她已经注意他了。她还常常通过眼睛示意,竭力请他到她那儿去,但他从来也没有去过。而她只要是知道他会去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男人们以全部热情和高度的技巧造出来的罗兹谣言悄悄地传开了,这些谣言在事务所和工厂里都可以听到。可是由于博罗维耶茨基近来和她保持了远远的距离,在最近几个月,他全神贯注于制订开办工厂的计划,它们也就很快销声匿迹了。

 


 

  博罗维耶茨基了解楚克尔这个原来十分贫穷、穿粗布衣,在近十年已经变成一个百万富翁——工厂老板的老犹太,他的飞黄腾达是从购买一些工厂已经毫无用处而别处可用的棉花团,碎纸和棉花屑开始的,这些东西在纺织和裁剪车间总是到处都有的。

 


 

  他认为楚克尔在生产时只知道从表面上模仿布霍尔茨公司产品的花色是不行的,因为楚克尔的产品实际上是最劣等的,卖得很贱,不能参加竞争。

 


 

  他知道楚克罗娃没有情夫,第一,因为她是一个犹太女人;第二,在一个城市里,如果说大家开始于百万富翁,最后都成了一台大机器上的螺丝钉,那么人们必须劳动,必须全力以赴地参加劳动,这里职业骗子很少,也很少有人可能去争夺和侮辱女人。

 


 

  如果这样,就会有人知道,并且肯定会说出来。

 


 

  "这个女人有没有灵魂?"他在这样想时,开始对她那富于野性的、无法控制的感情冲动进行分析。"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呢?特别是现在,当我要借钱办工厂时,这不是把子弹踩在自己脚下吗?见她的鬼去吧!可是……"

 


 

  他在考虑着这些时,又想起了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的表示是完全真心诚意的,他爱她,爱情使他冲动。这是一种不寻常的爱,是一个健康人、一个精力无比旺盛的人的情欲的爆发。

 


 

  "不管怎样,这里的所得可以补偿损失。"他继续想着。

 


 

  马车转过弯后,不一会就到了斯帕策罗瓦街口,停在一座犹太教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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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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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犹太教堂的后面,有一个餐厅,博罗维耶茨基为了找莫雷茨,来到了这里。餐厅座落在一个形似石盒的院子里。院子的三面都耸立着四层楼的房子,第四面有一个用绿色的木栏杆围起来的小花园,花园紧挨在一个工厂的光秃秃的大红墙背后。

 


 

  再往前去,在墙的下面,还有一间小平房,它的窗子被灯火照得亮堂堂的,里面可以听见象大声吵架一样的喧闹。

 


 

  "哎呀!这是一帮强盗。"博罗维耶茨基一边儿想,一边儿走进了这间被烟雾熏黑了的、虽然长可是不高的房子里。里面由于被一盏汽灯的金黄色光圈所照亮的青烟遮住了视线,他进来后,乍看谁也认不出来。

 


 

  几十个人挤在一张长桌子旁边,在叫喊,在大声说话,在笑,在唱歌,而这又混杂着一些碗碟的磕碰声以及玻璃被打碎的刺耳的咔嚓声,形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喧闹,连墙壁也震动了,什么都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稍微安静了点,在桌子的一头,一个醉汉的嘶哑的嗓门唱起来了:

 


 

  阿加塔!你的生意不错,阿加塔!

 


 

  阿加塔!我亲你的脸,阿加塔!

 


 

  阿加塔!你给我酒,阿加塔!"

 


 

  "阿加塔!"接着所有的人都放开嗓门唱了起来,甚至把这个古怪和愚蠢的领唱布姆—布姆的嗓音也盖住了。当布姆开始唱这支歌的第二段时,就没有人听他的了,因为大家都叫着:

 


 

  "阿加塔!阿加塔!布姆—布姆!啦!啦!啦!阿加塔!

 


 

  咯!咯!咯!阿加塔!"

 


 

  人们随着歌声的节拍,开始用小棍敲着桌子,把酒杯摔在墙上,把酒洒在炉子上,歌声也越发大了。一些人并不因此满足,他们把椅子往地上乱碰,好象把什么都忘了,好象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阿加塔!阿加塔!"

 


 

  "先生门,发发慈悲吧!你们这样叫喊,是要把警察叫来吧!"被吓慌了的主人开始哀求道。

 


 

  "你要安静吗?可是我们给你付了钱的!女人!给我来一杯啤酒!"

 


 

  "喂!布姆—布姆!你唱呀!"有人对站在小吃部前的第二间房里用手托着夹鼻眼镜的布姆叫了一声。

 


 

  "布姆,布姆!你大声唱吧,我听不见。"一个躺在桌上睡眼惺忪的人唠叨着。这张桌上还摆着许多酒瓶、咖啡壶、黑啤酒、杯子和碎玻璃。

 


 

  "阿加塔!阿加塔!"一个喝醉了的事务员闭上了眼睛,低声地叫着,还用一根小棍在桌上乱敲。

 


 

  "好啊!真是①罗兹式的娱乐呀!"卡罗尔唠叨起来,他的两只眼在到处搜寻莫雷茨。

 


 

  --------

 


 

  ①原文是德文。

 


 

  "经理!先生们,还有布霍尔茨·海尔曼的股份公司!我们是一个社团。女人,送杯酒来!"一个又高又胖的德国人用半通不通的波兰话叫道。

 


 

  博罗维耶茨基向周围不停地打手势,他想说话,可是由于脚抽筋,只好躺倒在他身后的一张长沙发上。

 


 

  "照我看,这是一帮吃喝玩乐的土匪头。"

 


 

  "我们是一个大学生社团。"

 


 

  "我们经常是这样,如果喝酒,大家都凑在一起,如果干活,就会象狗一样地死去。"

 


 

  "是的,就象他说的,大家要团结一致。喏!还有一个叫什么的曾说:'嗨!我们要肩并着肩,可以用一根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

 


 

  "应该消消我们的肚子,减少一些我们衣上的服饰品。"站在一旁的一个人插嘴道。

 


 

  "住口!流浪者、狗和莎亚的人不准进来!编辑先生!请你记下这句话。"有人冲着一个愁眉苦脸地坐在房间中央的瘦高个子、黄头发的人叫道,可是这个黄头发的人却一直在用他那大得好象从哪儿借来的一双眼睛漫看着贴满了油画石印画的墙壁。

 


 

  "莫雷茨,我有要紧的事找你!"卡罗尔说着便在韦尔特和列昂·科恩跟前坐下。这两个人只有喝酒才在一起。

 


 

  "你要钱吗?钱包在这里。"莫雷茨说着便把礼服里的口袋露了出来,"或者你再等一等,我们到小吃部去。见他妈的鬼,我已经喝醉了。"他嘟囔着,想把身子挺直一点,但却未能如愿。

 


 

  "经理先生请坐,我们一起喝吧!烧酒有,白兰地酒也有!

 


 

  哈哈!"

 


 

  "给我点吃的,我饿得象只狼了。"

 


 

  堂倌送来了热灌肠,小吃部里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博罗维耶茨基开始吃着,也没有注意他的那些分散成一群群的喝酒和聊天的伙伴们。

 


 

  他们差不多都是罗兹的青年,一些典型的坐办公室和守仓库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是工厂里的技术员,有的是其他行业的专门家,在这里混到了一起。

 


 

  布姆—布姆虽然已经喝醉,却仍在房子里踱步,时而拍着手掌,时而理理夹鼻眼镜。过了一会,他又和所有的人一起喝起来了,有时还走到一个被挤在一张低矮的沙发上、用一块桌布包身的小伙子跟前,冲他的耳朵叫道:

 


 

  "表弟,不要睡啦!"

 


 

  "时间就是金钱①,谁付账?"小伙子闭着眼睛说,无意识地敲了敲桌上的酒杯,然后又睡了。

 


 

  --------

 


 

  ①原文是德文。

 


 

  "女人吗?算了吧!会赚钱的不要女人,谈女人这是浪费时间。"费卢希·菲什宾这个罗兹的知名人士笑着说。

 


 

  "我是人,先生,一个真正的人。"有人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叫道。

 


 

  "你不要自我夸耀,你只不过戴上了一个人的假面具。"费卢希鄙夷地说。

 


 

  "菲什宾先生,你大概是鲸鱼的胡须①吧!可是你的生意连稻草也不值。"

 


 

  "温格伯先生,你是……得啦!你知道,我们也知道,你是什么,哈!哈!哈!"

 


 

  "布姆,布姆!唱一唱马约费斯②吧,因为犹太人在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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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菲什宾"的波兰文意即鲸鱼的胡须。

 


 

  ②犹太人习惯在星期六午宴时演唱的歌舞曲。

 


 

  "克尼,你是我的朋友,可是我很遗憾地看到你越来越蠢了,你的脑袋已经钻进肚皮里去了,我很为你担扰。先生们!他吃得这么多,过不多久他的皮也会包他不下了,哈!哈!"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克尼没有回答。他喝完酒后,用他那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灯光,然后脱掉外衣坐了下来,解开了衬衫领。

 


 

  "大夫,我们再来谈谈女人吧!"费卢希对坐在他近旁的一个胸前挂着一把淡黄色胡须,将它不厌其烦地卷来卷去的人说。这个大胡子有时还神经质地把他的大衣在坐下时被折叠的地方不停地抖动,或者将他那非常肮脏的衣袖套在手套里。

 


 

  "好,这即使从社会心理学的观点来说也是个重要问题。"

 


 

  "这不是什么问题。你能知道哪怕一个正经的女人吗?"

 


 

  "费利克斯先生,你喝醉了,你在说些什么呀?我在罗兹可以给你数出千百个最好、最正派和最聪明的女人。"那个改变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大夫叫起来了,他跳到了椅子上,迅速地翻动着他大衣上的褶皱。

 


 

  "这些一定都是你的病人,你应当夸她们一番。"

 


 

  "从社会心理学观点来说,你说得不错。"

 


 

  "从四边形的每一边来看都是对的,因此就有四次是对的。"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这不过是说闲话,我要的是事实!维索茨基先生!我是一个讲实际的人,一个实证主义者!姑娘,拿咖啡壶和甜酒来!"

 


 

  "好!好!我马上给你举例:博罗夫斯卡、阿姆泽洛娃、皮布雷霍娃,怎么样?"

 


 

  "哈!哈!哈!你再数几个吧!这真是妙极了。"

 


 

  "你不要笑,这些都是正派女人。"大夫红着脸叫道。

 


 

  "你怎么知道,她们都在你的代销店里?"费卢希厚着脸皮说。

 


 

  "象楚克罗娃和沃尔克曼诺娃这些最高尚的女人我还没有说哩!"

 


 

  "这两个就甭提了,一个被丈夫关在家里,另一个整天没空出来,因为她在三年中就有四个孩子了。"

 


 

  "那么凯什泰尔的妻子,这难道是印花布?格罗斯吕克的妻子,难道是棉花絮?你怎么看?"

 


 

  "我什么也不想说。"

 


 

  "你看你。"大夫的脸烧得通红,他一边儿呼叫,一边捋着小胡子。

 


 

  "我是一个讲实际的人,所以我什么也不想说,在这里举这些次女人干吗?这些次品就是什么都要的列昂·科恩的代销店也不会要。"

 


 

  "我就是要说她们,把她们放在第一位。她们除具备一般的出于她们本性的正直品格外,还懂得伦理学。"

 


 

  "伦理学,这是什么货色?谁会干这个?"费卢希笑了起来。

 


 

  "费卢希,你说得真滑稽。"坐在桌子那边的列昂·科恩拍手叫道。

 


 

  大夫没有回答。他喝完费卢希给他倒上的热咖啡后,重又开始捋他的胡须,抖着他大衣上的褶皱,不断地将袖口往手套里插,同时望着他身旁一个默不作声、只管喝酒,不时还用一块红绸手绢擦着眼镜的人。

 


 

  "律师,你对女人的看法和费卢希先生一样吗?"

 


 

  "是的,好心的先生,你要这么说就说吧!反正说话就象随便剥果皮一样,嗨!"律师挥了挥手说,他喝完啤酒后,便注意瞅着他那划燃了的火柴,不断看着他那根快要灭了的纸烟。

 


 

  "我是问,律师你对女人是怎么想的?"大夫一定要问,他的表现意味着要为女人的荣誉进行新的斗争。

 


 

  "好心的先生可以这么看,可我是什么也不想的,我要喝酒。"律师鄙夷地把手一挥。他的面孔便冲着堂倌摆在他跟前的一杯新斟的酒。

 


 

  他喝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头弹了弹沾在他那稀疏胡须上的白色的酒泡沫,这些胡须就象一排红色和黄色的屋檐似的挂在他的嘴唇上。

 


 

  "你给我举出一个正直的女人吧,我一定送给她施米特和菲茨公司的丝绸、马戴姆·古斯塔夫公司的帽子和一张经格罗斯吕克签署的支票,然后我还可以对你说说关于她的一些有趣的故事。"费利克斯又笑起来了。

 


 

  "你到巴乌蒂那儿去讲吧!那里会有人信你的,有人爱听你的话,可是我们对你多少了解,费利克斯先生!"

 


 

  "编辑先生要装线轴吧?"

 


 

  "因为你在吹牛,混淆视听。"有人赞同这个叫编辑的人的话,可是编辑先生已经十分生气地走到小吃部去了。

 


 

  "表弟,别睡了!"布姆叫道。

 


 

  "时间就是金钱①!谁付账?"这个睡觉的人唠叨不停,同时敲着桌上的酒杯,还想把它拿到自己嘴边,可他拿不起来,因此只好放下手,这杯啤酒也随之洒到了地上。他对这并没有注意,而只管将身子在沙发上翻滚着,用一块桌布遮着脸庞,又睡了。

 


 

  --------

 


 

  ①原文是德文。

 


 

  "姑娘你要什么?漂亮的姑娘,你说吧!"列昂·科恩喃喃地说,同时力图去吻一个从他跟前走过的女堂倌。

 


 

  "先生别讨厌了,你放开我吧!"女堂倌使劲地挣扎着。

 


 

  "你要走吗?我付钱,我是科恩!列昂·科恩!"

 


 

  "你的名字与我何干,你放了我吧!"女堂倌急得叫了起来。

 


 

  "见你的鬼吧!什梅尔茨!"他对那离开了他的女堂倌轻蔑地说,开始扣上自己解开了的大衣和衬衫。

 


 

  "莫雷茨!你醉了,我们回家吧,有要紧的事。"卡罗尔喃喃地说。他感到很不耐烦了,因为他看见莫雷茨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一双手捧着脸庞,神魂颠倒的,对自己听到的一切,回答得十分含糊。

 


 

  "我是莫雷茨·韦尔特,皮奥特科夫斯大街七十五号,一楼,见你的鬼去吧!"

 


 

  "科恩先生,我有件小事找你。"博罗维耶茨基喃喃地说。

 


 

  "你要多少吧!"

 


 

  科恩咬着舌头,弹着手指,把钱包掏出来。

 


 

  "你想得真快。"博罗维耶茨基笑道。

 


 

  "我是列昂·科恩!你要多少?"

 


 

  "莫雷茨明天对你说,我不过想在这儿取得你的同意就是了,谢谢你。"

 


 

  "我把我的钱柜,我的全部信贷都给你。"

 


 

  "多谢。期限不超过三个月。"

 


 

  "说期限干吗?朋友之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给我苏打水!"莫雷茨低声说。

 


 

  堂倌给他送来后,他便直接从吸管里吸起来。

 


 

  "说真的,你的尤齐亚值多少钱?"站在卡罗尔后面的一个人唠叨着。

 


 

  "这货价钱很贵,如果你现在想买的话。"

 


 

  "我在等批发,等批发。可是你告诉我,你这货值多少钱,因为在罗兹,大家都说是按月要付一千卢布。

 


 

  "我可能付一千,也可能只付五卢布,我不知道。"

 


 

  "你不想花钱?"

 


 

  "我花了,花得可多啦,花的是期票。买房子花了期票,买家具花了期票,买女用时装花了期票,买所有的东西花的都是期票。这一切一共值多少,我怎么知道。等到我要死了,别人来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才能知道,现在我不知道。"

 


 

  "真是妙极了。"

 


 

  "科恩先生,你听到别人在我们背后说什么吗?"

 


 

  "我听到了,听到了。这极其卑鄙,可也是明智的,啊!

 


 

  多么明智啊!"

 


 

  "你叫我回家?"莫雷茨问道。

 


 

  "马上回去,有很紧要的事。"

 


 

  "我们的生意吗?"

 


 

  "我们的,非常重要的事,非常。"

 


 

  "如果是做生意,这我就明白了,走吧!"

 


 

  莫雷茨因为一双脚抖个不停,他站不稳。卡罗尔只好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了出来。于是房里人的歌声和呼叫声也紧随在他们后面,通过打开了的门,象洪水一样地涌出来了,泛滥在静寂和黑乎乎的庭院里,然后消失在辽阔的夜空中。

 


 

  罗兹已经黎明,黑魆魆的烟囱越来越显出明朗的颜色,一些屋顶在白色朝霞的照耀下也亮起来了,宛如一束束和珍珠混杂在一起的玫瑰花,在大地上放射着灿烂的光辉。

 


 

  严寒侵袭着泥泞,给一些地方的水洼盖上了一层冰,给水沟上的小桥涂上了一层白色,给树木包上了一层层寒霜。

 


 

  天气看来是晴朗的。

 


 

  莫雷茨敞开胸怀呼吸着冷空气,他慢慢恢复正常了。

 


 

  "你看,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醉过,我不能原谅自己,我的脑子里就象茶炊一样轰隆隆直响。"

 


 

  "我给你倒一杯柠檬茶来,你会清醒清醒的。我还要告诉你一桩你想不到的事,你知道后会再一次乐得喝醉的。"

 


 

  "好,有趣的是这会是什么事。"

 


 

  他们到家后,没有叫醒那象跪着一样睡在壁炉前,把头枕在洋铁盒上的马泰乌什。卡罗尔将茶炊灌满水后,在它的下面点燃了瓦斯炉。

 


 

  莫雷茨感到十分爽快,因为他在自己头上淋了冷水,洗了脸,又喝了几杯茶,这样他就完全清醒了。

 


 

  "好啦,我万事大吉①了。活见鬼,这寒冷真讨厌啊!"

 


 

  --------

 


 

  ①原文是法文。

 


 

  "马克斯!"卡罗尔一边喊着,一边竭力摇晃巴乌姆。可是马克斯没有答应,他依然把大衣紧紧蒙着脑袋。"毫无办法,睡得很死。我赶得急,不能等了,莫雷茨,你仔细读这份电报吧!但不要看地址。"博罗维耶茨基说完后,把电报交给了莫雷茨。

 


 

  "当然,可我看不懂,它是用密码写的。"

 


 

  "好!我马上读给你听。"

 


 

  博罗维耶茨基读得很慢,很清楚,还着重指出了其中的数字和日期。

 


 

  莫雷茨完全明白了。他一听到开始的话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这封电报的内容。当卡罗尔读完后,以洋洋得意的眼光看着他时,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完全为这笔生意所吸引住了。他好几次想理好他那掉下来的夹鼻眼镜,可是这副眼镜却好象根本不想呆在他的鼻子上。然后,他象对他的爱人一样甜蜜地笑了起来,神经质地扯着自己漂亮的胡须,这才郑重其事地说:

 


 

  "卡罗尔,你知道,我们有美好的未来了,我们会有很多的钱。这封电报值十万卢布,对,至少也值五万,我们要为庆祝这个胜利而亲吻。这是多么好的生意呀!这是多么好的生意呀!"莫雷茨走到博罗维耶茨基跟前,的确想在这个欢乐的气氛中热烈地吻他一番。

 


 

  "算了吧!莫雷茨,我们现在要的是现金,不是吻。"

 


 

  "是的,你说得对,现在要的是钱,钱。"

 


 

  "我们如果购买得多,就会赚得多。"

 


 

  "那么罗兹将会发生什么?哎哟!如果这让莎亚或布霍尔茨知道了,如果让他们全买光了,大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你这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莫雷茨,这是我的秘密,这是给我的赏赐。"他微微地笑了,因为他想到了露茜。

 


 

  "你的秘密,这是你的资本。可是有一点使我感到奇怪。"

 


 

  "什么呀?"

 


 

  "卡罗尔,这是我在你身上没有料想到的。老实说,我没想到你有本事将这样的生意捞到手,并且愿意和我分享。"

 


 

  "这是你不了解我。"

 


 

  "你要知道,在这之后,我就更难了解你了。"

 


 

  莫雷茨望着博罗维耶茨基,好象怀疑博罗维耶茨基在打什么埋伏,因为他不理解,为什么博罗维耶茨基会自愿和他分享利润。

 


 

  "我是阿利安人,而你是犹太人,这就是解释。"

 


 

  "我不知道,不理解你这里要说的是什么。"

 


 

  "我就是要赚钱,可对我来说,世界也并不仅仅是几百万。而你却把自己生活的目的只看成为了赚钱。你为了钱而爱钱,你在要获得它时,是不择手段的。"

 


 

  "因为我认为,每个愿意助人的人都是好人。"

 


 

  "这正是犹太人的哲学。"

 


 

  "我有什么必要考虑这个?这种哲学既非阿利安人的哲学,也不是犹太人的哲学,这是商人的哲学。"

 


 

  "好,不要紧,这个我们改天再作详谈。我所以邀你们合伙,是因为你们是我的股东,我的老朋友。就是我的人格也要叫我为朋友效劳嘛!"

 


 

  "高尚的人格。"

 


 

  "你也想到了这个?"

 


 

  "一切都该想到。"

 


 

  "你是怎么看我们过去的友谊的?"

 


 

  "卡罗尔,你不要笑,我告诉你,你的友谊我是用卢布来计算的。因为这种友谊,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我的信贷就多了约二万卢布。我对你说的是老实话。"

 


 

  博罗维耶茨基亲切地笑了,他对莫雷茨的话深感满意。

 


 

  "我现在做的你也可以做到,巴乌姆也可以做到。"

 


 

  "我担心,卡罗尔,我怕的是马克斯是个聪明人,是个商人……可是我,我十分乐意去干。"

 


 

  莫雷茨摸着胡须,把夹鼻眼镜戴上,想借此遮住他眼睛和嘴上的表情,因为他的神情是完全另一个样的。

 


 

  "你是一个贵族,你的确是尊敬的①博罗维耶茨基。"

 


 

  --------

 


 

  ①原文是德文。

 


 

  "马克斯!起来,睡虫!"博罗维耶茨基冲巴乌姆耳朵叫唤道。

 


 

  "别叫我了!"巴乌姆生气了,他摇晃着他的脚,叫了起来。

 


 

  "你别耍固执了,起来吧!有紧要的事。"

 


 

  "卡罗尔,干吗要叫醒他?"莫雷茨轻声地说。

 


 

  "要三个人才好商量……"

 


 

  "这笔生意我们为什么不能两个人做呢?"

 


 

  "我们要三个人一起做。"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

 


 

  "我的看法不同,我们只有撇开他才好干。如果他起来的话,如果他睡够了,他就会知道。我们两人在罗兹可以好好协作嘛!"

 


 

  莫雷茨在房间里走得越来越快了。他谈论着将来如何赚钱,还举了数字。有时他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喝着。由于感到烦恼,他的夹鼻眼镜老是掉在茶杯里,于是他不停地咒骂,用衣襟擦着眼镜。过了一会,他又在房间里跑了起来,有时靠在桌边,在桌布上写上一行数字,写好后又用指头沾上唾液马上把它抹掉。

 


 

  这时巴乌姆起来了,他作了一次深呼吸后,就用好几种语言胡乱地骂起人来。他喝了很多茶,把杯盘上晚餐留下的剩饭剩菜全吃光了,然后他用一个小小的英国烟袋抽着烟,摸了摸自己额上小小的秃头顶,喃喃地说:

 


 

  "你们要说什么?快说,我要睡觉了。"

 


 

  "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睡了。"

 


 

  "别坑人了!"

 


 

  卡罗尔给他读了电报。

 


 

  莫雷茨拟出了一个很简单的计划:搞钱,要很多钱,赶在提高关税和开始执行新的税率以前去汉堡,尽可能买到生棉,把它运来罗兹,然后出售,目的在于获得最大的利润。

 


 

  巴乌姆考虑了很久,于是在记事本上录下一些东西;然后抽着烟,将烟灰抖在缸里,又伸出他那只瘦骨嶙峋的大手,喃喃地说:

 


 

  "给我写上出一万卢布吧,多的不行,晚安!"

 


 

  巴乌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再去睡觉。

 


 

  "你等一等,我们还要商量一下,你以后还可以睡嘛!"

 


 

  "见你们的鬼去吧!哎呀!这些波兰人!在里加时,我整整三年没有睡够,因为大家整夜整夜地在我那儿商量……在罗兹又是这样。"

 


 

  他不高兴地坐了下来,又开始往烟袋里添烟。

 


 

  "莫雷茨,你出多少?"

 


 

  "也是一万,我暂时拿不出多的。"

 


 

  "这样的话,我也一样。"

 


 

  "利润和亏损平摊。"

 


 

  "可是我们谁去呀?"巴乌姆问道。

 


 

  "只有莫雷茨可以去,他很懂行,这是他的专长。"

 


 

  "好!我去。你们马上给现金吗?"

 


 

  "我有十五卢布,还可添上我的钻石戒指,你如果把它典在我的姑妈那里,她给你的会比我还多。"马克斯狡黠地说。

 


 

  "我的钱都在身边,马上……四百卢布,我马上可以给三百。"

 


 

  "巴乌姆!谁能保证你的期票靠得住?"

 


 

  "我给现金。"

 


 

  "我如果一时拿不出现金,就把由我郑重签字的期票拿出来。"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马克斯把头睡在桌上,瞅着正在急急忙忙写算的莫雷茨。卡罗尔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他由于闻到了放在一个珍贵花瓶里的香料的气味,全身感到舒畅。

 


 

  白昼长了,清晨锐利的白光透过被花边窗帘遮住的窗子射了进来,使灯光和插在一些大铜烛台上的蜡烛的火焰暗淡了。

 


 

  到处都是一片寂静。星期天的寂静笼罩着罗兹城,深入到了住宅里面。远处马车咕隆咕隆地响着,就象雷声在一条死寂的胡同里,沿着它的硬邦邦的泥地不停轰响一般。

 


 

  卡罗尔打开了小窗,让新鲜空气流进来了。他自己也朝街上望去。

 


 

  覆盖在砖地和屋顶上的霜层在闪闪发光,就象一些在那轮远离罗兹和工厂的初升太阳照耀下的宝石一样。兀立的烟囱好似一片稠密阴暗的森林,一直延伸到了卡罗尔的窗子近旁,在金黄和蔚蓝色的天空衬托之下,它们那魁梧的身躯又仿佛被切成了一块块的。

 


 

  "如果这笔生意没有成功,怎么办?"博罗维耶茨基离开窗子,喃喃地说。

 


 

  "哎呀!如果这样,活见鬼,我们除了赔本,没有别的。"

 


 

  马克斯毫不在意地唠叨着。

 


 

  "我们要赔三次,一是本钱,二是赚来的钱,再者恐怕连工厂都要赔掉。"

 


 

  "这不可能。"马克斯不高兴地敲着桌子叫了起来,"工厂我们不能丢。我和我父亲在一起搞不好久了,他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他的女婿都在咬他,楚克尔也要吃掉他。其实这个楚克尔已经在咬我们了,他仿制了我们的床单和各色被面后,低价百分之五十出售,要把我们活活吃掉。我生来不是给别人当奴仆的。我已经有三十岁了,我必须从自己开始。"

 


 

  "我也认为不会这样,不管是工厂,还是其他的东西我们都不能损失。我在布霍尔茨那里也呆不好久了。"

 


 

  "你们害怕了?"莫雷茨说道。

 


 

  "担心是很自然的,如果要把所有的都赔光呢!"

 


 

  "你卡罗尔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失败。凭你这受到赞誉的专长,凭你的名声,凭你这一表人材,你总是可以得到很多钱的,甚至可以加上米勒的女儿。"

 


 

  "别这么说了,我有情人,我爱她。"

 


 

  "这有什么关系。女朋友同时可以有两个,可以爱两个,然后你再和第三个有钱的结婚就是。"

 


 

  卡罗尔没有回答,在房间里徘徊着,因为他想起了玛达小姐和她那些天真的私房话。马克斯坐在桌子上,抽着烟,摇晃着两条长长的腿,同时把他的脸放在那通过对面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下,接受太阳的亲吻。这阳光在他的睡意甚浓的脸上,在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莫雷茨的黑黝黝的头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金黄色的、把游荡于空中的尘土也照亮了的光带。

 


 

  "如果你们怕冒险,我可以给你们想个办法。可实际上我是说这真正是一次冒险。如果这笔生意让罗兹全棉花业知道了怎么办?如果我在汉堡碰上了他们所有的人怎么办?如果由于非常大的、急迫的需要,棉价过于上涨怎么办?这样,在罗兹我们的棉花就卖不出去了,又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工厂里加工,这样挣钱更多。"马克斯说着把他的一只耳朵和头放在游动着的阳光下。

 


 

  "有出路,你们不用冒险,也可以赚到钱。"

 


 

  "什么办法?"卡罗尔走过来问道。

 


 

  "你们把这笔生意全部交给我,我给你们五千,好,一万的让受金。让我来亏本吧,几分钟后给你们现金,现金①"。

 


 

  --------

 


 

  ①原文是德文。

 


 

  "猪猡!"马克斯唠叨着。

 


 

  "不要这么说,马克斯,他这是出于友好。"

 


 

  "是呀!我是出于友好,因为只有我亏本,你们才能保全厂子。在你们赚了钱后,我的损失于你们也无害。"

 


 

  "不要在空谈上浪费时间,现在睡觉去。我们一起冒险,你,莫雷茨,今天就去汉堡。"

 


 

  "叫他提出保证。因为他拿我们的钱去买东西,然后可以说,这是给他自己买的,他会这样做的。"

 


 

  "马克斯,你说什么,那么我们的友谊,我的话连猪狗也不值吗?"莫雷茨怒气冲天地叫了起来。

 


 

  "你的金口玉言,你的友好——这不过是一张好的期票,请你立下保证①,这是做生意。"

 


 

  "我们采取这种办法,莫雷茨去购买,买好了尽快地运来,运费以后结算②,这样我们就可以全都买下了。"

 


 

  --------

 


 

  ①原文是拉丁文。

 


 

  ②原文是德文。

 


 

  "我怎么可以相信你们不会把我从公司里排挤掉呢?"

 


 

  "猪猡!"马克斯由于深受刺激,用拳头砸着桌子,叫起来了。

 


 

  "住嘴,马克斯,他说得有理。我们马上就写一个书面合同,通过中介人证明,这以后就是一纸正式的全权委托书。"

 


 

  他们马上写好了一个包括许多条文的合同。这是一个公司的证明文据,是他们三人为做一笔棉花生意而共同签署的。

 


 

  其中对一切都有规定。

 


 

  "好啦!我们现在有现实基础了,为做这笔生意你们打算给我多少钱?"

 


 

  "现在说的是一般的委托代购,其他的事往后再商讨。"

 


 

  "请你们事先告诉我,你们能出多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在汉堡逗留期间由于不能经理业务将要损失多少的详细数字。"

 


 

  "猪猡!"马克斯说第三次了,他转过身来把另一边脸对着太阳。

 


 

  "马克斯,你骂我三次'猪猡'了,我只回你一次:愚蠢!你记住,我们要干的,不是谈恋爱,不是结婚,是做生意。你这个人,只要有可能,连上帝也会欺骗的。你说我是'猪猡',可我只不过要求得到我法定应当得到的东西,好吧!让卡罗尔说说。"

 


 

  "见你的鬼去吧!该死的!"

 


 

  "好啦!同意!你们不要老吵了,你晚上就乘快车走吧!"

 


 

  "是的。"

 


 

  "不过我亲爱的,你们要记住,不管是今天,也不管是往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这个关于棉花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当真只有我们知道?"

 


 

  "这秘密在我们三个人中已经不是秘密。"

 


 

  "你们睡觉去吧!卡罗尔,只是你就别再来叫醒我了。莫雷茨,走吧,一路平安。我要明天才起来,在你走之前看不到你了。好!伙计!祝你健康,不要骗我们。"马克斯开玩笑地说完后,便和莫雷茨亲热地吻了,他们俩虽然常常吵嘴骂架,可仍然是相亲相爱的。

 


 

  "你会受人骗的!"莫雷茨对他表示同情地说道。

 


 

  "你是个好伙计,莫雷茨,可是我感到你就是站在我面前的一个骗子。"

 


 

  当卡罗尔醒来后,已经是十二点了。

 


 

  太阳照亮了窗子,也照亮了整个摆设着最华美、雅致的家具的房间。

 


 

  马泰乌什洗漱完毕后,穿上了星期天的服装,踮着脚走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卡罗尔问道,因为布霍尔茨夜里经常要下各种命令。

 


 

  "工厂里没有事,只是库鲁夫来的人带信来了,他们一大早就在等了。"

 


 

  "让他们等着吧,把信拿来,给他们沏茶。你酒醒了没有?"

 


 

  "醒了,经理先生!"

 


 

  "你包扎了脸。"

 


 

  马泰乌什把一双眼睛朝下看,不停地倒换着两只脚。

 


 

  "如果你再喝醉,就不要来见我。"

 


 

  "不会这样。"

 


 

  马泰乌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以至响出声来。

 


 

  "你头痛吗?"

 


 

  "不是,人家欺侮我。先生,我最敬爱的先生,如果你允许我,我从此可以象狗一样为你效劳。"

 


 

  "要我答应什么?"博罗维耶茨基穿着衣服,感到有趣地问。

 


 

  "我要把我全身的骨头数给这些德国人看,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款待我的。"

 


 

  "你要报仇吗?"

 


 

  "不,不是报仇。可是我不愿再受欺侮,我的天主教徒的血不能白流。"

 


 

  "如果他们对你还没有改变态度,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已经回敬了他们鞭子,这个他们谁也没法抵抗。"马泰乌什愤愤地说,他胸中突然燃起了怒火,牙齿咯咯地咬起来了。

 


 

  他的青伤疤也由于激动而变红了。

 


 

  卡罗尔穿好衣服后,走过来打算叫醒他的朋友。

 


 

  可是谁都不在。

 


 

  "马泰乌什,先生们早就走了吗?"

 


 

  "巴乌姆先生九点起床后,打过电话叫马车,马车来了后,他就走了。"

 


 

  "好啊!好啊!出了怪事啦!"

 


 

  "可是莫雷茨先生是十一点走的,他叫我装旅行箱,然后送他上夜班快车。"

 


 

  "叫他们回来,有事呀!可又是什么事?"卡罗尔一边想,一边摸着他的额头,因为他感到头晕,不舒适。

 


 

  一阵烦恼使他浑身战栗起来,他坐不住,可是又不愿离开这个地方。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戏院、包厢、露茜、酒馆、电报、莫雷茨和巴乌姆象一团团杂乱无章的云雾萦绕在他的脑海里,给他带来了烦恼和疲劳。

 


 

  他一忽儿看着房里一个细长的水晶玻璃花瓶,花瓶上画着美丽的金色图画;一忽儿又瞧着一朵放在一块深绛红色水晶玻璃上的金黄色的法国百合花,这朵百合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在一块乳白色的绸桌布上留下了一道桔红色的倩影。

 


 

  "真正美丽的设计呀!"他在这样想时,却又不愿再看了。

 


 

  "但愿它们受到嘉奖。"

 


 

  然后他回过头来把脸冲着那些走进房里来的人。

 


 

  "啊!你们是从库鲁夫来的,有小姐的信吗?"

 


 

  他把手伸出来后,发现它变黄了。

 


 

  "有信,孩子他妈,把信交给老爷吧!"一个规规矩矩站在门前的农民一本正经地说。他身穿一件白色的长大衣,在衣上缝合的地方钉着一缕缕黑带子;里面穿的小衬裤上也有一些红色、白色和绿色的带子。他的汗衫是蓝颜色的,上面钉着一些小铜扣,他的衬衫是用一根红色的饰带给系起来的。这时他把羊皮袄搭在胳膊上,双手紧贴在胸前,用那双严肃的蓝眼睛瞅着博罗维耶茨基,不时往后撩着他那好似揉碎了的大麻的淡黄色头发,因为它总爱掉在他的刮得光光的脸上。

 


 

  女人从捆了至少十层布的包裹中拿出了信,扶着卡罗尔的腿送了上来。

 


 

  卡罗尔很快把信浏览了一遍,问道:

 


 

  "你们叫什么,索哈?"

 


 

  "是的,正是索哈。说吧!孩子他妈。"农民喃喃地说,用手肘推着他的妻子。

 


 

  "是的,他是索哈,俺是他的老婆。俺们到这儿来,求工程师老爷给俺们在厂里找个工作……"她停了一下,看着她的丈夫。

 


 

  "正是这个,你说吧,孩子他妈,从头说吧!"

 


 

  "父亲和小姐给我的信中谈到了你们的不幸。你们的家被火烧了,是不是?"

 


 

  "是的,孩子他妈,你说吧,情况是怎么样的。"

 


 

  "是这样,老爷,俺可以象悔过一样诚实地告诉您:俺们有过一栋房子,在庄院的后面,是村里最好的,可俺丈夫只买了两莫尔格地和二十五根树条。这是老爷的父亲卖给俺的,为此俺花了整整三百个兹罗提,靠这个俺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好,可是却没有这样。俺们有土豆,还养了奶牛,圈里的猪冲着小伙子哼哼地叫。马也有,俺父亲常赶马车进城,把各种各样的人,还有犹太人载往铁路上,通过这种办法,走运的话,可以赚到钱。俺呢!小姐常叫俺来庄院里做工,不是洗衣,就是织布,照顾奶牛生犊。圣洁的小姐还教俺们的瓦莱克认字,这孩子已经认得金祭坛①上印的和写的字,书中的每一页也会读了,里面讲的是各种礼节,这本书西蒙神父在做弥撒时是要用的。而这孩子现在还只有十岁。"她歇了一下,把围裙揩了揩鼻子,擦了擦由于激动而热泪盈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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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金祭坛",古代祈祷书常用的书名。

 


 

  "是的,俺的儿子瓦莱克十岁,孩子他妈,你说吧,说得确切点。"农民严肃地说。

 


 

  "正好十岁,从草节开始,或者说在播种节满十岁。"

 


 

  "你们看,我没有空,快点说吧!"博罗维耶茨基请求道。他虽然对这些语无伦次的谈话感到乏味,自己也没有听多少,可是他仍耐心地坐在那里。他知道,农民最爱聊天和诉苦,他在这里表现耐心,主要是因为他们是从库鲁夫来的。

 


 

  "说吧,孩子他妈,下面的快点给老爷说。"

 


 

  "由于天主赐福和小姐的恩赐,俺爹有了马,挣得了钱。有时俺们遇上机会,鸡也有了,猪也有了,鹅也有了;有时还能搞到一点牛奶或者半杯黄油、鸡蛋,这样我们就过得不错了。全村的人都羡慕我们,因为我们最先得到庄园的支援,因为小姐爱护我们,因为我们家里的圣母像好看,是用金像框镶着的,因为我们穿的衣服总还看得过去。俺不打架,小姐常说,打架是犯罪,家里挂的天主像是挑最大的。俺丈夫常去西蒙神父家,送他上铁路,为此他也答谢俺们。可是那个皮耶特科娃最坏,那是个泼妇,只要她坐在田埂上,就要和人吵架,西蒙神父在教堂里已经不止一次讲到了她,可是没有用。她常常打俺,还要杀俺,这个不正当的女人,她在全村乱喊乱叫,胡说俺在庄院里拿了米,俺丈夫在庄院的草堆里偷了草。你们看见这个女人没有,你们!如果俺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俺们就要打断她的腿,打掉她那可恶的牙齿,看她还闹不闹,只有这个办法。"

 


 

  "她还干了什么,你们说吧!"卡罗尔喃喃地说着,他几乎没有办法了,因为这个女人讲得越来越罗嗦,她由于看到卡罗尔和颜悦色,说起来毫无顾忌。

 


 

  "俺们的房子也是由于她被烧的。事情就象邻舍之间经常发生的那样。俺养的鹅长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照五十戈比的价卖出去;有一次因为没人看住,跑进了她的地里,不过吃了点草,这条疯狗就把它们害死了。她叫我看都没有看见它们是如何死的,她象狗一样咬着它们,一下子就死了五只。俺是怎么泣不成声的,在这儿就很难说了。丈夫回来了,俺告诉他,他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打,叫她吃点皮肉之苦。"

 


 

  "对,俺这么说了,再说下去,孩子他妈。"

 


 

  "我当然打了她,扯掉了这个魔鬼的毛发,往她身上泼了粪,还踢了这条母狗几脚,可是她后来又打死了俺的猪。俺们上了法院,评评理吧,是谁有罪!"女人伸开了两只手,叫唤道。

 


 

  "她什么时候烧了你们的房子?"

 


 

  "俺没有说是她烧的,只是说由于她。因为当俺们在法院里时,车夫跑来了,说:'索霍娃,你们家房子着火了!'天主呀!好象有人打断了俺的肋骨一样,俺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了。"

 


 

  "好,够了,我懂你的。现在你们是不是要在工厂里找工作?"

 


 

  "正是这样,老爷!因为俺们的一切都烧光了,房子、牲口圈,所有的农具,一点不剩。俺们成了叫化子啦!现在只有讨饭了。"

 


 

  女人急得哭起来了;可是那个农民却仍然严肃地站着,他看着博罗维耶茨基,不断扒开他那时而掉在眼睛和脸上的头发。

 


 

  "你们在罗兹有熟人吗?"

 


 

  "这里有俺们那儿来的人,安泰克·米哈乌夫。孩子妈,你说得确切点。"

 


 

  "是的,有,只不知道怎么去找他们。"

 


 

  "索哈!你们星期二下午一点到我这里来,我给你们安排工作。马泰乌什!"卡罗尔对仆人叫道,"给他们找一个住处,照顾他们一下。"

 


 

  马泰乌什不乐意地撇着嘴,鄙夷地看着他们。

 


 

  "好啊!天主保佑,星期二来吧!"

 


 

  "俺们会来的,说吧,孩子妈。"

 


 

  女人躬下身子,抱住卡罗尔的脚请求道:

 


 

  "这是俺剩下的一只没有被烧死的鸡生下的四个蛋,送给老爷滋补滋补吧!俺是出于真心诚意的。"他把篮子放在卡罗尔的脚前。

 


 

  "是的,愿老爷身体健康。"这个农民也拜伏在卡罗尔的脚下。

 


 

  "好,谢谢你们,星期二来吧!"

 


 

  博罗维耶茨基和他们辞别后,来到了第二间房里。

 


 

  "这是一些什么人呀!社会残渣。"卡罗尔边走边唠叨着,情绪有点激动,坐下后便读他情人的来信。

 


 

  我亲爱的卡罗尔!

 


 

  衷心感谢你最近的来信,它使爷爷非常高兴,而我简直就十分激动,连心都要碎了。你真好啊!还特地叫信差送来了花。

 


 

  博罗维耶茨基狡黠地笑了,因为这些花他是从他的情妇那里得来的,甚至有好多都不知道,怎么办,于是他就把花送给了情人。

 


 

  这些玫瑰花多美呀!大概不是罗兹的吧?是我亲爱的先生特意从尼瑟阿①带来的吧?什么时候带来的?这使我很高兴,但也使我很发愁,因为我没有同样漂亮的东西作为答谢呀!你知道,这些花,今天已经两个星期了,还没有变色,这真是奇怪呀!我确实在用心照看它,因为没有一片叶子在我的嘴唇接触后不想对它说句"我爱你"的。可是……爷爷就笑我了,他还说要把这写信告诉你,于是我自己就认定了你对这是不会生气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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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个修养所的名称,在法国,以养花著名。

 


 

  "我亲爱的安卡。"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心情激动,他的眼睛也亮起来了,他喃喃地说着,往下读去:

 


 

  钱已经安置好了,放在商业银行①,由国家管理。我叫写上了你的名字,写上了我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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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在华沙,建于1870年,是波兰王国当时最大的银行。

 


 

  "真正是一个好姑娘呀!"

 


 

  工厂什么时候会有?我等急了,我很想看到它,看到我亲爱的将是一个工厂主!爷爷还做了一个小哨子,可以用它来叫醒我们,唤我们吃早饭、午饭。

 


 

  昨天阿达姆·斯塔夫斯基先生到我们这儿来了,你记得他吗?好象你们是在一起上中学的。他讲了些您生活中很有趣味和快乐的事情。从他那里我才知道,我亲爱的卡罗尔先生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中学里就很得女人的欢喜。可是爷爷对这坚决不同意,他说阿达姆先生是个有名的骗子,那么您说要信谁才好呢?

 


 

  阿达姆先生把所有的都失掉了,因为协会①已经卖给他土地。他不久后要来罗兹,会来找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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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土地信贷协会,从1825年起活动于波兰王国,曾给大土地所有者支出信贷。

 


 

  "又一个笨蛋!"博罗维耶茨基不乐意地说。

 


 

  他有一个伟大的发明计划,他发誓要通过这个计划在罗兹挣一笔财产。

 


 

  "白痴!不是第一个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要写完了,因为我的眼皮快贴在一起了,爷爷在不停地叫我睡觉。晚安!我心爱的国王,晚安!

 


 

  明天再多写点,晚安!

 


 

  安卡

 


 

  在附注中还有送信人的热情的鼓励:

 


 

  钱有了,好啊!这很好!二万卢布,好姑娘,她不用考虑就会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

 


 

  博罗维耶茨基把信再读了一遍,然后收藏在书桌里。

 


 

  "一个高贵的、善良的、甘愿自我牺牲的姑娘,可是……为什么要这个'可是'!见鬼!"他用脚蹬着地毯,把一堆堆纸扔在桌上,"是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可能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好的一个,可是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真的爱她吗?我真的爱过她吗?现在我要把这个问题坦率地提出来。"博罗维耶茨基仔细地回忆他的过去。

 


 

  "布霍尔茨先生派马车来接经理先生了。"马泰乌什通知说。

 


 

  卡罗尔坐上马车,便去布霍尔茨家里。

 


 

  布霍尔茨住在罗兹城边,就在他自己工厂的后面。他的住宅是一栋被称为宫殿的平房,是以罗兹和柏林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形式建成的。它的每个角上,都有一座圆顶形的塔,塔上还有一些经过装点的阁楼。屋顶上有阳台,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这栋房子在一个大公园里,公园的一边和凌驾于它之上的工厂交界。

 


 

  一排长在宫室马车队前面草地上的寂寞的大白桦树呈现出一片白色。撒上了煤屑的小路就象一条条黑色的布带,通过许多用干草包扎着的玫瑰花树和南方的小树往前伸去。这些小树好似一些排成了一条线形队伍的哨兵,这个队伍虽然排得很直,当它遇到地边的角落时,却又转过弯来,把这个四角形的大草地包围起来了。在草地的四个角上,还立着四个雕像,它们在冬天是用一块块绒布包起来的,因为受到雨雪的浸蚀,变成了褐色。

 


 

  在公园一边的工厂的红墙下,有一个暖房,它的窗户由于受到阳光的照射,透过矮小的灌木丛和树林,反射出闪闪的光芒。

 


 

  公园没有得到细心的照管,显得破败凄凉。

 


 

  一个穿黑色工服的仆人给博罗维耶茨基打开了通往穿堂的大门。穿堂里铺上了地毯,墙上还挂着厂里的各种照片、一班班工人的名单和标明布霍尔茨地产的挂图。

 


 

  四扇门通往屋里,还有一些狭窄的铁梯子通往楼上。

 


 

  吊在天花板下的那盏哥特式的大铁灯向四面八方放射着柔和的灯光,它在黑色的地毯和木头垒起的墙上就象印上了许多褪了色的斑斑点点。

 


 

  "厂长先生在哪儿?"

 


 

  "在上面自己的办公室里。"

 


 

  仆人走在前面,把门帘扒在一边,打开了门。博罗维耶茨基慢慢走过了一些富丽堂皇的房间。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得庄严大方,里面由于窗帘都放下了,几乎是一片漆黑。周围的寂静笼攫了他,因为是走在地毯上,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冷漠和严肃的气氛充满了整个住所。用黑布套包着的家具、镜子、大吊灯、枝形烛台、墙上用帷幔遮住的图片都沉没在黑暗中。只有那马约里卡式炉子上的铜雕饰和人造大理石天花板上的镀金层还在闪闪发亮。

 


 

  "尊敬的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②!"仆人走进了一间房里介绍说,因为他看见布霍尔茨的妻子正坐在这间房子窗户下的一个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双长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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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②原文是德文。

 


 

  "早安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②!"布霍尔佐娃首先说。她拿出了一根织袜针,自动地向他伸出了手。

 


 

  "早安!太太③!"博罗维耶茨基吻了她的手后,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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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③原文是德文。

 


 

  "蠢东西!蠢东西"一只用脚钩着栏干的鹦鹉在他的后面吆喝着。

 


 

  布霍尔佐娃一面抚摸着它,一面对窗下一群在树上打架的麻雀表示爱抚的微笑,然后她眺望着那阳光普照的郊外,又织起袜子来。

 


 

  博罗维耶茨基在房子角落上的一个办公室里找到了布霍尔茨。

 


 

  布霍尔茨坐在一个用绿色的格但斯克磁砖砌成和雕饰得十分美妙的大壁炉前,炉里生着了火,他不停地用那根毫不退缩的棍子把火拨来拨去。

 


 

  "你好!蠢东西,这是给先生的椅子。"他对站在门旁随时准备点头应召的仆人高声地喊着。

 


 

  卡罗尔就坐在他的身旁,背对着墙壁。

 


 

  布霍尔茨睁开了他那目光炯炯的红眼睛,久久地盯着卡罗尔的脸。

 


 

  "我有病。"他指着他那双用绒布包扎起来放在一张小凳上的脚,低声地说。这双脚对着炉里的火,好象两轴尚未印染的布料一样。

 


 

  "又是这个老病,风湿病?"

 


 

  "是的,是的!"布霍尔茨喃喃地说,一阵痛苦的抽搐使他蜡黄色的圆圆的脸都变样了。

 


 

  "可惜的是,厂长先生没有去圣·雷莫①或者南方其他地方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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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意大利西北著名的冬季避寒胜地。——原注。

 


 

  "这有什么用,我不过是要让莎亚和那些所有想叫我早死的人快活快活。蠢东西!给我包好点。"他指着自己伸在凳子上的那只脚,对仆人叫唤道。"小心,小心!"他继续叫道。

 


 

  "我以为,那些希望你早点死的人是很少的,在罗兹大概没有,我敢担保,没有。"

 


 

  "你说什么,大家都希望我死,大家,因此我就是要活长点,叫他们不高兴。你以为,妒忌我的人没有吗?"

 


 

  "谁都有妒忌自己的人。"

 


 

  "你想得到莎亚为了叫我死,他愿出多少钱吗?"

 


 

  "我只能推测,尽管这个人很吝啬,为了使你破产,如果这是可能的话,他会拿出很多很多钱。"

 


 

  "你是这样想吗?"布霍尔茨低声地说,他的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烈火。

 


 

  "全罗兹都知道。"

 


 

  "还有,这个人会骗人,拿伪钞或者空头支票骗人。蠢东西……"布霍尔茨低下了头,把它靠在胸上,靠在他的在袖上打了补丁的旧棉袍上,出神地看着炉里的火。

 


 

  博罗维耶茨基已经很习惯于在百万富翁面前所处的这种专事阿谀奉承的从属地位,也不敢说一句话,耐心地等着布霍尔茨先开口。

 


 

  这时,他张望着这个办公室里钉上了樱桃色绸缎的墙壁。壁的四周围着一圈金黄色的宽阔的壁板,壁上还挂着几张次等的德国油画石印画。在办公室角落里两扇用彩色玻璃屏遮住的窗子之间,有一张大红木写字合。地上铺的是模仿地板式样的利诺伦油漆布,已经被踩得很旧了。

 


 

  "你说吧!"布霍尔茨粗声粗气地说。

 


 

  "我们已经讲过莎亚。"

 


 

  "这个就算了吧。蠢东西!叫哈梅尔到这儿来,五分钟后我就该吃药了,为什么这个家伙还没有来。你知道昨天的新闻吗?"

 


 

  "我听说了,克诺尔先生在戏院里告诉我的。"

 


 

  "你到过戏院?"

 


 

  他的眼里表现出了鄙夷、轻蔑和憎恶的神色。

 


 

  "我不懂厂长先生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你是一个波兰人,是的,你是一个绅士①。"布霍尔茨撇着嘴,好象要笑了。

 


 

  "厂长先生不是也在戏院里吗?"

 


 

  "我是布霍尔茨,尊敬的②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只要自己喜欢,哪里都可以去。"他抬起了头,凛然地、目空一切地环顾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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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戏院是有罪的,因为它没有只供少数人占有,而对所有能够买得起票的人都开放了。"博罗维耶茨基喃喃地说着,禁不住讥讽地笑了。

 


 

  "我不爱听你讲的话。"布霍尔茨不高兴地将拨火棍敲着炉里烧焦了的木头,使火星喷射到房间里来了。

 


 

  "厂长先生原谅,我不说了。"博罗维耶茨基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布霍尔茨生气了。

 


 

  "你再坐一坐,马上吃午饭了。在这儿没有必要生气,你是知道我怎么器重你的,你是一个特殊的波兰人。克诺尔把所有的都告诉你了吗?"

 


 

  "谈到过最近一些人的破产。"

 


 

  "对!对……他有紧要的事走了。我正要请你在他不在的时候顶替他,莫雷茨替你管印染厂。"

 


 

  "好!至于说莫雷茨,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也很愚蠢。你坐吧!我喜欢波兰人,可是我和你们却谈不来,刚要说话就生气。祝你健康,慢点①,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慢点②,你不要忘记你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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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厂长先生说得太多了,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

 


 

  "你认为这没有必要吗?"布霍尔茨看着他,表示亲热地笑了。

 


 

  "这要看对谁,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给你马车,可是没有马鞭和缰绳,你驾着走吧!"

 


 

  "作为一个比喻它是不错的,只不过它对我们所有在你这儿工作的人来说,不很适合。"

 


 

  "我不是用它来说你和你们中的一些人,你以为,我是说你的一些同事吗?我说的是这一群黑色的工人……"

 


 

  "工人群众也是人。"

 


 

  "畜生,畜生。"他叫喊道,用拨火棍全力敲着凳子,"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可以这么说,因为我养活了他们所有的人。"

 


 

  "是的,可是他们为这口饭工作得很好,他们赚了钱。"

 


 

  "他们在我这里赚钱,我发给他们工资,他们应当吻我的脚,如果我不给他们工作,他们怎么办?"

 


 

  "他们可以在别处找到工作。"博罗维耶茨基唠叨着,他对布霍尔茨产生了厌恶。

 


 

  "他们就会饿死,博罗维耶茨基!象狗一样。"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回答,他对布霍尔茨这种愚蠢的傲气感到十分恼怒,因为这个被认为是罗兹企业家中独一无二的大智者,却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厂长先生!我是去拿药的,奥古斯特什么时候来?"

 


 

  "安静,还有两分钟,你等一等!"布霍尔茨尖声尖气地对自己的私人医生说。可是医生对这种接待感到有点紧张,他只好规规矩矩站在离布霍尔茨几步远的门旁,一边等着,一边以他惶恐不安的眼光注视着布霍尔茨的脸色。布霍尔茨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瞅着一架银制的旧挂钟,他的脸色十分阴沉。

 


 

  "哈梅尔,你留心点,我给你钱,给你许多钱。"过了一会,布霍尔茨说了,他没有转移他的视线。

 


 

  "厂长先生!"

 


 

  "现在由我布霍尔茨说话,安静!"布霍尔茨高声地说着,将视线转向博罗维耶茨基,"就是守时的,医生只要告诉我一次,说每隔一小时吃一次药,我每小时都会吃。你一定很健康,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从你的脸上看得出。"

 


 

  "我很健康。可是如果我呆在工厂、染房里的话,我还能活两年,因为我肯定有肺病,大夫已经告诉我了。"

 


 

  "两年!两年还能印染很多布。哈梅尔,拿药来!"

 


 

  哈梅尔用涂了油的手指数了十五粒十分微小的药丸放在布霍尔茨伸出的手里。

 


 

  "快点!你值得上一台好机器,可是你却转动得太慢。"布霍尔茨嗫嚅地说,吞下了药丸。

 


 

  仆人用一个银盒托了一杯水给他,让他在吞完药后喝一口水。

 


 

  "他叫我吞砒霜,这是一种新疗法。我们看吧,我们看吧……"

 


 

  "我已经看到厂长先生的健康状况有了很大的好转。"

 


 

  "安静,哈梅尔,谁也没有问你。"

 


 

  "厂长先生早就在用这种砒霜疗法吗?"博罗维耶茨基问道。

 


 

  "已经毒了我三个月了。哈梅尔,你走好吗?"布霍尔茨十分傲慢地说。

 


 

  大夫鞠了个躬,走了。

 


 

  "这个大夫很和气,他的性情很温存。"博罗维耶茨基笑了。

 


 

  "这温存我是用钱买来的,我给他的工资很高。"

 


 

  "有电话,问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在吗?怎么回答?"布霍尔茨一个贴身的值班公务员通知道。

 


 

  "厂长先生可以让我去吗?"

 


 

  布霍尔茨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卡罗尔往下来到布霍尔茨一个私人办公室里,这儿有电话。

 


 

  "我是博罗维耶茨基,你是谁?"他把耳朵贴在电话耳机上。

 


 

  "露茜。我爱你"由于线路遥远而震颤不停的说话声在他的耳鼓里响了。

 


 

  "疯子!"博罗维耶茨基低声地说着,在一旁鄙夷地笑了,"你好!"

 


 

  "晚八点来,谁都不在,来吧!我等着。我爱你!听着,我吻你,再见!"

 


 

  他真正听到了一张嘴碰着电话筒的巴巴声,就象接吻似的。

 


 

  电话不响了。

 


 

  "疯子!这个女人真麻烦,她不会轻易满足的。"他这样想着,便回到了楼上。和他看到这个令人喜悦的真正的爱情见证相比,博罗维耶茨基感到更大的烦腻。

 


 

  布霍尔茨躺在安乐椅上,同时把拨火棍放在膝盖上,翻阅着一本写满了数字的厚厚的册子。它十分吸引他,以致他时时刻刻都要把他的下嘴唇舔着他那剪得短短的胡须,这用工厂里的话说,叫做"噙鼻子",是他聚精会神的表现。

 


 

  在他旁边的一张矮小的桌子上,放着一大堆书信和各种各样的纸张;当天新到的邮件,他一般都是自己保存。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你帮我把这些信分分类好吗?你可以马上替代克诺尔,我想使你高高兴兴。"

 


 

  博罗维耶茨基大惑不解地望着他。

 


 

  "信,你看见没有,这是些什么信,信上对我写的是什么。"

 


 

  布霍尔茨把小册子放在一边。

 


 

  "蠢东西,给我!"

 


 

  仆人便把桌上所有的纸张都抹到他的膝盖上。

 


 

  布霍尔茨以无可比拟的快速将信封浏览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声:

 


 

  "办公室!"便把它们往一旁扔去。

 


 

  仆人马上接过许多由大信封套着的一些公司的来信。

 


 

  "克诺尔。"

 


 

  写上布霍尔茨女婿的地址的信。

 


 

  "工厂!"

 


 

  公司给在厂里工作的人的信。

 


 

  "总管理处!"

 


 

  铁路发货单、需求、数目、发出汇票。

 


 

  "染房!"

 


 

  颜料价目表,涂在薄纸板上的颜料样品和画出的图样。

 


 

  "医院!"

 


 

  致厂医院和大夫们的信。

 


 

  "署名梅伦霍夫。"

 


 

  致地产管理委员会的信,它隶属于工厂管理委员会。

 


 

  "单独地放!"

 


 

  这些信没有固定搁放的地方,或者放在布霍尔茨的写字台上,或者由克诺尔收拣。

 


 

  "注意,蠢东西!"布霍尔茨叫道,同时将拨火棍在他身后的地上敲着,因为他听见有一封信掉在地上了;然后他开始把信往仆人身上扔去,不断厉声地、简短地发出命令。

 


 

  仆人急急忙忙地接过这些信,将它们投进一个柜子上的一些入口中,在这些入口的上面写有相应的题字,然后信再通过管道往下送到厂长办公室里,到这里后它们就立即被分送走了。

 


 

  "现在我们来高兴高兴吧!"布霍尔茨扔完信后喃喃地说,在他的膝盖上只留下了十封各种样式和颜色封面的信件,"你拿着,读吧!"

 


 

  第一封信的信封十分平整,上面写着一些组合字。卡罗尔拆开后,拿出了那封散发着紫罗兰香味的信,上面写的字表现出一个女人的典雅的风格。

 


 

  "你读吧!读吧!"布霍尔茨看到博罗维耶茨基由于表示客气而迟疑不决时,他低声说。

 


 

  "敬爱的厂长阁下!

 


 

  由于您的声誉和所有不幸者对您的尊敬,我称呼您厂长先生,来到您的跟前恳请援救。我所以这样大胆,因为我知道,尊敬的先生是不会对我的请求不加理采的,正象您对于人的苦命、孤儿的眼泪、无依无靠的痛苦和不幸从来没有不管一样。您的善良的心肠是全国闻名的,天主知道,这千百万将会给予谁!"

 


 

  "哈!哈!哈!"布霍尔茨低声笑了,他笑得这样的亲切,以致他的眼珠都似乎突出来了。

 


 

  "我们遭到了不幸,冰雹、传染病、干旱、火灾使我们破了产,使我的瘫痪了的丈夫现在也快要死了。"

 


 

  "该死!"布霍尔茨无动于衷地说。

 


 

  "我和四个孩子都要饿死了,厂长先生是懂得这种处境如何可怕的。我落到这个地步其所以可怕,因为我作为一个社交界的女人,是在另外一个环境中受过教育的。我现在不得不降低自己的身分,这不是为了自己,我自己饿死并不足惜,而是为了四个无辜的孩子。"

 


 

  "算了吧,这没意思。她最后要什么?"

 


 

  "借钱开铺子,数目是一千卢布。"卡罗尔读完这封一直用哭丧的、十分做作的语调写的信的其余部分后,低声地说。

 


 

  "真倒霉!"布霍尔茨简单地命令说,"你读下去!"

 


 

  现在是一个寡妇写的很难认清的信,这个寡妇的已故丈夫是个公务员,她有六个孩子和一百五十卢布的抚恤金,她请求把这些钱放在代售工厂剩余物资的机关里周转,使她能够利用它来把孩子教养成为国家的好公民。

 


 

  "真倒霉,我要赔不少呀,你看他们都是贼。"

 


 

  下面是一个贵族的信,信上有一些错别字,纸上还散发着臭鱼和啤酒的气味,很明显这封信是在一个小城市的饭店里写的。这个贵族在信中提到,他几年前高兴地认识了布霍尔茨,曾卖给他几匹马。

 


 

  "瞎子……我知道他,每年当四月缴纳款项的期限要到时,他就写信给我,你不要读了,我知道那里写的是什么,要钱,念符咒,什么应该保护贵族哪!蠢货!真倒霉。"

 


 

  再下面的信:有的是有孩子或者没有孩子的寡妇写来的;有的是自己丈夫或者母亲生病的女人写来的;有的是孤儿或因工厂事故中受伤残废的人写来的;有的是找职业的人写来的;有的还是技术人员、工程师和各种各样的发明家写来的。他们保证要使棉纺工业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他们要求借款,以完成他们的研究和样品。甚至还有一封爱情信,一个早就出名的女人承认,她虽然现在痛苦,但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过去的幸福。

 


 

  "真倒霉!真倒霉!"布霍尔茨一边喊着,一边笑得身子前仰后合了。他不愿再听那些闹轰轰的,激昂慷慨的、最终是为了借钱的言谈、发誓和请求。

 


 

  "你看人们是怎样尊敬我的!是怎样爱我的卢布的!"

 


 

  有些信进行了最卑鄙的造谣。

 


 

  卡罗尔打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读下去。

 


 

  "你读吧!他们造我的谣,我喜欢,这至少是坦率嘛,比上面那些信有意思。"

 


 

  卡罗尔读的这封信开始的一句是:"罗兹的贼首!"下面全是咒骂和造谣。其中比较和缓的口气是:"德国猪、流氓、罪犯、酒鬼、下流狗、偷土豆的贼。"信的结尾是:"即使你逃得脱天主的报复,你也逃不脱人们的惩罚。你这个下流狗,魔鬼!"信上没有署名。

 


 

  "这个人很幽默,哈!哈!一个好玩的畜生。"

 


 

  "厂长先生,够了,我已经厌烦了。"

 


 

  "读吧!你把这一整筐人间的烂泥巴都吃掉吧!它很可以使你清醒清醒,这就是罗兹的心理学和你们的愚蠢。"

 


 

  "不是所有的信都是波兰人写的,有用德文写的,甚至大部分都是用德文写的。"

 


 

  "这正好证明所有的信都是波兰人写的。你们善于词令,有讨乞的本领,你们很会这一套。"布霍尔茨着重地指出道。

 


 

  卡罗尔虽然看到布霍尔茨的眼里闪灼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焰,可是他仍继续读着一封密告一个仓库主要管理员偷窃货物的信。

 


 

  "给我吧!这个还需要证实。"

 


 

  布霍尔茨把这封密告信收藏在口袋里。

 


 

  还有对工头们的控告信,被解雇的人员写的恐吓信,密告有人骂布霍尔茨是"瞎了眼的猪"、"老贼"的信,后者是用铅笔写在一张包装纸上的。

 


 

  "把这封信给我,这是一个重要的珍贵的文件,可以证明我的人是怎样议论我的。"布霍尔茨轻蔑地笑了,"你以为我天天都读这样的信吗?哈!哈!哈!奥古斯特把它们放在炉里烧掉了。从这个威胁中,可以得到很大的教益。"

 


 

  "可是厂长先生每年都为公众事业献出几千卢布,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是的,是的,这是我从喉咙里拔出来的。为了神圣的和平!我不得不丢给穷人一块骨头。"

 


 

  "过去的观点是:'贵族有责',今天变成'百万富翁有责'了。"

 


 

  "一个愚蠢的、虚无主义的观点,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要饿死,就让他们死掉吧!总有一部分人必然是一无所有的。谁也没有给我一文钱,我一切都得自己安排,自己创造,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呢?为什么?谁能证明我应该?我把钱给谁?给那些挥霍财产的老爷吗?见他的鬼去吧!你们都想要,可是谁都不想工作。你们中有没有象我这样的人,来到罗兹,参加劳动,象我这样,挣得一笔财产呢!为什么没有?因为你们这个时候搞革命去了……哈!哈!堂吉诃德们!"布霍尔茨轻蔑地在自己的脚上啐了口唾沫,笑了很久,感到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卡罗尔在房间里徘徊。他虽然五脏六腑都快要气炸了,但他依然沉默不语,装成闲若无事的样子。他什么也不愿说,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说服布霍尔茨,也不想结怨于他。

 


 

  布霍尔茨注意到了自己给博罗维耶茨基造成的不快,因此他便慢慢讲些他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情,有意用这个激励卡罗尔。他喜欢卡罗尔,他想如果他能使卡罗尔也感到痛苦,能打动他的心灵,那么他所讲的就会给卡罗尔带来极大的愉快。

 


 

  布霍尔茨几乎躺倒在安乐椅上,他的一双放在炉里不断喷射出的火焰旁的脚几乎被烤熟了。他时时刻刻都用拨火棍拨着炉里的火。他的浅黄色脸庞使他看上去好象一具摊开了的死尸。在这个脸上,只有一双表现出气恼和轻蔑神色的血红的眼睛放射着光芒。他的由几根稀稀拉拉的白头发覆盖着的圆圆的头,在黑沙发的衬托下,看起来十分明亮。

 


 

  他没有闭上嘴,而是越来越发狂似地对所有的东西吐唾沫,跟什么都乱碰乱撞。一忽儿他象一尊被缠上了破衣烂衫的偶像,睡在自己金光闪闪的神庙里的千百万金元之上,以这个对所有的人进行嘲弄,同时讥讽弱者,蔑视感情,看不起整个不具有千百万金钱的人类。

 


 

  直到仆人来叫他吃午饭,才终止了他的这些行动。

 


 

  两个仆人把布霍尔茨从沙发上扶起来后,把他抬到了他的住宅另一边的餐室里。

 


 

  "你听得懂我的话,你是个聪明人。"他对走在他身旁的卡罗尔喃喃地说。

 


 

  "你所有的话都很有意思,我以为这是一分研究百万富翁病理学的好材料。"他看着布霍尔茨的眼睛,严肃地说。

 


 

  "你别那么点头哈腰的!"他对一个从左边送饭来的仆人吆喝道,还用一根棍子打他的脑袋。"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很尊重你,把手伸过来吧!我们互相了解,我们可以很好地生活在一起,你要常常想着我呀!"

 


 

  布霍尔佐娃已经在餐室里了。仆人把她的丈夫安顿在桌子边后,他吻了他的头,然后把自己的手也伸给他吻,坐在他的对面。

 


 

  大夫也在餐室里,他第一个走到博罗维耶茨基的身边,作了自我介绍。

 


 

  "哈梅施坦,尤利乌什·古斯塔夫·哈梅施坦博士。"大夫摸着他的披满了半个胸脯的苧麻般的大胡子,着重地再说了一遍。

 


 

  "一个类似疗法和素食疗法的大夫,这个蠢家伙一年要花我四千卢布,抽我的好烟,说什么或者把我治好,或者我会死掉……"

 


 

  大夫想要反驳,可是布霍尔茨的妻子开始轻声地请他进餐,不一会仆人们就把菜肴送来了。

 


 

  谈话用的是德语。

 


 

  "先生吃素吗?"哈梅施坦把胡子从桌布下面拉了出来,因为它和桌布缠在一起了。

 


 

  "不,先生!我是一个对一切都讲究独立自主的人。"博罗维耶茨基酸溜溜地回答,他觉得这个有着一张大肚皮、一副大脸和一个就象刚刚洗净的锅一样的大秃头的形象看起来不是滋味。

 


 

  哈梅施坦的身子感到不耐烦地动起来了,在他的往外突出的蓝眼镜的下面,露出了表示鄙夷的目光。他干巴巴地说:

 


 

  "每个真理一开头总是要被人嘲笑的。"

 


 

  "你在罗兹有很多信徒吗?"

 


 

  "我的狗长了疥癣,因为兽医不给它们吃肉。"布霍尔茨讥讽地说。他虽然坐在桌旁,但除了燕麦饭泡牛奶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吃。

 


 

  "罗兹是什么,全波兰是什么,野蛮!"

 


 

  "那么你为何来这里?回乡种田不是挺好吗?"

 


 

  "我写了一本关于素食的书,书名叫《自然饮食》,我可以送你一本。"

 


 

  "谢谢,我高兴读,可是我怀疑,你是否收得下我这个徒弟。"

 


 

  "厂长先生当初也曾这么说过,可是现在……"

 


 

  "现在你很蠢,我的哈梅尔,因为你不懂得一个人病了,如果全部愚蠢的医学都帮不了他,他会去找羊倌,去找克内普神父①,最后甚至求助于你的电疗、类似疗、素食疗和砒霜疗法。"

 


 

  "因为只有这种疗法才能奏效,因为类似疗法的原则:类似的病用类似的方法治疗②对人的体质来说是最适合的,是唯一真正的原则。厂长先生也认定了它对自己是最好的疗法。"

 


 

  --------

 


 

  ①泽巴斯泰因·克内普(1821——1897),德国著名的江湖医生,曾从事水疗和其他自然疗法,是一系列关于这个题目的普及读物的作者。——原注。

 


 

  ②原文是拉丁文。

 


 

  "至今是这样,如果以后情况变坏,那么可以肯定,我要用棍揍你,把你和你的全部牛皮话扔到梯子下去。"

 


 

  "谁揭示新的真理,他就会受到痛苦的赏赐。"大夫吹拂着牛奶感伤地唠叨起来。

 


 

  "算了吧!你得到了四千卢布的报酬,你油光满面就象一盏灯样。"

 


 

  大夫把眼睛朝上看着,好象他在呼吁天花板证明他吃了多少苦头。随后,他依然吃着麦米拌牛奶。

 


 

  仆人将一盘橄榄油凉拌菜和一盘土豆摆在他的面前。

 


 

  大家不说话了。

 


 

  仆人们象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闪来闪去,留心着谁还需要什么。

 


 

  一个仆人站在布霍尔茨的身后,随时在他所看的地方把东西递给他。

 


 

  "蠢东西!"如果这个仆人递慢了或者递得不好,布霍尔茨就要骂人。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布霍尔佐娃完全没有参加谈话。

 


 

  她用门牙嚼食,吃得很慢,两片苍白的嘴唇笑起来就象一个蜡面人。她用一双痴呆呆的眼睛望着博罗维耶茨基,不时把装饰她的鬓白头发的花边帽子戴上,这鬓发披在她黄色的、干瘦的和陷下去了的脑门上,梳得很平整。她还用她满是皱纹的黄色的小手,抚摸着站立在椅子扶手上毛色十分鲜艳的鹦鹉。

 


 

  当她需要什么时,她就对仆人点头示意,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话,或者打着手势。她象一具木乃伊一样地坐着,只有一些迟钝的、机械的、持续很久的动作才证明她还活着。

 


 

  午饭很平常,是德国方式的,肉很少,但有很多素菜。

 


 

  餐具也很一般,可是镀金技术在它们上面运用得不错。磁制器皿被烧成犬牙交错的形状,在杯盘的边上还画着一些小小的鸽子。

 


 

  给博罗维耶茨基送来的只有白兰地酒和几种葡萄酒,布霍尔茨亲自给他斟酒,规劝他说:

 


 

  "喝吧,博罗维耶茨基先生!这是好酒。"

 


 

  午饭结束时,大家索然无味,没有说话。

 


 

  笼罩一切的寂静使人感到烦闷,只有那鹦鹉由于在桌上什么也捞不到,不时喊着"蠢东西"。布霍尔茨冲仆人也喊出了同样的话,这声声叫喊在这个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大餐室里,几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声。餐室里摆设着以古德意志形式雕刻的黑橡木厨柜和同样形式的凳子。

 


 

  一些面对着工厂围墙的维也纳式大窗子所能透进来的光线不多,仅仅可以照亮他们进餐用的这张桌子的一边。桌子的其余部分就沉没在铁锈色的昏暗中了。在昏暗中,只看得见一些仆人象黑影一样,时时浮动。

 


 

  太阳光从窗子的侧面射了进来,在半边桌子上撒下了一片红彤彤的落日的余晖。

 


 

  "遮住!"布霍尔茨叫唤道。他不喜欢阳光,却爱看那电光闪耀的枝形灯。

 


 

  午饭终于吃完了,卡罗尔非常高兴,因为他在这寂静和憋闷的气氛中已经感到要睡觉了。

 


 

  老女人又一次吻着丈夫的头,把手伸给了他,然后又机械地伸给了博罗维耶茨基。卡罗尔没有坐多久,他低声和丈夫说了几句话,看到布霍尔茨在沙发上打盹,也没有和他告别就走了。

 


 

  餐厅里完全空了。只剩下睡在沙发上的布霍尔茨和一个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他点头召唤的仆人。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街上,由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看到了明亮的晴天,他的心胸感到十分舒畅。

 


 

  他送走了等待着他的布霍尔茨的马车,徒步走过公园后,从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靠近工厂的地方,转身来到了一条没有铺砖的小巷子里。这条小巷通向野外,在它的一旁,盖着许多长长的、昏暗的工人宿舍。

 


 

  这个地方看来十分凄凉和鄙陋。

 


 

  一些两层楼的大石头房子面对着臭气薰天、泥深路烂的巷道。这些房子光秃秃的,毫无装点,只有那摆在被风化的墙壁上的令人心酸的破砖烂瓦使它们现出一片红色。在数以千计的经过编排的小窗子上,很少见到白色的窗帘或者经过雕饰的花盆。这些窗子的对面,是高大的工厂,它们分布在道路另一边的高墙和一排生长点已经枯萎了的大白杨树的后面。这些白杨树好似一具具可怕的骷髅,在如同人间避难所的工人宿舍和工厂之间划分了界线。这些工厂在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寂寥无声,可是它们十分魁梧、巨大,在春日的暖照下,便现出了可怕的形象。那成千上万个闪闪发亮的窗子使人感到烦闷。

 


 

  博罗维耶茨基沿着一排排房子,走过了狭窄的小板桥和石头路。这些地方到处都是烂泥,它象水一样地起着浪花,不时溅泼到房舍底层的窗子和通往穿堂、走廊的门上。在门里面,孩子们在不停地呼喊和喧闹着。

 


 

  他来到了座落在一些房子后面的一个长形花园里。这个花园边上有一条道路和辽阔的田野交界,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一些工厂的红墙和许多孤零零地散立着的房屋。野外刮来的潮湿的寒风吹得干篱笆上的叶子簌簌直响,这些枯萎了的黄叶在风的吹拂下先是抖个不停,然后落在花园里黑魆魆的松软的小路上。

 


 

  花园中有一座两层楼的高房子,这里住着博罗维耶茨基的助手默里。工厂分给博罗维耶茨基的住房也在这栋楼里,整个上层楼或者下层本来由他挑选,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对这个寂寞的住宅有着不可克制的厌恶感。

 


 

  在这栋楼的窗子的一边,可以看到一些工人住宅前的院子。院子前面是花园和工厂。在窗子的左前方,有一条没有铺上砖的街道,这是城郊最外面的一条街。街旁有许多几条胳膊深的洞穴,洞里长着一些古老的、尚未死掉的大树。这些树由于从附近工厂流来的水的冲洗,渐渐倾斜了。在工厂后面,又有一大片土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这块地上尽是土坑、水洼和由于漂白粉、油漆、一堆堆废墟和垃圾的污染而产生的各种颜色的臭水。这些废墟和垃圾是从城里运来的,里面有破砖炉子、枯树、战火留下的灰烬、秋天的黄土,还有一些是从沙伊布莱罗夫森林附近的小木头房子和小工厂里运来的,那深红的颜色和僵死的形态一看就令人不快。

 


 

  博罗维耶茨基看不惯这里的景象,他宁愿住自己租佃的房子,虽然不很方便,但这是在城里,和朋友们在一起。博罗维耶茨基和他们不仅有着莫逆之交,他和他们早就关系亲密,多年相处已经很习惯了。他们在里加的整个学习期间都在一起,他们一起出国,几年前也是一起来到罗兹的。

 


 

  博罗维耶茨基是一个化学家、印染行家,巴乌姆是一个织工,韦尔特毕业于商业学校。

 


 

  他们在罗兹各有一个不好听的称呼:"韦尔特和两个大写c",或者"巴乌姆和n—rs,即三个罗兹弟兄"。

 


 

  默里要见博罗维耶茨基,一直跑到花园里来了。他见到卡罗尔后,老远就用一块床单那么大的手绢擦着他那不断出汗的手。

 


 

  "我以为你根本不会来的。"

 


 

  "我不是约好了吗!"

 


 

  "我这儿有一个年轻的华沙人,他是不久前来罗兹的!"

 


 

  "是个什么人?"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门厅里,里面天花板上的板画大都画的是裸体女人。他脱下大衣,随随便便问道。

 


 

  "商人,要开一个委托行。"

 


 

  "见鬼,你在街上每遇上十个人,就有六个人是新来的,要开委托行,就有九个要赚大钱。"

 


 

  "在罗兹常是这样。"

 


 

  "可不是,但愿这些新来的人都是'颜料',最劣等的'媒染剂'。"

 


 

  那个华沙人科兹沃夫斯基懒洋洋地从沙发床上爬起来,和卡罗尔打了个招呼,又有气无力地躺下了,同时不停地喝着默里用火水壶给他沏上的茶。

 


 

  他们的谈话兴致很高,因为默里早晨到过城里,他讲了一些企业破产的情况。

 


 

  "有二十多家公司倒了大霉,究竟还有几家会破产,这还要看。总之,沃尔克曼已经摇摇欲坠了。格罗斯曼·格林斯潘的女婿也在数难逃。有人说弗吕施曼也在等着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今天很早就躺下了,还怕别人来打搅他;他要赚一笔钱,因为他要为女儿制嫁妆。还有人说特拉文斯基今天一直在找银行家们,他的情况也有点不妙,你认识他吗?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我在里加的同学。"

 


 

  "我看,我们这里全是乱七八糟和冒险。"科兹沃夫斯基叫了起来,一面搅拌着茶。

 


 

  "华沙怎么样,一直在演《米卡多》①吗?"卡罗尔讥讽地问道。

 


 

  "你是说很久的过去,很久的过去。"

 


 

  "我老实承认,我不了解目前华沙的状况②。"

 


 

  "我看见的是,现在华沙一直在演《的罗尔来的捕鸟人》③,一出绝妙的戏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的鸟儿。'④"年轻的华沙人兴致很高,不由自主地哼起来了,"我告诉你,乔斯诺夫斯卡⑤干脆就是一位女神。"

 


 

  --------

 


 

  ① 《米卡多》,英国作曲家阿图·沙利文(1842—1900)的轻歌剧。

 


 

  ② 原文是法文。

 


 

  ③ 《的罗尔来的捕鸟人》(1891),德国作曲家卡罗尔·察莱尔(1842—1898)的流行的轻歌剧。

 


 

  ④《的罗尔来的捕鸟人》中的一个华尔兹舞的歌词。

 


 

  ⑤ 克莱门蒂娜·乔斯诺夫斯卡,华沙当时著名的歌剧和轻歌剧女演员。

 


 

  "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女士?"

 


 

  "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哈!哈!哈!"华沙人放开嗓子大笑起来。

 


 

  "罗伯特先生,把你新布置的房间让我们看看吧!"卡罗尔请求道。

 


 

  他们马上来到了这栋房子的另一边。

 


 

  "这是一个藏放漂亮家具的仓库啊!"博罗维耶茨基十分惊异地吆喝着。

 


 

  "真漂亮,对吗?"默里感到自豪和满意地唠叨着,他把他的房子的全部摆设展示出来了,让大家看。他的两只白净的眼高兴得燃烧起来,那宽大的嘴也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的小巧玲珑的客厅。在白紫罗兰色地毯上,摆满了糊上黄壁纸的家具,周围挂的帘子也是黄色的。

 


 

  "这是一个漂亮的设计!"卡罗尔叫道,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十分和谐的色调。

 


 

  "漂亮,对吗?"默里感到幸福,他不断擦着自己的手,想要摸摸那绸子窗帘。

 


 

  他的驼背打起哆嗦来了,因此他时时刻刻都要把那蒙在背上的大衣提起来。

 


 

  "下面是她的房间,她的客厅。"默里低声地说,他将手抹上点油后,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里,这儿摆放着一些制作得十分精致的器皿和瓷玩具。

 


 

  窗子下面有一个大金丝篮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盛开着的风信子花。

 


 

  "看来你全没有忘记。"

 


 

  "我想的是这个。"默里高声地说,他擦了擦手,把大衣整理了一下,然后将他的瘦长鼻子深深地插在花中,呼吸着它的香味。

 


 

  他还让博罗维耶茨基看了卧室和这后面的一间小房。

 


 

  所有这些房间都布置得很讲究,各种家具的使用也很方便,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是出自一个内行和很爱自己未来的妻子的人之手。

 


 

  最后他们回到了客厅里,卡罗尔坐下后,十分惊异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很爱她。"他喃喃地说。

 


 

  "爱,非常爱!你知道,我是怎么常常想她的吗?"

 


 

  "可是她呢?"

 


 

  "安静!……我们别说这个人!"默里对卡罗尔的提问有点发慌,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椅子上虽然没有尘土,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也扫了几下。

 


 

  卡罗尔不说话了。他抽着烟,感到瞌睡沉沉,便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抽着烟,把眼睛闭上,或者通过窗子眺望外面蟹青色的天空,远处显露着许许多多工厂烟囱的黑色躯体。

 


 

  催人入睡的寂寞笼罩了一切。

 


 

  默里擦了擦手,把大衣穿好后,不断摸着他那刮得很干净的大腮帮,瞅着房里的地毯和外面野地里的白色小菊花。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的鸟儿。"

 


 

  科兹沃夫斯基的喑哑的歌声在周围回响,附近低微的钢琴声也钻进客厅里来了,就象一滴滴甜美的露水叮叮当当落在他们的头上。

 


 

  博罗维耶茨基不断抽烟,和瞌睡进行斗争,可是他感到他的手很沉重,便把它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默里想的是他未来的幸福,他是寄希望于结婚而活着的。

 


 

  他的细微的几乎和女人一样的心思,想的是如何摆放充斥这栋住宅的千百件细小的家具什物,只要这是为妻子安排的,他就高兴。

 


 

  他想说话,可是他看见博罗维耶茨基已经睡着了,感到有点遗憾。他没有叫醒博罗维耶茨基,而把窗帘拉上,拿掉了博罗维耶茨基手中烧着的纸烟,踮着脚尖走出去了。

 


 

  科兹沃夫斯基仍在唱歌和胡乱地弹着钢琴。

 


 

  "你能不能唱一支爱情歌,但要很……喏,很热情的歌,我马上给你倒茶来。"英国人默里请求道。

 


 

  "哪个歌剧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听爱情歌。"

 


 

  科兹沃夫斯基非常高兴地开始给他唱着华沙的各种流行歌曲。

 


 

  "你看,不是这个。我叫不出,因为我不很懂你们的语言,我想听的是要甜一点、美一点的歌曲。你唱得太粗声粗气了。"

 


 

  "先生,这些歌我在华沙所有的沙龙里都唱过呀!"

 


 

  "我相信,我说错了。这些歌很美,你再唱吧!"

 


 

  科兹沃夫斯基从他那无穷尽的节目中,又低声地哼起托斯蒂埃①的歌曲来了,他不知疲倦地唱完了他会的所有的歌。他的细小而象金属一样清脆的男高音嗓门,虽然被有意地压抑着,却仍然十分动听。

 


 

  --------

 


 

  ①弗朗齐斯科·保罗·托斯蒂埃(1846—1916),意大利作曲家,流行歌曲的作者。——原注。

 


 

  默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忘了倒茶,也忘了搓手和整理身上的大衣。他把他的整个心思都投入到对这一甜美的、热情洋溢的,但又很感伤的音乐欣赏中了。他由于听得出神,以致他的眼里渗出了高兴的泪花,他那猴子一样的长脸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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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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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马泰乌什对博罗维耶茨基所说,莫雷茨·韦尔特将近十一点才离家,他在展现于太阳光下的胡同里,与其说稳稳当当地走着,还不如说蹒跚前进。他在考虑一个如何赚钱的计划,所以对他路遇的躬身向他打招呼的熟人视而不见。他用那陷于沉思的迟钝的眼光凝视人们,凝视着这座城市。

 


 

  "怎么办?怎么办?"他翻来覆去地想着。

 


 

  太阳亮堂堂地照在罗兹城上,照在成千上万肃然屹立于礼拜天的静寂和晶莹沉澈的大气中的烟囱之上。这些烟囱由于没有被烟熏黑,蔚为铁锈色,好似一条条大的松树杆子,受到春天蔚蓝色的潮湿空气的浸蚀,因而肿胀起来了。

 


 

  一群群的工人在假日里,身上穿着浅色的夏季衣服,脖子上接着色彩鲜艳、惹人注目的领带,头上戴着帽檐闪闪发亮的便帽或者早已不摩登的高高的呢帽,手里拿着伞。这些人众象一条条绳索一样,从大街两旁的巷子里被牵出来后,涌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聚集在人行道上频繁地活动着。他们对于一切形式的压迫都是安于接受的。女工们头上戴的是各种色彩明亮、奇形怪状的帽子,身上穿的是模特儿用的连衣裙,肩上披着浅色的围巾或者有筛孔的围布。她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上面还涂着亮闪闪的发蜡,插着金发钗,有时还戴上假花。他们走路的步子细小缓慢,不断用手推开人群,因为她们害怕人们挤坏她们那过分浆硬了的连衣裙和在头上撑开的伞。这些伞就象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大蝴蝶,飞荡在这条流动着的灰色的人河上。这条河里由于不断增加从街旁小巷子里仍在拥来的新人潮,还在继续膨胀。

 


 

  人们把眼睛瞭望太阳,呼吸着他们感觉到的春天的空气。由于身上假日服装的纠缠,他们走起来很不灵便。对这街上相对的寂静、自由、星期天的休息,他们也不善于利用。一双双凝视着某个目标的眼睛在受到太阳光的照射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的脸有的呈粉白、有的呈黄色、有的呈灰色和土色,大都陷下去了,没有血色,由于工厂对他们敲骨吸髓,使他们看起来更加可怜。这些人不是站在商店廉价货的展销部前,就好象一道道流水一样,流到小酒店里去了。

 


 

  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溪流,从屋顶上、从破烂的檐道里、从露台上流下来,洒泼在过路人的头顶和泥深路烂的人行道上。昨天下午的雪也溶化了,浸湿了许多庭院和房前的地方,在蒙上了一层煤渣的墙上,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黑色的沟道。

 


 

  大街的砖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上面覆盖着许多粘糊糊的烂泥,在过路马车的践踏下,向人行道和散步的人不断地喷溅着。

 


 

  在象一条大带子一样一直延伸到了巴乌达的街道的两旁,立着一排排紧靠在一起的房屋和类似意大利城堡的庭院。在庭院里面有棉花仓库,是普普通通用砖砌的,有三层,上面的灰土已经脱落了。里面还有一些完全巴罗可式的房子,它们的铁露台镀上了金。这些房子虽然有些倾斜,仍然十分美观,在它们的壁缘上画满了长翅儿童的画像,通过窗子,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织布车床。一些斜到一边的小木房聚集在一栋纯粹用柏林文艺复兴形式建成的宫室一侧。这些房子的屋顶是绿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在它们后面的广场上,耸立着一群工厂和它们魁伟的烟囱。这座宫室是用标准的红砖砌成的,它所有的门框和窗框都是石头做的,它的山墙上还有一幅大浮雕,雕画着人们在这里从事劳动的图像。在宫室的两旁,还有两个售货亭子。亭子的一边有两座塔,它们通过一条非常漂亮的铁栏杆和宫室分隔开了。在栏杆的后面,就是工厂高大的围墙。这里还有一些十分高大、美观的房子,很象博物馆,但它们都是存放货物的仓库,其中一些具有各种形式的装饰。在楼下,一些文艺复兴式的女人雕像承托着一道古德意志式的砖砌的走廊。上面第二层楼的建筑采取了洛珂珂的形式,在它的窗子的包边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显得美观。这些线条一直伸到那鼓出来如同线轴一样的阁楼上才终止。房子其他一些墙壁有如庙宇一样的庄严,上面的大型缀饰虽然粗糙,但仍十分富丽堂皇。壁上挂着的大理石牌子上,还镌刻着一些金字:"莎亚·门德尔松"、"海尔曼·布霍尔茨"等等。

 


 

  这是一个泥瓦匠们运用一切形式建筑的集中地。这里到处耸立着塔楼,雕塑品把什么都一层层地包围着,可是它们又不断被成千上万个窗子分隔开了。还有许许多多石头砌的露台、阁楼、石雕女人像,它们的样子颇似屋顶上的栏杆。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前,身穿仆服的守门人躺在天鹅绒沙发里打瞌睡。街上的泥泞就象那可怕的粪水一样,通过一些沟道,流到了院子里。在一些办公室、仓库和简陋的小商店里,放满了肮脏的七零八碎的物品。在高级旅馆、餐厅或下等酒馆门前,有一些穷人在晒太阳。百万富翁乘坐着用美洲马拉的漂亮的马车奔驰在大街上,这种马车每辆价值一万卢布。可是那些踯躅街头的穷人却处于绝境,他们那发青的嘴唇和锐利的目光反映了他们永远遭受的饥饿。

 


 

  "一座漂亮的城市。"莫雷茨站在梅耶尔市场的一个角落上喃喃地说着,他的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这挤满了街道两旁、象许多无限长的堤坝一样的一排排的房屋。"一座漂亮的城市,可是我在这儿能够挣得什么呢!"他感到烦恼地想着,走进了街角一家已经挤满了人的糖果店。

 


 

  "咖啡!"莫雷茨占了一个空位子后,对到处奔跑着的小伙计喊道。他无意识地看了一下最后一期《柏林交易所信使报》①,又陷入了沉思。他想着从哪里可以搞到钱,如何安排这几小时前和他朋友一起洽商的棉花生意,才能赚得更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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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个刊物自1869年出版。——原注。

 


 

  马乌雷齐·韦尔特是罗兹最典型的投机家。如果有一桩生意他自己干得很顺手,可以赚很多钱,就是危害朋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干。

 


 

  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欺骗、破产、失败、各种阴谋勾当、剥削乃是每日的粮食,大家都贪婪地吃着。他们对干得十分漂亮的下流勾当表示欣羡,他们在糖果店、酒店和办公室里谈着越来越动听的传闻,对那些公开的欺骗表示赞赏,对千百万计的金钱表示崇拜,不管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不管它和旁人有什么关系,是赚来的还是偷来的,只要是钱就行。

 


 

  可是对于那些手脚不灵或者不走运的人来说,他所遇到的,只有嘲讽,只有严厉的审判、拒绝贷款和丧失信用。一个幸运者是一切都有的,如果说他今天失败,亏损百分之二十五,那么明天,那些被他偷盗的人就会给他更多的贷款,他损失了百分之十五,但他却把这些损失转嫁到别人身上了。

 


 

  莫雷茨想着要是合股干会是怎样,不合股又会怎样。

 


 

  "买东西记共同的帐,这不过是为了骗人,要把买到的东西记在自己的帐上。"这就是一清早就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他在桌子的大理石面上写下了一系列的数字,然后他算了一下,又把它画掉、擦掉,不厌其烦地重新再写,不管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

 


 

  一双手通过坐在他身旁的人的头向他伸过来了。他握着这双手,但不知道是谁。

 


 

  "早安!"他对他所遇的这个人表示了问候,然后企图想出一些最荒诞的主意。

 


 

  他想不出什么办法,也没有钱。贷款已经用完了,都放在代理机关里了。如果不靠那些可靠的期票,他自己就拿不出更多的钱。

 


 

  "拿谁的好?"他越想着这些,就越感到烦恼。

 


 

  "咖啡!"他看到堂倌们在这充满了糖果店的嘈杂声和拥挤中,手里高捧一盘盘的咖啡和茶,不停地穿梭于桌子之间,便冲他们叫道。

 


 

  那刻画着杜鹃鸟的钟打一点了。

 


 

  一些人慢慢从糖果店出来,去街上散步。

 


 

  莫雷茨依然坐着,他这时似乎感到突然有所发现,便用指头理着他的天鹅绒色的漂亮胡须,按紧鼻上的夹鼻眼镜,迅速眨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想到了老格林斯潘这个生产棉纱围巾的大厂老板,他的工厂的招牌上写的是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格林斯潘是莫雷茨母亲的弟弟,是他的表亲。

 


 

  他决定去找格林斯潘,如果行的话,就借用他的期票,不行便邀格林斯潘合伙做生意。

 


 

  可是他对这一发现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他记起了格林斯潘把自己的兄弟都曾经搞得破产,他和人签合同都已经好几回了。和这种人一起做生意是危险的。

 


 

  "贼,骗子!"莫雷茨十分恼怒地唠叨着,他觉得他不能用格林斯潘的期票;但尽管这样,他还是决定去找他。

 


 

  他朝糖果店内四周扫了一眼,这是一间阴暗、狭长的房间,现在差不多空了。只有窗下还坐着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的脸都被一大张一大张的报纸遮住了。

 


 

  "鲁宾罗特先生!"他对一个坐在穿衣镜旁的年轻小伙子叫道。这个小伙子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捧着一块点心,靠在一张铺上了报纸的桌旁。

 


 

  "什么事?"小伙子站起来叫道。

 


 

  "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

 


 

  "我早晨就该知道。"

 


 

  "没有情况,所以我没有对你说,我想……"

 


 

  "你听着,你不用去想,这与你无关。我对你说,你只要每天早晨来家里报告我就行。情况怎样这你不管,你的事就是向我报告。我会给你钱,然后你再去吃点心、看报,都来得及。"

 


 

  鲁宾罗特急于要作自我辩解。

 


 

  "你不要叫嘛!这儿不是神坛!"莫雷茨冲自己办公室的这个公务员鄙夷地说,把背对着他,"堂倌!算帐。"他喊着便拿出了钱包。

 


 

  "你付钱吗?"

 


 

  "咖啡!……对!你们什么也没有给我送来,我不付钱。

 


 

  "咖啡!马上就来。"堂倌放开嗓门叫了起来。

 


 

  "你把这咖啡留给自己吧!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现在来不及吃早饭就要走了,笨蛋!"莫雷茨非常生气,他急急忙忙从糖果店跑到了街上。

 


 

  太阳晒得慢慢热起来了。

 


 

  一群群工人都走散了,可这时候人行道上却挤满了另外一些人。他们的穿着很讲究,女士们头上戴着摩登的帽子,身上披着华贵的披肩;男人们穿的是黑长大衣或带披领的长衫。犹太人穿着长礼服,但被烂泥巴弄脏了;犹太女人都很漂亮,她们身上穿的天鹅绒服也拖在人行道上的泥泞里。

 


 

  街上一片喧闹,人们在拥挤中不断发出笑声。他们有的往上朝普热亚兹德街或者纳夫罗特街走去,另一些是从那儿过来的。

 


 

  在杰尔纳街口的一家糖果店门前,一群在工厂事务所工作的年轻人在仔细地观察来回于道上的一群群女人,对她们高声地品头评足,加以比较,不时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因为他们不以为这些女人举止文雅,只觉得她们很愚蠢。列昂·科恩也在他们一旁,他不时还做些滑稽的动作,他的笑声也最大。

 


 

  布姆—布姆躬着腰,站在这群年轻人前面。他不断用手托着他的夹鼻眼镜,留心看着那些女人在走过一条横穿胡同而过的街道时,不得不把裙子提起来。

 


 

  "你们看呀!你们看呀!这是什么脚呀!"他巴哒着嘴叫道。

 


 

  "这个女人袜子里的腿象两根树枝一样。"

 


 

  "你看!萨尔恰今天是怎么出来的!"

 


 

  "注意!莎亚来了。"列昂·科恩向随便躺在马车里经过他们的莎亚鞠了一躬。

 


 

  莎亚也向他们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象个老'废物'。"

 


 

  "小姐,你的裙子上沾了泥。"布姆—布姆对一个姑娘吆喝道。

 


 

  "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列昂说。

 


 

  "我说的不过就这么点吗!"

 


 

  "莫雷茨,到我们这儿来吧!"列昂看见韦尔特走过来了,他叫道。

 


 

  "算了吧!我不喜欢在街上演小丑。"莫雷茨喃喃地说,他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立刻隐没在往新市场拥去的人群中。

 


 

  许多建筑架伫立在新盖或者增建的房屋前面,把周围的一切都赶到泥深路烂的街上去了。

 


 

  下面,在新市场的后面,挤满了犹太人和往老城去的工人,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在这里接连三次改变着自己的面貌:它从加耶罗夫斯基市场到纳夫罗特属于工厂区,从纳夫罗特到新市场属于商业区,从新市场往下到老城则是犹太人卖旧货的地方。

 


 

  这里的烂泥更黑、更富于流动性。每栋房前的人行道都几乎是另一个样,有的地方铺上了石头,显得宽敞;有的地方铺上了水泥,形成一条狭长的水泥带往前伸去;有的地方就是一条细长的铺上了砖的道路,上面满是泥泞,路面也被踩坏了。

 


 

  工厂里的废水从排水沟里流出来后,就象一条条拉开了的黄色、红色和蓝色的带子。这些废水是从它们后面的一些工厂和房子里流出来的,水量多得在浅平的排水沟里装不下,泛滥到人行道上来,形成五颜六色的水浪,还流到无数商店的门槛边。门槛里面也是一片乌黑的泥泞,肮脏、腐臭,还可闻到臭鱼、坏了的蔬菜和烧酒的气味。

 


 

  街上的房屋都很破旧、肮脏。墙上的灰土脱落了,闪闪烁烁好象长了疮疤,砖都裸露在外,有的地方还露出一根根木头。另外一些房子的墙壁是一般普鲁士式的,但它们也裂开了,在靠近门和窗的地方甚至都松散开了。这些门窗上的把手也是歪歪扭扭的。还有一些房子则快要塌了,下面堆满了烂泥,就象一排排令人恶心的尸体。在它们之间,却又混杂着一些新盖的三层大楼房,这些楼房没有露台,它们的窗子多得数不清,但还没有安装好,墙壁也没有粉刷,可是已经住满了人。里面响遍了在星期天也工作的织布机的嘎哒嘎哒声,缝补旧物出卖的机器的轧轧声和纺车转动的刺耳的吱吱声,在这上面安装的线轴是用于手工劳动的。

 


 

  这些楼房数量很多,排下去没有尽头,它们的阴森森的大红围墙高高耸立在周围死气沉沉的废墟世界和破烂市场之上。在楼房跟前,堆满了砖瓦和木头,再往前还有一条狭长的巷道,巷道里挤满了运送货物的车马,同时可以听到商贩在叫卖,工人们在喧闹。他们一群群往老城拥去,不是走在巷道中间,就是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们脖子上的围巾颜色和巷内灰白色的泥泞差不多。

 


 

  在老城和靠近它的所有街道上,正象一个寻常的星期天一样,活动十分频繁。

 


 

  一个四角形广场的周围被许多旧楼房环绕着。这些楼房从来就没有刷新过,里面都是商店、酒楼和所谓"殡仪馆"①。广场上有许多售货摊子,这里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车辆和马匹。人们在呼喊、在说话,有时还在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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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英文。

 


 

  一片杂乱的喧闹声就象水浪一样从市场的一方,经过人们的头顶、飘动着的头发、伸起的手和马的脑袋,流到了另一方,屠夫们高举在碎肉之上的斧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人们因为怕挤,将大块大块的面包举在他们的头上。那货摊旁的衣柜里挂的黄、绿、红和紫罗兰色的围巾,就象旗帜一样在空中飘荡。悬挂在许多木桩子上的便帽、礼帽、皮鞋、棉纱领带仿佛一条条五颜六色的蛇,在风的吹拂下飕飕作响,不断向拥挤过来的人的脸庞扑了过来。在小商店里,一些高级的白铁器皿被放置在阳光下,灿然闪烁;还有一堆堆猪肉,一包包柑桔也在这里出售。一根根拐杖在黑色的人群和泥泞的衬托下清晰可见。这些泥泞由于人们的践踏和搅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并象一道道喷泉,不断向小商店和人们的脸上溅去;有时它还从市场流到一些建筑架旁,流到市场周围的街道上。在这些街上慢慢地行驶着一些满载一桶桶啤酒的大车和送肉的车子。在肉车上盖有一块块肮脏的破布,远远就可以看见上面放的红黄色的、去了皮的牛排骨。还有一些载着一袋袋面粉,或者装满了家禽的车子,上面的鹅鸭在嘎嘎叫着,有的还通过一层层格子伸出头来,冲过往的行人不停地喧闹,形成了一片杂乱的音响。

 


 

  在这些车绳没有解开、一辆接着一辆走过去的车子旁边,有时急速地驶过一辆装饰得很漂亮的马车,把烂泥溅泼在它身旁的人们、车子和人行道上。在这种马车上坐的,往往是一群年老的穷苦的犹太女人,她们携带的篮子里装满了煮熟的豆子、糖果、冻坏了的苹果和儿童玩具。

 


 

  在一些已经开张的挤满了人的商店门前,放着桌椅板凳。上面摆着一堆堆服饰用品、长短袜子、假花、硬如白铁的印花布、缝得非常别致的被褥和棉纱做的花边。在市场的一个犄角上,摆着许多黄色的床铺,上面绘着各种图形;五斗柜,由于没有用铜锁锁上,看起来颇似一块红木;镜子,因为太阳光的照射,任何人站在它跟前,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此外还有摇篮和一堆堆厨具。在这些东西的后面,一些乡下女人将一把把草放在地上就坐下了。她们身穿红布衣,腰上束着围裙,带来的是黄油和牛奶。在车子和小商店之间,有时走过一群群妇女,她们拿着一篮篮浆贴好了的白帽子,这些帽子的大小已经试过,合符街上人的要求。

 


 

  在市场一旁横穿而过的街上,还摆着一桌桌的帽子,帽上简陋的帽花、铁锈色的帽扣、各种颜色的羽毛,在它后面的房屋墙壁的衬托下,看起来令人不快。

 


 

  男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一卖而空了。在街上,在一些过道里,在墙边,在一般并不用于遮蔽的帷幔后面的小摊子上,所有货物也一卖而空了。

 


 

  女士们也照样试着各种长衣、围裙和裤子。

 


 

  人们的喧闹声不断加大,因为从城市上方还不断有新的买者到来,增加了新的喧闹声,这里包括一些嘶哑喉咙的喊叫、从各方面传来的吹儿童喇叭的呜呜声以及车子行驶和猪、鹅吠叫的声音。整个这一疯狂的人群都在狂呼乱叫,他们的声音冲向那象一把浅绿色华盖一样高悬于城市之上的明净晴朗的天空。

 


 

  可是在一个酒店里,却有人在演奏、在跳舞。人们可以听到通过这一片象地狱一样的喧闹,从那儿传来的拉手风琴和小提琴的声音以及雄壮有力的跳奥贝列克舞时的呼喊声。但这声音很快由于十几个人在市场中心的一家商店门前为争夺火腿而吵嘴的干扰,又听不见了。这些人紧紧地扭抱在一起,大声地叫喊着,把身子左右摇晃,终于滚到了烂泥里。他们各自咬着对方,象一个大球似的滚来滚去,满手、满脚、满脸都是血,嘴由于气怒噘了起来,眼里露出了白翳。

 


 

  太阳高高地照着,给整个市场带来了春天的温暖,把各种颜色都照得十分明亮。它给那些疲劳和消瘦的面孔增添了光辉,使一切藏污纳垢的地方得以暴露,把窗玻璃、把拌和着水的泥泞、把那些站在房前晒太阳的人们的眼睛照得熠熠生光。它象这儿常用的镀金珐琅一样,包住了所有的人和物体,使酒馆、车子、小商店和泥泞都变得无声无息。它好似一个大的旋涡,在市场的上空旋转。它仿佛支支利箭,猛刺着房屋周围的四角。它有如流水,流进了大街小巷,流到了田野和附近的工厂里。这些工厂烟囱林立,但它们沉睡在可怕的寂静中,并用它们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窗眼凝视着这一群群的工人。

 


 

  莫雷茨十分烦恼地挤过市场后,来到了德列夫诺夫斯卡街。这是罗兹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这儿非常寂静,街旁快要倒塌的小房是罗兹第一批纺织业者的,还有一些普通农民的房子紧挨着它们。这些房子也是歪歪斜斜的,一半都快要触到地面了。它们的周围还有果园,果园里的葡萄和移栽过来的苹果都死了。这些树过去是枝叶繁茂的,后来由于紧靠工厂的围墙,多年来,阳光和从野地里来的风逐渐被越来越多的障碍物遮住,因此它们枯萎了;后来染坊里排出的污水又流到这儿把它们洗染、侵蚀和破坏,再加上从来没有人照看,它们便在被遗弃的凄凉和寂寞的处境中,慢慢地死去。

 


 

  这条街上的烂泥比市场上还要深。在通往野地的街尾上,有一些猪在屋前爬来爬去,想要刨开场地上硬邦邦的泥土,因为这儿堆放着许多垃圾。

 


 

  这里的房屋成群相聚,但它们的布局却很杂乱无章。有的还孤零零地立在野地里,周围都是浸透了水分的软糊糊的烂泥。

 


 

  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的工厂就在罗兹的这一边,它和街道之间,隔着一堵高大的篱笆墙。

 


 

  在工厂的一旁有一栋带阁楼的大房子。房子的周围是果园。

 


 

  "先生在家吗?"莫雷茨冲一个给他开门的老工人问道。

 


 

  "在家。"

 


 

  "还有别人吗?"

 


 

  "大家都在。"

 


 

  "什么大家?"

 


 

  "啊!就是那些犹太人,他家里的人。"老工人鄙夷地说。

 


 

  "弗兰齐谢克!你很幸运,我今天情绪好,要不就要给你一个耳光了,你懂吗?给我脱下套鞋!"

 


 

  "我懂,要不是老爷今天高兴,我就会挨上一记耳光,现在我不会挨耳光了。"老工人十分和善地说着,为莫雷茨脱下了套鞋。

 


 

  "好,你拿去喝啤酒吧!要记住。"莫雷茨表示满意地给了他十块钱,然后走进房里。

 


 

  "不得好死的,猪猡!他会害波兰人的。"老工人说着,冲莫雷茨啐了口唾沫。

 


 

  莫雷茨走进一间大房,这里有十来个人,他们围坐在一张摆有杯盘碗碟的大桌子旁,刚刚吃完午饭。

 


 

  他会意地和所有的人打了招呼,便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红沙发床上,床上盖着一株大的扇形棕桐树的影子。

 


 

  "干吗要吵嘴呢?一切都可以平心静气商量嘛!"格林斯潘在房间里徘徊,慢慢地说。他那灰白色的头上戴了一顶天鹅绒的便帽。

 


 

  他的白净和饱满的脸庞在长长的胡须衬托下显得更加漂亮,他的一双小眼睛不断以闪电般的快速变换着自己注视的对象。

 


 

  他的戴宝石戒指的手里虽然拿着一枝雪茄,却抽得很少。可是当他把烟从突起的红嘴巴里吐出来后,还要仔细地闻闻它的味道。

 


 

  "弗兰齐谢克!"格林斯潘对门厅里喊了一声,"你把我办公室里的那盒烟拿来吧,它完全搞湿了,我要放在炉子上烤烤。你留心着,别让它丢了。"

 


 

  "如果它不该丢失,就不会丢失。"弗兰齐谢克喃喃地说。

 


 

  "这是过什么节①?"莫雷茨问费利克斯·菲什宾——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他现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口里不断吐着一圈圈烟雾,还老是摇头摆脑的。

 


 

  "家庭破产的盛大节日②。"费利克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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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我到爸爸这儿来,是求爸爸想个办法。我请大家也到这儿来,让大家看看,对我的丈夫说一说,这生意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才能有出路,因为他不愿听我的。"一个年轻漂亮、头戴黑帽、穿得十分讲究的黑发女人开始高声地说,她是格林斯潘的大女儿。

 


 

  "你们在利哈切夫有多少钱?"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噙着铅笔,问道。他有一个犹太高鼻子,他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是红的。

 


 

  "一万五千卢布。"

 


 

  "你们的期票在哪里?"老格林斯潘问道,一面玩着那根挂在他天鹅绒衬衫上一直垂到大肚皮的金链带。在这件衬衫的下面,还有两缕白带子在不停地飘动。

 


 

  "期票在哪里?到处都有!我在格罗斯吕克那儿用过,买货也用过,为买最后一间厢房还给了科林斯基。说这么多干吗!只要有人破产,他就来找我,我不得不给钱,这就要用期票。"

 


 

  "爸爸你听!你老是这么说。这是什么?这象个什么?这是做生意!这是个商人,一个正正经经的厂老板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我就付钱。'只有不懂得做生意的愚蠢的农民才这么说。"女人叫了起来。在她的黑橄榄树色的大眼睛里,闪出了表示惋惜和愤怒的泪花。

 


 

  "我感到奇怪,雷吉娜!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却连这些不仅做生意、就是全部生活都有赖于它的普通的事儿都不懂。"

 


 

  "我懂,我加倍地懂,可我不知道你、阿尔贝尔特为什么要付这一万五千卢布。"

 


 

  "因为我应该。"他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把他苍白的、显得疲倦的脸对着他的胸脯,一丝带讥讽的忧郁的微笑从他窄小的嘴唇上掠过。

 


 

  "他只顾说他自己的。你如果赊购了原料,那你就欠了债;可是你如果把东西赊给了别人,别人就欠了你的债。如果他们破了产,如果他们不还钱,你怎么办?难道你就得赔钱?难道说弗鲁姆金想赚钱,你就得赔损吗?"女人涨红了脸,叫喊着说。

 


 

  "废物。"

 


 

  "一个伟大的商人,哎呀!哎呀!"

 


 

  "你必需整顿一下你的生意买卖,你应当赚百分之五十。"

 


 

  "雷吉娜说得对!"

 


 

  "你不要再恪守这个愚蠢的诚实了,这里是一大笔钱。"

 


 

  大家都叫了起来,他们向他伸出了手,脸上激动得火辣辣的。

 


 

  "安静,犹太人!"费卢希·菲什宾在沙发上摇晃着身子,随便地说。

 


 

  "给钱!给钱!就是蠢人也会。每个波兰人都会,可这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呀!"

 


 

  "先生们!别再争了!"格林斯潘的儿子齐格蒙特、一个罗兹大学的学生叫了起来,他想盖过所有的声音。他用刀敲着玻璃杯,解开了衣扣,一定要发言,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因为大家都在一起说话和呼叫。只有老格林斯潘一个人在默不作声地徘徊,鄙夷地望着他那用手撑着身子、对莫雷茨表示同意的女婿。而莫雷茨却对这场争论的结束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他看着老格林斯潘,想了想是否向他提起自己的生意。

 


 

  莫雷茨本来兴趣很大,可是由于久等,他的这种兴趣也逐渐冷淡了。他迟疑了一阵,因为当他想到了卡罗尔和巴乌姆时,好象有一种不可解释的羞愧感攫着他。他注视着格林斯潘的圆圆的、机灵的脸和转动不停的小眼睛,毕竟是不敢相信他。他审视着所有在场的人,似乎要对他们作出评价。他的眼光一会儿停留在坐在沙发上伸出了腿的菲什宾的浅色裤子上,一会儿好象要看出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的金表链有多重,一会儿又望着那长着大红胡子、头戴丝缎帽子的老犹太兰道手里拿的厚厚的大钱包,他正在急急忙忙从钱包里找什么。可是格罗斯曼现在正抬头注视着天花板,他似乎并没有去听他妻子在聚集到这儿的家属支持下发出的那可怕的大喊大叫的声音,而他们到这儿来正是为了阻止他支出期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迫使他走向破产。

 


 

  莫雷茨对格林斯潘越来越感到不可信任。

 


 

  "喂!喂!我们现在来喝茶吧!"当女仆把吱吱叫着的火水壶送来后,格林斯潘叫了。

 


 

  "你去请梅拉小姐进来。"莫雷茨傲慢地对弗兰齐谢克说。

 


 

  沉默了一会。

 


 

  梅拉进来后,点头向所有的人致意,然后开始给人们倒茶。

 


 

  "我今天碰到的这一切,会叫我生病的。在这儿没有一霎时的安静,我已经胸口痛了。"雷吉娜擦着自己泪汪汪的眼睛,喃喃地说。

 


 

  "你每年都去奥斯唐德①,现在你正好有理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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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比利时著名的浴场。

 


 

  "格罗斯曼,你不要这么说,她是我的孩子!"格林斯潘高声叫道。

 


 

  "梅拉,你还没有和我见面打招呼呀!"莫雷茨坐在格林斯潘和兰德贝尔格公司所有者这个最小的女儿身旁,喃喃地说。

 


 

  "我对所有的人都行了礼,你没有看见?"梅拉把茶杯向齐格蒙特移去,低声说。

 


 

  "我要你单独和我打招呼。"莫雷茨搅拌着茶水,低声说。

 


 

  "你这是为什么?"她把浅蓝色的显得忧郁的眼睛和生得十分匀称和漂亮的面孔对着他。

 


 

  "为什么?因为我很希望你注意到我。今天我能见到你,能和你说话都使我非常高兴,梅拉。"

 


 

  一丝微笑在她那突起的、好似西西里岛的白珊瑚色的漂亮的嘴上掠过;可是她没有回答,只给她的父亲倒了一碗茶。

 


 

  她父亲喝了茶后,依然在房间里踱步。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莫雷茨看到梅拉在笑,问道。

 


 

  "不是,我想起了今天早晨斯泰凡尼亚太太对我说的话。大概你昨天对她说过你不善于和犹太女人卖弄风骚,这类女人你不感兴趣。你这样说过吗?"她瞅着他问道。

 


 

  "说过。可我和你首先不是卖弄风情,再者你身上也没有丝毫犹太的东西,我以人格担保。"他立刻补上这一句,因为要不那同样的微笑又会在她的嘴上出现。

 


 

  "这就是说,我和你一样。莫雷茨,对你的诚恳,我表示感谢。"

 


 

  这使你生气?梅拉!"

 


 

  "不,对我来说全都一样。"她说话的声音有点生硬,他从她眼里也看出了惊异的表情,可是他看不出这应作何解释,因为她现在又拿起了杯子,一心一意倒茶去了。

 


 

  "我们平心静气地说吧,总是可以达到想法一致的。"齐格蒙特用一把小梳子开始梳着他的红得象赤铜一样的胡子。

 


 

  "我在这儿还能说什么呢!请爸爸自己对阿尔贝尔特说,象这样的生意,我们只要一年,就当真要破产了。他不愿听我的,因为他有自己的哲学,就象他说的那样。请爸爸告诉他,虽然他是一个哲学和化学博士,但他很蠢,因为他把钱往泥沼里扔。"

 


 

  "爸爸你能不能叫她不要干预这些事了,她不懂;你能不能叫她不再这么叫了,因为最终会使我厌烦的。"

 


 

  "他对我的好心好意就是这么看吗?"

 


 

  "安静,雷吉娜!"

 


 

  "我安静不了,因为这儿讲的是钱,是我的钱,我厌烦他,我还会讨厌他,这个罗兹伯爵对我就是这样,啊!啊!"她十分怨恨地大叫起来。

 


 

  "那就改变一下生意吧!你出一半。"兰道严肃地说道。

 


 

  "怎么个改变!我们从弗鲁姆金那儿一分钱也拿不到,我们什么也拿不出。"

 


 

  "你不懂,雷吉娜。格罗斯曼!你说吧,你是要赚钱,还是准备欠债!"齐格蒙特解开了制服。

 


 

  "最多出百分之二十五。"老格林斯潘吹着杯里的茶水喃喃地说。

 


 

  "还有更好的办法。"菲什宾低声地说,吹开了他的烟上跳起的火星。

 


 

  谁也没有答他的话。大家都靠在桌子边,在看齐格蒙特急急忙忙数着的那些写上了许多数字的卡片。

 


 

  "他欠五万卢布!"齐格蒙特叫道。

 


 

  "他有多少钱?"莫雷茨站起来问道,因为他看见梅拉已经从房里出去了。

 


 

  "看他能出百分之几,这以后会知道。"

 


 

  "这是一笔好生意。"

 


 

  "钱等于已经放在口袋里了。"

 


 

  "雷吉娜,你不用担心。"

 


 

  "你们要叫我破产吗?我不打算去骗人。"格罗斯曼站起来断然说道。

 


 

  "你一定得改变你的买卖方式,要不我就要拿回我的嫁妆,我们离婚,为什么定要和你这个伯爵生活在一起呢!为什么我非得这么成天担忧呢!"

 


 

  "安静!雷吉娜!格罗斯曼出百分之二十五,你别担心,还有我啦!我亲自来做这笔生意。"老格林斯潘想要叫她高兴。

 


 

  "阿尔贝尔特有点烦恼,莫雷茨,你说是吗?"菲什宾问道。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莫雷茨马上说,他不愿意呆在这里,想到梅拉那儿去。

 


 

  "你要退嫁妆吗!拿去吧!你要离婚,同意。你要我手中的钱,也可以拿去!我在这个龌龊的地狱里已经感到很烦了。我和你,雷吉娜,任何时候也不会和睦相处。在我们没有孩子的时候,你成天对我唠唠叨叨,说什么上街都觉得丢脸,现在有了四个孩子,还是不满意。"

 


 

  "阿尔贝尔特,你不要说了!"

 


 

  "好!好!这是你们的事。"格林斯潘叫喊着,把杯子立刻放在桌上。

 


 

  "她任何时候,对什么都不会满意。她总是要和我吵嘴。"

 


 

  "我不要吵嘴,就是他叫我骑这匹快要死的驽马,让大家笑话,我也不用去吵嘴。"

 


 

  "好的有啊!比你阔的人还在步行啦!"

 


 

  "可是我要骑马,给我一匹正经的马。"

 


 

  "你自己去买吧!我没有别的马。"

 


 

  "安静,犹太人!"费卢希叫道,他又在沙发上摇晃起来了。

 


 

  "他真是蠢到极点了。这难道是拿钱去买东西?难道是要买必不可少的东西?武尔夫开了工厂,他一定有钱。贝尔斯坦为了布置住房,花了整整十万卢布购置家具,他有很多钱。"

 


 

  雷吉娜高声说着,以感到惊异的眼光望着全家人。

 


 

  阿尔贝尔特转过身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子。

 


 

  争吵又重新开始了,并且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大家一齐吼叫起来,还靠到桌边,用拳头砸桌子。他们把手里的纸扔到一边,在一块油布上写着越来越多的新的数字,指出将会发生的各种各样最坏的结果和如何就会导致破产;他们互相责骂,时而离开桌子坐下,不停地叫喊。他们由于对这些可以赚得的数目很感兴趣,由于对这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愿听他们说关于破产的事的蠢人十分恼怒,他们的胡髭、面孔和嘴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了。

 


 

  就是老格林斯潘也高声地作了解释,才走出了房间。因为激动而感到疲劳的雷吉娜坐在沙发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兰道把油布丢到一旁,用一节粉笔在桌上写着各种数字,不时还说上一两句十分严肃的话。齐格蒙特·格林斯潘满脸通红,额上渗出了汗,他喊的声音最大,希望大家和解,又在检查雷吉娜给他的一本关于工厂的大部头书中的一系列数字。

 


 

  只有莫雷茨没有参加争吵,他坐在那从沙发里伸出头来的菲什宾旁边的一颗棕榈树下面,精神抖擞地抽着烟,不时吆喝道:

 


 

  "安静,犹太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使人高兴的歌剧。"莫雷茨感到厌烦地说。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和格林斯潘一起做生意的打算,到房子里找梅拉去了。

 


 

  他在一个受到全家最为尊敬和关怀的老妇人那儿遇见了她。

 


 

  老妇人坐在那摆在窗旁的一张围成一圈的沙发上。她是个已近百岁的老人,全身瘫痪,糊糊涂涂象个孩子似的。她的脸很枯瘦,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张满是褶皱的浅黄色的皮还挂在上面。她的一双黑眼睛倒亮晶晶的,就象一对玻璃念珠一样。她的头上戴着黑色的假发,发上还戴着一顶各色天鹅绒的带花边的压发帽,就象一些小城市里的犹太女人所戴的那样。

 


 

  梅拉用一只儿童用的小勺不断将菜汤往她陷塌下去的嘴里喂,老妇人象鱼一样将嘴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

 


 

  她见到莫雷茨对她鞠了一躬,便歇了一会,痴呆呆地望着他,以好似从地下发出来的低沉的嗓音问道:

 


 

  "这是谁?梅拉。"

 


 

  老妇人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外,别的都不认识。

 


 

  "莫雷茨·韦尔特,我父亲的外甥,韦尔特。"她特地又说了一遍。

 


 

  "韦尔特!韦尔特!"她用舌头舔了舔她那没有牙齿的牙床,又张开大嘴喝着梅拉给她送来的菜汤。

 


 

  "他们还在吵嘴吗?"

 


 

  "他们把今天变成了一个审判的日子。"

 


 

  "这个阿尔贝尔特真可怜。"

 


 

  "你怜惜他吗?"

 


 

  "怎么说呢?连自己的妻子和家庭都不把他当人看。雷吉娜的唯利是图简直使我吃惊。"她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他应该成为一个好的厂主。他犯了点理想主义的毛病,头一遭失败了,只要能够好好吸取教训,他的毛病会改的。"

 


 

  "我既不理解父亲,也不理解舅舅们;既不理解你,也不理解罗兹。我看到这儿发生的一切,只感到生气。"

 


 

  "发生了什么?情况很好嘛!大家都赚钱就不错了。"

 


 

  "可钱是怎么赚的?采取什么手段?"

 


 

  "这都一样。获得卢布的手段并不降低卢布的价值。"

 


 

  "你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她低声地责备他。

 


 

  "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怕将事物按其本来各称来称呼的人。"

 


 

  "算了吧,我已经烦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给老妇人喂完汤后,挪动了一下沙发上的枕头,然后吻了她的手。

 


 

  老妇人轻轻把梅拉拉了过来,用她那象骷髅一样干瘦的指头摸着梅拉的脸,看着莫雷茨,再一次问道:

 


 

  "这是谁?梅拉。"

 


 

  "韦尔特,韦尔特。莫雷茨!走吧!如果你有空,到我这儿来一下。"

 


 

  "梅拉,只要你愿意,我对你总是有时间的。"

 


 

  "韦尔特,韦尔特!"老妇人张开了嘴,低声重复着。她用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子,窗外可以看见工厂的围墙。

 


 

  "莫雷茨,我已经求过你了,你不要在这儿献媚!"

 


 

  "请你相信我,梅拉!我诚恳地说,这是一个正直人的话。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看见你,我不仅在说话上必然和对别的女人不一样,而且我的感情和思想也会起变化,你是这样格外的温存,你真正是一个女人。梅拉!象你这样的女人在罗兹是很少的。"他说得很严肃,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里。

 


 

  "你可以带我去见鲁莎吗?"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道。

 


 

  "假若你不愿意,我还是要请求你同我去。"

 


 

  梅拉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群群由于遇到这三月春天的第一个日子而欣喜若狂的麻雀,它们在花园里不停地互相追赶和打架。

 


 

  "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低声问道。

 


 

  "我在想阿尔贝尔特,他会照他自己的决定去做,还是象大家要求他的那样去做?"

 


 

  "他会宣布自己已经破产,然后和债主进行谈判。"

 


 

  "不,我了解他,我可以肯定他会出钱。"

 


 

  "我可以和你打赌,他能谈判成功。"

 


 

  "如果他挣不到钱,我不知道我要给他什么才好。"

 


 

  "梅拉,格罗斯曼有他一套古怪的哲学,可他是个聪明人。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打赌,他不会出多于百分之二十五的钱。"

 


 

  "我很,很希望情况是另一个样。"

 


 

  "我以为,你本来应当嫁给他,梅拉,这样你们会互相了解。你们虽然缺吃少穿,但你们是正直的人,人们会把你们放在个性博物馆①里展览的。"

 


 

  "我喜欢他,可是我不会嫁给他,他不是我这样的类型。"

 


 

  "谁是你这样的类型?"

 


 

  "你去找吧,你猜猜!"在她苍白和十分敏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博罗维耶茨基,肯定是他,所有的罗兹女人都爱他。"

 


 

  "不,不是,我以为他是一个枯燥无味和自命不凡的暴发户,和你们所有的人太相象了。"

 


 

  "奥斯卡尔·迈尔,他是男爵、百万富翁,他也很漂亮。他的确是一个梅克伦堡②种的男爵,但他却是个最正派的百万富翁。"

 


 

  --------

 


 

  ①原文是拉丁文。

 


 

  ②德国的一个洲。

 


 

  "我见过他。我觉得他象一个乔装打扮的奴仆。这一定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关于他我听到过很多。"

 


 

  "他很野蛮、粗暴,是一个真正普鲁士种的畜生。"他愤愤地说。

 


 

  "至于这样吗?他已经使人感兴趣了。"

 


 

  "别说这个下流坯子了。你大概喜欢贝尔纳尔德·恩德尔曼吧?"

 


 

  "小犹太!"她轻蔑地说道。

 


 

  "哎哟!我真傻!你是在华沙受过教育的,你生活在波兰环境中,你熟悉华沙所有的社交界,到过华沙所有的沙龙,怎么会喜欢犹太人或者罗兹人呢!"他带讽刺地叫了起来,"你习惯于亲近蓬头散发的大学生,亲近那些嘴里唱高调,但却要求得到遗产和薪高而清闲的职位的激进分子以及那些成天说大话,自以为高贵,可是却耻笑真正高尚道德行为的人们。哈!哈!哈!这我都看到过。每当我想到我过去那些时刻,想到那些人时,我就要笑破肚皮。"

 


 

  "算了吧!莫雷茨。你说话带有苦衷,可见你不是没有偏见的。我不爱听。"梅拉叫道,她觉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为她和父亲在罗兹虽然已经住了两年,但她的心的确还在华沙。

 


 

  梅拉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当她再回来时,已经穿好衣服要出去了。

 


 

  他们不一会儿就出了大门。

 


 

  一辆非常漂亮的四轮马车的门打开了,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只去新市场,如果那里没有泥泞,我就步行。"

 


 

  马跑得很快。

 


 

  "不管怎样你使我感到奇怪,梅拉!"

 


 

  "为什么?"

 


 

  "正因为你不是犹太女人。我很了解我们的女人,我知道对她们应如何评价,我尊重她们,了解她们。她们对待各种书本上说的事,不象你那样认真。你认识阿达·瓦塞伦吗?她在华沙也住过,处在和你一样的环境中,她就象你一样对什么都有一股热情,对什么都很积极,她和我就平等、自由、德行和理想也进行过争论。"

 


 

  "所有这些东西,我并没有和你争论过。"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对,可是请让我把话说完。有一个最理想的理想主义者,当她嫁给罗森布拉特后,她就把所有号称理想的蠢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理想主义,这不是她的专长。"

 


 

  "你喜欢这样吗?"

 


 

  "我正是爱这个。她如果有时间,可以以写诗当娱乐。为什么不能娱乐呢?这在波兰人的家庭里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再加上某种摩登的情调,当然不会象上戏院和参加舞会那么乏味。"

 


 

  "那么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游戏吗?"

 


 

  "对波兰女人,对你都不能这么说,你们是另一个族类。可是对犹太人来说,我知道,肯定是这样。你只要想想,这一切于她们有什么关系?梅拉,我是一个犹太人,我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于做生意从来不感到耻辱,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除了自己的生意外,一切都不相干,因为除生意外,其他一切在我的血脉中干脆就不存在。你看,这个博罗维耶茨基是个怪人,他是我在华沙中学时的同学,在里加的同学,我的朋友。我们这么多年住在一起了,我以为我是了解他的,他是我们的人。他有一双无情的铁腕,他是一个道地的罗兹人,是一个比我要有能耐的投机家。他做的事有时连我也不懂,我们中任何人也不会去做。他是一个'罗兹人①',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思想,乌托邦式的空想,为此他可以供献出他身上仅有的两个卢布,而我如果不能摆脱他的影响,我甚至为此也可以供献十个卢布。"

 


 

  --------

 


 

  ①原文是德文。

 


 

  "你把我们领到哪儿去?"梅拉打断了他的话,她用伞在驭者身上敲了一下,叫他停下马车。

 


 

  "你身上所具有的,正是他们、波兰人所具有的东西。"

 


 

  "这是不是有时叫着灵魂的东西?"她指着人行道,高兴地说道。

 


 

  "你说的范围太大。"

 


 

  "我们走中街吧!我想散散步。"

 


 

  "这儿到维泽夫斯卡街最近,然后从那里可以去砖瓦厂街。"

 


 

  "你挑一条近道吧!快点结束遭这个罪吧!"

 


 

  "梅拉,你该知道,我和你作伴是感到很高兴的。"

 


 

  "是不是因为我这样耐烦地听你说话。"

 


 

  "是的,但也因为你嘴上带着这讥讽的表情时显得很漂亮,很漂亮。"

 


 

  "你的恭维话却不很漂亮,因为它是批发货①。"

 


 

  "你爱华沙的零售货②,要短期可靠的期票。"

 


 

  --------

 


 

  ①原文是法文。

 


 

  ②原文是法文。

 


 

  "只要受到良好的教育和为人正直就可以了。"

 


 

  "虽说如此,却并不妨碍婚前关于嫁妆的谈判。"他讥讽地说着,往上托了托夹鼻眼镜。

 


 

  "哎呀!你把我领到这里来了。"她不高兴地喃喃说。

 


 

  "是你要来这儿的!"

 


 

  "我首先是要你把我领到鲁莎那儿去。"她着重地说明了这一点。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到所有的地方去。"他叫喊着,同时以尖厉的笑声来掩盖这时候笼攫着他的古怪的激动。

 


 

  "谢谢你,莫雷茨,到其他地方就是别人领我去了。"她作了很不客气的回答后,不说话了,只是闷闷不乐地望着那满是泥泞的可怕的街道,望着那些肮脏的房屋和无数行人的面孔。

 


 

  莫雷茨也沉默了。因为他对自己很生气,对她则更为生气。他怒气冲冲地推开了行人,然后按了按夹鼻眼镜,把那表示不乐意的视线投向她的苍白的脸上,鄙夷地注视着她对一群群在大门前和人行道上玩耍的衣裳褴褛的穷孩子表示同情的眼光。他对她多少有所了解,因此他觉得她很天真幼稚,很……

 


 

  当他要认定她是什么性格时,他一方面痛恨她的愚蠢的、波兰的理想主义,另一方面,她的冷酷无情的心灵,以及在她的苍白的脸上,在她的陷入沉思的眼光中,在她整个苗条和长得非常匀称的身躯上所表露出来的一点富于诗意的、高贵和善良的感情却又吸引着他。

 


 

  "你不说话,是对我感到厌烦吗?"她过了一会喃喃地说。

 


 

  "我不想把沉默打断,因为你可能在想着很大的事。"

 


 

  "你可以相信,这是比你所要讽刺的大得多的事情。"

 


 

  "你还做了两件事,梅拉!这就是对我进行了讽刺,把自己则炫耀了一番。"

 


 

  "我本来只想做一件。"她笑着说。

 


 

  "攻击我,对吗?"

 


 

  "对,这个我很乐意干。"

 


 

  "你很不喜欢我吗?梅拉。"他受了点刺激,问道。

 


 

  "不喜欢,莫雷茨。"她摇了摇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不爱我吗?"

 


 

  "不爱,莫雷茨!"

 


 

  "我们进行了一场美妙的调情。"他对她的回答十分恼怒。

 


 

  "在表亲之间这不要紧,因为谁也不承担什么责任。"

 


 

  她停住了脚步,掏出了几文钱,给了一个站在一堵篱笆墙下面,身上裹着一件破衣,手里抱着孩子高声叫乞的女人。

 


 

  莫雷茨对这鄙夷地瞥了一眼,可他自己也马上拿出一块钱给了这女人。

 


 

  "你也施舍穷人吗?"她感到惊奇了。

 


 

  "我也愿意发发慈悲呀!因为我身上正好有一块假币。"他对她的愤怒表示亲热地笑了。

 


 

  "你的厚颜无耻已经不可救药了!"她低声说着,加快了走路的步子。

 


 

  "我还有时间,还会遇到治疗的机会和象你这样的大夫。

 


 

  ……"

 


 

  "再见,莫雷茨。"

 


 

  "很遗憾,已经是……"

 


 

  "我并不觉得遗憾,你今天来侨民之家吗?"

 


 

  "不知道,因为我晚上就要离开罗兹。"

 


 

  "来吧!替我向太太们问候,告诉斯泰凡尼亚,明日中午我会到她的铺子里去。"

 


 

  "好!你也替我向鲁莎小姐问候,告诉米勒,我说他是个小丑。"

 


 

  他们握了手后,就辞别了。

 


 

  莫雷茨看着她走出门德尔松家庭院的大门后,便到城里去了。

 


 

  太阳开始熄灭,慢慢地落到城市的下面去了。西方出现的万道霞光在成千上万的窗子上映上了一片血红的颜色。罗兹四处寂静,它将身子平整地躺睡在这静夜的黑暗之中。成千上万的房屋和屋顶逐渐汇聚成许许多多灰色的、显得杂乱、同时被一条条街道分隔开了的大整体。在这些街道里,那没有尽头的一长排一长排煤气灯开始燃烧起来了。只有一些工厂的烟囱象一群红色的大树杆一样,屹立在城市之上,它们在明亮的天空衬托下,好象在颤抖,好象在摇晃,在西方晚霞的映照之下,又好象在燃烧。

 


 

  "一个疯子!可是我要和她结婚!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和韦尔特可以很好地合作。应当考虑到这一点。"莫雷茨喃喃地说着,他对这笔生意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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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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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莫雷茨是怎么啦!"梅拉想着,走进了街道拐角上一栋通称莎亚的宫殿的两层楼的大房子里。"是的,我有五万卢布的嫁妆。他一定生意做得不好,所以这样亲热。"

 


 

  她最亲密的朋友鲁莎·门德尔松虽然右脚有点行走不便,这时跑到门厅里来迎接她,因此她没法想更多的。

 


 

  "我本来要派车来接你的,因为我等不及了。"

 


 

  "莫雷茨·韦尔特领我来的,我们走得很慢,他对我说了一些恭维话,喏!就是这样。"

 


 

  "臭犹太!"鲁莎鄙夷地说着,便替梅拉脱衣,把她的帽子、手套、面纱、外衣一件件交给了仆人。

 


 

  "他对你鞠了大躬。"

 


 

  "蠢家伙,你想,我是在街上认识他的,他怎么会对我行礼。"

 


 

  "你不喜欢他?"她问道,站在一面立于两株人造大棕榈树之间的镜子前,梳理着她那卷起的头发。这些假棕榈是门厅里唯一的装饰品。

 


 

  "我看不惯他,可是父亲有一天却在法布切面前夸了他,威尔也不满意他,真是一个漂亮的玩偶!"

 


 

  "威廉在吗?"

 


 

  "大家都在,大家等你都等得不耐烦了。"

 


 

  "维索茨基呢?"梅拉低声地问道,她有点不信。

 


 

  "在,他发过誓,说在和你会面之前要洗澡。你听见了没有,要洗个澡。"

 


 

  "我们当然不会去检查。"

 


 

  "我们应当相信他的话。"她咬着嘴说。

 


 

  她们手挽着手,走过了一排排由于夜的降临被黑暗笼罩的房间。这些房子里陈设的家具十分华贵。

 


 

  "你在干什么?鲁莎!"

 


 

  "我感到无聊,可是我在客人面前装成他们使我高兴,你呢?"

 


 

  "我也感到烦闷,可是我在谁的面前也没有假装什么样子。"

 


 

  "生活是残酷无情的。"鲁莎叹了口气说,"它究竟要把我们引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你知道得最清楚,恐怕是去死吧!"

 


 

  "啊!如果我爱上了谁,我能给他什么呢?我能给他什么呢?"

 


 

  "贡献自己,再加上几百万卢布。"

 


 

  "你要说的是:献出几百万卢布,再加上自己。"她酸溜溜地、狡黠地说。

 


 

  "鲁莎!"梅拉以带责备的口吻低声说。

 


 

  "好,安静!安静!"她热情地吻了她。

 


 

  她们走进了一间虽然不大,可是漆黑一团的房间,里面的家具、壁纸、门帘,所有这些东西都被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长毛绒,或者被涂上了一层没有光彩的黑颜料。

 


 

  这间房给人的印象好象是一个殡仪馆。

 


 

  中间有两个赤身露体的躬背巨人,是用深色古铜铸成的,它们那双赫尔克莱斯的大手十分引人注目。在巨人的头上,挂着一些奇奇怪怪扭在一起的大兰花枝桠,上面还长着一朵朵显得清澈明净的白花。在花枝后面,有一束电灯光隐隐约约照在房间里。

 


 

  几个男人默不作声地分别坐在黑色的沙发床和一些矮小的围椅上,他们的姿态很自然,其中一个甚至睡在把整个地板都覆盖了的地毯上。地毯的颜色也是黑的,只不过在它的中央绣着一大把红色的兰花,这些兰花好似一条条躬着身子、形状十分古怪和可怕的毛毛虫,在房间里不停地蠕动。

 


 

  "威尔!为了迎接梅拉,你会在家里翻箱倒柜吧!"鲁莎吆喝道。

 


 

  威廉·米勒是一个头发梳得很亮的大高个子。他身上穿一件骑自行车的人穿的瘦小的衣服,这时他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又躺在地毯上。过了一会,他爬起来,在空中做了三次体操表演,然后站到房中间,象杂技演员一样行了个礼。

 


 

  "好啊!米勒!"那个睡在窗下地板上的男人抽着烟,喝彩道。

 


 

  "梅拉,过来吻吻我吧!"那个躺在一张矮小的半圆形安乐椅上,懒洋洋地现出了自己的面孔,头发生得很密的姑娘说道。梅拉吻了她后,便在维索茨基身旁的一张沙发床上坐了;维索茨基则靠在一个身材瘦小、头发淡黄,同时把两只脚放上凳子的姑娘身上,时而轻声地说话,时而摇晃着那桌子边的活动木板。过了一会,他把他的十分肮脏的袖口套在手套里,使劲地扯开那浅黄色的细小胡髭,开始论证道:

 


 

  "从男女平等的观点看,男女之间在法律上不应有任何区别。"

 


 

  "是的,可是你,马切克,你这个人很枯燥无味。"淡黄头发的姑娘表示遗憾地抱怨道。

 


 

  "马切克,你怎么没有和我打照面。"梅拉喃喃地说。

 


 

  "请原谅,因为费拉小姐不肯相信。"

 


 

  "维索茨基应付成倍的罚款。马切克!把钱拿出来吧!这是你对梅拉和费拉都说过了的。"鲁莎跑到他身边叫道。

 


 

  "我拿钱,鲁莎,马上就拿。"他解开衣裳后,找遍了身上的衣兜。

 


 

  "马切克,你不要把衣都解开了,这不是游戏。"费拉嘁嘁喳喳地说。

 


 

  "如果你没有钱,我替你出。"

 


 

  "谢谢你,梅拉,我有钱,昨天晚上我给一个病人看过病。"

 


 

  "鲁莎,我真闷透了。"坐在围椅上的托妮叹口气说。

 


 

  "威尔,懒汉!叫托妮高兴高兴,听见没有?"

 


 

  "我不干。我的骶骨痛,我要舒展一下身子。"

 


 

  "你的骶骨为什么会痛?"

 


 

  "托妮!他的骶骨疼痛的原因和你一样。"费拉笑道。

 


 

  "要给他按摩按摩。"

 


 

  "我想给你照个像,威尔!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鲁莎喃喃地说。她的一双灰白色的大眼睛熠熠生光。她咬着她的狭长的嘴唇,这两片嘴唇就象一条红色的带子,把她那长长的、白净的、周围绕着宛如一个十分洁净的铜色光环的头发的脸庞给划分开了。她的头发从头顶上就披开了,在额头上和耳朵边都梳得很整齐,那玫瑰色的尾部就象一大块一大块嵌上了宝石的玉一样闪闪发亮。

 


 

  "你们就照我的这个姿态吧!"他把脸朝天躺在沙发上,将两只手拢在一起,放在头下,把身子完全伸展开了,十分高兴地大声笑着。

 


 

  "姑娘们!你们就坐在我身边吧!你们过来吧!小雀儿们!"

 


 

  "他今天真漂亮。"托妮喃喃地说着,她的身子也挨近了他那显得年轻的、白皙的德国人类型的面孔。

 


 

  "他很年轻。"费拉叫道。

 


 

  "你喜欢维索茨基?"

 


 

  "维索茨基的脚太瘦。"

 


 

  "安静,费拉,你别说蠢话。"

 


 

  "为什么?"

 


 

  "好!直言之,就是不能这么说。"

 


 

  "我的鲁莎,为什么不能?我知道男人们是怎么说我们的。贝尔纳尔德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告诉过我一个这样有趣的故事,真要把我笑死。"

 


 

  "说吧!费拉。托妮喃喃地说着,她这时由于感到憋闷,打起盹来了。

 


 

  "小费拉。如果你在我面前这么说,我以后对你就什么也不说了。"睡在沙发上的贝尔纳尔德表示反对地说。

 


 

  "他害羞了,哈!哈!哈!"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象疯子一样满屋乱跑,翻箱倒柜,一忽儿又在托妮跟前不停地打转转。

 


 

  "费拉,你要干什么?"

 


 

  "我感到烦闷,鲁莎,我闷得慌。"

 


 

  她坐在一堆仆人给她搬来的黑色的长毛绒枕头上。

 


 

  "威尔!你身上这块伤疤是从哪儿来的?"她一面询问,一面用她瘦长的指头指着他脸上那块从耳朵一直长到蓬乱的小胡须边的红伤疤。

 


 

  "是被马刀砍伤的。"他回答道,同时想用牙齿咬着她的手指。

 


 

  "为了女人吗?"

 


 

  "是的。就请贝尔纳尔德说吧!他和我的配合是很有名的,这桩事所有柏林的夜店①都知道。"

 


 

  --------

 


 

  ①原文是德文。

 


 

  "说吧!贝尔纳尔德。"

 


 

  "算了吧!我没有空。"贝尔纳尔德嘟囔着。他在一旁转过身后,正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画的是一群赤身露体长看翅膀的小天使追赶一辆罗马司晨女神的金车。然后他把烟一枝接着一枝抽个不停,这些烟是一个身穿红色的法国制的仆服,站在房门前抽烟的仆人给他的。"而且这是一件很丑的事。"

 


 

  "威尔,我们在开会时已经说定,我们之间什么都必须说出来,什么都讲。"托妮说着,便走到了安乐椅前。

 


 

  "说吧!威廉。你说的话,我就嫁给你。"她奇怪地笑了起来。

 


 

  "我宁愿娶你,鲁莎,你身上有一个妖怪。"

 


 

  "还有一笔优厚的嫁妆。"她狡黠地说。

 


 

  "你看我们实在闷得发慌了!威尔,做一个猪的模样玩玩好吗?我亲爱的!做一个猪的模样玩玩!"托妮嗫嚅着说。她在安乐椅上伸展身子时,由于用力过猛,以致她胸褡上的宝石形的大扣子也被擦下来了。

 


 

  她感到这烦闷似乎没有尽头,因此她象孩子一样不断表示哀怨地请求着:

 


 

  "做一个猪的模样吧!威尔,做一个猪的模样。"

 


 

  于是威廉把手和脚都趴在地上,躬着背,迈着细小的步子,傻头傻脑地跳了起来,很象一头老母猪。不一会,他在房间里到处乱跑,不时发出尖厉的叫声。

 


 

  托妮狂笑起来,鲁莎使尽全力地鼓着掌,费拉用脚后跟踢着沙发,也乐得全身前仰后合了;她的头发非常蓬乱,宛如一块明亮的路标,把她那显得十分快乐的玫瑰红的面孔也遮住了。

 


 

  梅拉将一个个枕头向米勒扔去,她看到大家很高兴,也激动起来。米勒接到每一个枕头,就向她跳过来一步,同时用他后面的一只脚将枕头踢着玩,不断尖声尖气地叫着,直到疲倦为止。随后他又躬着背去抓鲁莎的脚,最后终于躺在地毯的中间,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完全象一头困倦的猪,一忽儿拱嘴,一忽儿咕噜咕噜地哼叫,或者尖声尖气地大叫,就如进入了梦境。

 


 

  "无与伦比!妙极了!"感到高兴的小姐们十分激动地叫了起来。

 


 

  维索茨基惊奇地睁着两只大眼,仔细看着这些百无聊赖的百万富翁的小姐们的杂技游戏。他忘了摇动那桌子边的活动木板,也顾不得再把袖口套入手套和捋他的胡髭,因为他现在只管用两只眼瞅着女人们的面孔,表示厌倦地唠叨着:

 


 

  "小丑!"

 


 

  "这是怎么说呢?"梅拉首先安静下来,问道。

 


 

  "所有的人都这样看。"他回答得很肯定,一面站了起来,瞥了他帽子一眼,因为费拉企图将两条腿往帽子里面伸去。

 


 

  "你要走吗?马切克。"她对他的严峻的目光感到惊异。

 


 

  "我要走,因为我不得不为我是一个人而感到耻辱。"

 


 

  "法国人①,打开所有的门,因为被侮辱的人类要出去。"贝尔纳尔德讥讽地叫唤着,他在米勒表演的整个时间内都在静静地躺着,抽着纸烟。

 


 

  --------

 


 

  ①呼唤仆人,原文是法文。

 


 

  "鲁莎,马切克生气了,他要出去,你去留他一下。"

 


 

  "马切克,留下来!你是怎么啦?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我约了一个人,要到他那儿去。"他以温和的口气解释道,同时力图把那被费拉的脚踩皱了的大礼帽拉平。

 


 

  "马切克,留下来吧!我请求你,你是约定了到我家去的。"梅拉热情地说着,她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阵激动的红晕。

 


 

  他虽然留下,可是他的脸色阴沉,他既没有回答贝尔纳尔德的讽刺话,也没有注意再次睡在鲁莎脚旁的米勒的德国大学生的幽默。

 


 

  房间里一片寂静。

 


 

  电灯光在水晶玻璃的雕花丛中闪烁,月亮朦朦胧胧地照着房间里浅蓝色的灰尘,把那没有光彩的、黑色的墙壁也照得就象一对蓝眼睛一样闪闪发亮。这对眼睛瞅着四幅用黑色天鹅绒画框镶起来,同时用许多丝线吊在空中的水彩画,瞅着这些百无聊赖的懒汉们的头。这些人头上的点点黄斑在那房角上用绿色铜皮包着的钢琴映照之下,也显得十分明亮,因而和黑色的墙壁、和家具区别开了。可是那架钢琴由于露出了键盘,却象一个龇着黄色大牙的怪物。

 


 

  由于房间窗户是关着的,同时那沉甸甸的黑窗帘也放下来了,外面的任何声音都进不来,只听得见里面一些十分微弱的、颤抖着的嘘嘘声响和人们脉搏跳动的声音。

 


 

  贝尔纳尔德嘴里不断吐出一圈圈烟雾,在房里形成一片带紫色的薄薄的云层,渐渐遮蔽了天花板上司晨女神的金车和那用细丝绣制的赤身露体的小天使图像。然后它又落了下来,向墙壁冲去,钻进壁上挂着的一长条一长条的长毛绒带子里面,随后便通过房门飘游到以下的房间里去了。在那里,一个准备随时应召的仆人由于穿上了明亮的红仆服,他站在黑暗中就象要尖声吼叫似的。

 


 

  "鲁莎,我真发闷,我闷得要死了。"托妮呻吟着。

 


 

  "我可玩得挺痛快呀!"费拉开始叫了起来,用脚踢着密耶奇的礼帽。

 


 

  "我玩得最好,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这种娱乐。"贝尔纳尔德讥讽地说。

 


 

  "法国人①,叫送茶来。"鲁莎喊道。

 


 

  --------

 


 

  ①原文是法文。

 


 

  "鲁莎,别走,我给你把故事讲完。"

 


 

  威廉用手撑着身子喃喃地说,接连不断地亲吻着鲁莎玫瑰色的耳根。

 


 

  "你不要咬我的衣领,你吻得太重了,你的嘴热得烫人!"她低声说着,将头靠在他身上,咬着他的嘴唇。在她那紧闭着的、紫色的眼皮下,闪出了一道绿色的目光。

 


 

  "马切克是因为害怕,他才要告辞的。"威尔高声地说。

 


 

  "这是为什么,他是天主教徒吗?"

 


 

  "不是,可是这儿有什么害怕的?"

 


 

  鲁莎憋闷得慌,直到把故事听完也没有笑。

 


 

  "威廉,你真好,你很可爱。"她一边说,一边摸着他的脸庞,"可是你的故事太柏林式了,太没意思和太愚蠢了。我马上就来,贝尔纳尔德,你打算演奏什么?"

 


 

  贝尔纳尔德站了起来,用脚把凳子推到钢琴旁边,象发了狂似地使劲弹着卡德里尔舞的第三段。

 


 

  大家从沉默中苏醒了。

 


 

  威廉站了起来,开始和费拉跳卡德里尔舞,然后又跳乡间舞、康康舞。费拉的头发就象一束稻草,在旋风中飘荡,把她的眼睛也遮住了,一忽儿落在她的脸上,一忽儿又飞了起来,她只好用手不停地把它们分开,直到把舞跳完。

 


 

  托妮睡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威尔的动作。

 


 

  仆人从房间两旁把一些镶着十分精致的珠宝的小乌木桌搬到中间,摆上了茶具。

 


 

  鲁莎伸了伸懒腰,扭动着她的臀部,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在维索茨基跟前停了一会,听到他在低声地说:

 


 

  "我告诉你,这不是颓废派,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么这是什么?"梅拉问道。她抓住了维索茨基的手,叫他不要再那么摇摇晃晃、把衣袖卷在手套里。

 


 

  "我愿意成为一个颓废派,马切克,我能成为一个颓废派吗?马切克,我想成为一个颓废派,因为我烦腻得要死了。"

 


 

  托妮吆喝道。

 


 

  "这是闲着没事干,由于时间太多,钱太多了。烦腻是富人的通病。你,梅拉感到烦腻,鲁莎感到烦腻,托妮感到烦腻,费拉烦腻,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两个傻瓜也感到烦腻。除你们外,百万富翁们一半的妻女都感到烦腻。你们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因为你们什么都能有,什么都可以买到。你们除了玩外,什么都不想干。可是最疯狂的游戏到头来也不过是烦腻。从社会观点出发……"

 


 

  "马切克,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了。"她捏着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认为有什么例外,你同样属于堕落的种族。在所有的种族中,你们是最背离自然的。这是对你们本身的报复。"

 


 

  "你应当听他的,梅拉。他可以从他所知道的一切方面对你进行学术论证,证明世界上最大的罪恶就是享有财产。"

 


 

  "鲁莎,来我们这儿坐吧!"

 


 

  "我一会儿就来,现在我要去看爸爸。"

 


 

  她从那点燃了枝形吊灯的门厅里出来,上楼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室,这儿几乎是漆黑一片。

 


 

  莎亚·门德尔松穿着一件祈祷服,在他的裸露的左手上还缠着一些带子。他坐在房中间,默默地祷告,身子躬得很低。

 


 

  在两扇窗户之间,站着两个上了年纪和长着花白胡须的唱诗班的歌手。他们穿的也是同样的祈祷服,这祈祷服是用白色或黑色的带子给系起来的。歌手们一面凝视着在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日落前的最后一道光耀夺目的玫瑰色彩霞,一面不停地点着头,唱着一首奇特的、富于激情和感伤的圣歌。

 


 

  这歌声唱出了哀怨和痛苦,宛如铜号声响,时而呜呜地哀号,时而低声地叹息,时而绝望地呻吟,时而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丝丝余音久久回荡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过了一会,歌手们放低了嗓门,好象在窃窃私语,于是一首悠悠动听的曲调便传开了,它仿佛是在一个寂静无声的丰茂果园中,在芬芳扑鼻的花影中,在那半睡半醒、神魂颠倒的人们的爱情思慕中响起的笛声。这梦中萦萦绕绕所出现的,是怀念之情,是叹息之感,人们怀念耶路撒冷的棕榈园,怀念那被火热的太阳晒得滚烫的寂寞和漫无边际的沙漠,怀念那亲爱的,可是已经失去的祖国。

 


 

  歌手们慢慢地躬下了身子。这歌声出自他们的肺腑,所以他们在有节奏地唱着的时候,心情总是十分激动。他们的眼睛里表现出了仿佛由于神智不清而感到痛苦的神色,他们长长的白胡须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这歌声充满着这空寂、阴暗的房间,有时宛如人们的哭泣,有时仿佛表示哀求,好象由于遭到不幸而提出的控诉,有时似乎在赞美天主对人们所发的慈悲。

 


 

  窗子外面是一片寂静。

 


 

  宽大的工人宿舍位于街道的另一边,面对办公室的窗子;宿舍各层楼都点上了灯。由于办公室在街道拐弯的地方,在它窗外的另一方,可以看见一个密生着小纵树,现出一片红色的公园,它将莎亚的宫殿和对面的工厂分隔开了。在公园里的一些矮小的灌木丛中,还有一块块尚未溶化的积雪。

 


 

  莎亚坐在房中间,他对面的角落有一个大窗子。通过窗子可以看到对面大群大群的工厂,这里烟囱林立,在附近道路交叉和拐弯的地方,有许多房子,它们很象中世纪的塔楼。

 


 

  莎亚虽然祷告虔诚,可是他的视线却一刻也离不开这些面临着黑夜到来的工厂高大的围墙。这黑夜远看就象一件把城市裹起来了的黑色大衣,在天空中千百万颗星星的照耀下,表面显得很亮。

 


 

  歌一直唱到了深夜。

 


 

  歌手们把祈祷服脱下来折放在一个绣着一些闪闪发亮的希伯来文金字的天鹅绒袋子里。

 


 

  "门德尔,这是给你的钱!"

 


 

  站在窗下的一位歌手注意看着莎亚给他的银卢布。

 


 

  "你看,这是真正的卢布。可是阿布拉姆,我今天只给你七十五个戈比,因为你并没有唱歌,你在这里不过做了做样子。你是不是要欺骗我和天主?"

 


 

  歌手眼里渗出了泪花,他看着莎亚,感到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他收了那一堆铜币,对莎亚轻声地表示了问候,便悄悄走了。

 


 

  鲁莎这时候一直站在门旁,她听着歌声,时时忍不住要噗哧地笑起来。

 


 

  歌手们走后,她这才扣好了她的扣子,这时房里的电灯也亮起来了。

 


 

  "鲁莎。"

 


 

  "你要什么吗?"她坐在父亲沙发的扶手上问道。

 


 

  "不,你的朋友来了吗?"

 


 

  "大家都在。"

 


 

  "他们玩得好吗?"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玩得不怎么好,米勒今天甚至感到烦闷。"

 


 

  "你为什么要留他们呢?我们可以另找一些爱玩的客人嘛!你如果愿意,我叫斯坦尼斯瓦夫去请,在罗兹不乏爱玩的人。你干吗要为自己的钱而烦恼呢?维索茨基,这是个什么人?"

 


 

  "大夫,他完全不是罗兹人,是个别样的人。他出身贵族家庭,他的母亲出身伯爵,他自己也有贵族的纹章。"

 


 

  "只不过没有机会戴上,你喜欢他吗?"

 


 

  "够了,他不象我们的人,太象个学者。"

 


 

  "学者。"

 


 

  他以非常优美的动作抚摸他的胡须,留心地听着。

 


 

  "他著过书,为此德国一个大学还授过他金质奖章。"

 


 

  "大奖章吗?"

 


 

  "我不知道。"

 


 

  她表示鄙夷地耸了耸肩膀。

 


 

  "我们的医院还需要大夫,如果他是这样一个学者,我要他。"

 


 

  "你给他很多钱吗?"

 


 

  "给。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他如果在我的企业中供职,他可以进行很多实验。这些钱是应当花的。你告诉他,叫他明天来办公室。我爱帮助有学问的人。"

 


 

  "你叫了斯坦尼斯瓦夫请博罗维耶茨基到我们这里来?"

 


 

  "鲁莎,我对你说过,博罗维耶茨基是布霍尔茨的人。我希望布霍尔茨和他的一切都完蛋。这个家伙破产后,他只有去侍侯人了。这个贼、这个德国佬,他象狗一样跑到波兰来,在我们身上赚了钱,但愿他世世代代倒霉。由于他,我总要生病,我的心也疼,因为他经常盗窃我的东西。这个博罗维耶茨基,他是个最坏的德国人。"他愤愤地叫着。

 


 

  "可他是一个波兰人。"

 


 

  "波兰人,一个漂亮的波兰人。由于他印染绒布,我在俄国一半的货物就被退回来了。人们说这是一堆垃圾,布霍尔茨的好些。波兰人就是这么干的,他破坏了贸易,他给那些蠢汉们提供的花色和样式是每个伯爵夫人都要的。由于他,我丧失的是什么,我失去的是什么,我们丧失的是什么,这些可怜的纺织家失去的又是什么!他吃掉了老菲什宾,他吃掉三十家其他的企业。你不要对我说他了,每当我想到他们,我就感到痛苦。他比最坏的德国人还坏,和德国人还可以做生意,而他却是个老爷,是一个大地主。"他表示鄙夷和怨恨地啐了口唾沫。

 


 

  "你要茶吗?"

 


 

  "我到斯坦尼斯瓦夫那儿去喝茶,要把今天从巴黎给我捎来的玩具送给尤尔奇。"

 


 

  鲁莎吻了他父亲的脸后,出去了。

 


 

  莎亚站了起来,他由于爱节约,便关上了电灯,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自己经常做的恶梦,想起布霍尔茨。

 


 

  他作为一个妒忌心很重的犹太人,对布霍尔茨恨之入骨,他恨这个工厂老板竞争者,因为他没有办法战胜他。

 


 

  布霍尔茨在所有的地方都是第一,这正是莎亚所不能容忍的。他感到自己才是罗兹的第一家公司,他是犹太人的领袖,他因为享有亿万家财,才受到穷人对他的偶像般的崇拜、爱戴和尊敬,尤其是金钱在他的手中,今天仍在以雪崩的速度,继续急剧地增加。

 


 

  十四年前,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他作为老城一家十分可怜的小商店的掌柜,开始了自己的生涯。他的专长是招引顾客,送货上门,有时候打扫铺子和它前面的人行道。为了替主人召揽生意,他长年累月站在人行道上,遭受严寒的袭击,大雨的浇淋,烈日的暴晒,行人的碰撞。他差不多总是饿着肚子,穿的总是破衣烂衫,同时总要把嗓子叫得又嘶又哑。他没有钱,为了挣钱,长年累月睡在那在罗兹到处都有的犹太人的可怕的贫民窟里。

 


 

  后来,他突然从他呆过的人行道上消失不见了。

 


 

  几年之后,当他又出现在罗兹街上时,谁都不认识他了。

 


 

  他从外面带来了一点钱,开始自己做生意。他想起了他曾用来在附近农村中运送货物的简陋的小车,想起了那匹他在路边牧放过或者用农民的粮食喂过的马,想起了当时那经常折磨着他的可怕贫困,因为他当时就是把这小车和马都算在内,也只有五十个卢布的资本,而他却必须养活自己、马和妻儿,他觉得过去那些日子多么没有意思,他笑起来了。

 


 

  他又想起了他建立的第一批纺纱车间,这还在他后来大胆地租赁一家管理不好的工厂自己进行管理之前。他想起了他是如何使出许多欺骗手段,扣减那些让纺纱工人带回家去进行加工的半成品的重量。通过这种手段所挣得的钱,不过是为了填饱他自己和他妻儿的肚子。

 


 

  他有了自己的工厂后,第一个在许多小城市里派出了自己的经理人。他只知道干,节约,废寝忘食,毫不休息地干。

 


 

  他第一个给那些愿意借贷的人提供贷款,通过信贷进行周转,因为他知道,布霍尔茨和在罗兹的德国企业主还是用现金周转的老办法。

 


 

  他第一个做陈货贱卖的生意,降低罗兹产品的质量,可是罗兹的生产在他来之前是受到好评的。

 


 

  他也差不多是第一个采用了一整套对所有的人和一切进行剥削的办法,并将这套办法加以发展和完善。

 


 

  他虽然后来烧了自己的工厂,可他又办起了一个可以容纳千百人的更大的工厂。

 


 

  他已经站立在坚实的基地上。

 


 

  幸福总是和他形影不离。亿万钞票从所有的地方,从地主的庄园、农民的茅屋,从肮脏的小城市,从许多都城、草原和遥远的高山象流水一样,流到他的金库里来了,而且这种流量愈来愈大,莎亚于是成长和壮大了。

 


 

  可是别人却丧失了一切,却死去,却遭到不幸、灾祸和破产。只有莎亚毫不动摇地屹立着。许多老的工厂不断地被烧掉,新的、更加强大的企业在兴起,它们越来越占有更多的地盘、物质,拥有更多的人众,表现出更大的实力,也有更多的竞争者;可是它们享有的这一切,最后都成了莎亚的巨万家产。

 


 

  只有布霍尔茨比他大些,他赶不上他。

 


 

  莎亚由于感到自己已经强大,在他心中便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定要打败布霍尔茨的要求。他把布霍尔茨挣得的每一个卢布都看成是偷来的,是从自己手中夺去的。他幻想自己超过布霍尔茨,超过所有的人。他幻想自己看起来就象屹立于罗兹之上的一个大的烟囱,它比工厂里的主机更加魁梧,它象出现于夜里的一个怪物。他幻想自己成为罗兹的国王。

 


 

  布霍尔茨样样都是为首的,整个国家都要看他的眼色,他的话就象钱币一样响当当的。人们在碰到许多带普遍性的问题时,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和办法。他的货物的商标最有权威,他最受人尊敬。可是莎亚呢?就是和他同样玩弄骗术的人对他也很蔑视和仇恨。

 


 

  莎亚对这很不理解。他感到布霍尔茨不仅抢了他的钱,而且夺走了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损害了他高踞于这烟囱的汪洋大海之上的名誉。

 


 

  莎亚对布霍尔茨的仇恨还不止这些。

 


 

  他不停地在这间漆黑一团的房间里徘徊,通过窗子看了看工厂,看了看象路灯一样亮着的工人的住房。然后他打住了脚步,戴上了眼镜,盯着他的宫殿正对面的一栋房子的第三层楼,他看见这楼上有三个窗子十分明亮,在窗子里面,时而闪现黑魆魆的人影。

 


 

  于是他打开了小窗,留神地听着。

 


 

  他听到对面窗子里有人拉小提琴,奏着一首感伤的华尔兹舞曲,还有一把大提琴在呜呜地伴和着。一会儿音乐停息了,可是有十几个人继续在那里喧闹,笑声和玻璃杯与盘子的磕碰声就象丰饶的瀑布一样泻到了寂静的街上。

 


 

  人们在高兴地玩乐。

 


 

  莎亚按铃叫来了仆人。

 


 

  "谁住在那里?"他指着对面的窗子,性急地问道。

 


 

  "我马上去问,老爷。"

 


 

  "我有病,可是他们在娱乐。他们为什么要玩呢?他们哪里有钱去玩?"他很生气地想着,可是他的眼光却离不开那些窗子。

 


 

  "d号楼第三层,五十六号,那儿住着埃尔内斯特·拉米什、第五纺纱车间的工头。"仆人很快地念着。

 


 

  "好,你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停止娱乐,因为我没法睡觉,我没有叫他们玩他们怎么玩了?叫马夫备车。埃尔内斯特·拉米什在玩,给他的钱太多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为了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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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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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就来,再见。"博罗维耶茨基对电话筒不高兴地回答道,因为露茜请他马上到米尔奇森林去,可他这时有极其重要的事。

 


 

  "这个时候去森林!一个疯子,真是一个疯子。"他不满地喃喃说道。

 


 

  从六点起他就坐在办公室,没有一点空时间。后来他来到厂里检查印染新花色的情况,又去中央管理局解决布霍尔茨在主要仓库里发现浪费的问题。他到处奔跑、记事,提出成千上万条建议。千百件事要求他解决,千百个人在等着他的部署,千百台机器在等待他的命令。他由于想了解一下莫雷茨去汉堡买棉花的情况,等了好几天的电报,感到不耐烦了,还和布霍尔茨吵了一架。他因为要替克诺尔把所有工作、把这可怕的枷锁每天都担在自己的肩上,感到精疲力竭。那无数大大小小他必须经手的业务使他头晕目眩。可是现在,这个疯女人却叫他去城外散步。

 


 

  他越想越生气了。

 


 

  他今天甚至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布霍尔茨虽然病了,他却叫人把他连沙发一起抬到了办公室里。他什么都要管,他叫唤所有的人,可是他在他的公务员中造成的只是慌乱。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布霍尔茨喊道。他的脚上缠了布,头上戴一顶破皮帽子,膝盖上还放着一根棍子。"你给马克斯去个电话,叫他不要把货物折卢布卖给华沙的米尔内尔。因为米尔内尔欠了我们的债,欠得太多了,我这里有他的债款单,他很快就要破产了。"

 


 

  博罗维耶茨基打了电话,同时浏览了一下债款单上很大一列的数字。

 


 

  "霍恩先生!你看看这笔运费吧!这里有错,铁路上收得太多了,应当根据另一个运价来算才好。"布霍尔茨对霍恩叫唤道。这个霍恩几天以来,就是说从星期天以来,根据他的意愿,已经从染坊和漂白车间附近的一个办公室调到他的身边了。

 


 

  霍恩脸色苍白,由于疲劳和睡眠不足,他的眼睛也熬红了。他正数着一些数字,那绛紫色的嘴唇虽然在机械地一张一合,但他不能集中注意力,因而总是数错了,一行行的数字就好象一团团烟雾在他的眼前跳舞。

 


 

  他感到瞌睡沉沉,那表现出困顿神色的眼睛老在瞅着挂钟,因为他在迫不及待地等着正午的到来。

 


 

  "至于你要保护的这个女人。就给她两百卢布吧!让她去喝酒,她连同自己的小崽子五十个卢布也不值。"

 


 

  "这件事是司法部门处理的吗?"

 


 

  "是的。她应当正式给我们收据。巴乌埃尔,这件事你管一下,把它妥善地解决,否则会有人唆使这个女人上法庭控告我们的。"

 


 

  霍恩低下了头,为了使他那表现出恶意和骄傲情绪的微笑不致让人看见。

 


 

  "厂长先生家里有马车吗?"

 


 

  "你需要吗?用吧!只要是你需要,随便多少次都可以,我马上给马厩打电话。昆德尔,推我一下!"他对一个仆人叫唤道。这个仆人随即把他的沙发推到了那个服务于他工厂范围之内的电话旁。

 


 

  "要马厩!"他大声地叫道,"叫马车立刻来我这儿。博罗维耶茨基已经好几次要车用了,把马车拉来吧!我是布霍尔茨呀!蠢家伙!"当女电话员问他是谁时,他回答道。

 


 

  仆人依然把他推回写字台前,站在他的旁边。

 


 

  "霍恩。你坐到我身边来!我说,你写。在我说的时候,你的动作要快点。"

 


 

  霍恩坐了下来,只管咬着嘴唇。布霍尔茨一边迅速地让他听写,一边不停地处理其他的一些事,不时还叫唤道:

 


 

  "你别睡觉,我给你钱不是让你睡觉的。"他把那根棍使劲地敲着地板。

 


 

  霍恩今天本来就不高兴,布霍尔茨使他更加恼怒了。他虽然激动,但仍在竭力克制它的爆发。

 


 

  电话铃响了。

 


 

  "奥斯卡尔·迈尔男爵问,半小时后他可以见厂长先生吗?"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你告诉他,说我卧病在床,不见任何人。"

 


 

  卡罗尔马上回了话,他仍在听着。

 


 

  "他还要什么?"

 


 

  "他说,有一桩很重要的私事。"

 


 

  "我不接见!"他叫了起来,"奥斯卡尔·迈尔男爵的要事大概和我的狗有关,和我无关。蠢家伙!笨蛋!"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后,叫霍恩继续听写。

 


 

  布霍尔茨对迈尔早就感到恼火,因为这个迈尔过去是他厂里的职工,今天却已经是一个拥有亿万资本的生产棉织品的工厂老板了。为此布霍尔茨在罗兹正讽刺着迈尔的男爵头衔是在德国买的。

 


 

  "你快一点!"他十分凶恶地对霍恩叫道。

 


 

  "我不能用两只手写。"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比我现在写得更快。"

 


 

  布霍尔茨继续念着,但他放慢了点。因为他注意到了霍恩已在生气,紧锁着眉头,好象存心要写得很慢。

 


 

  办公室里笼罩着寂静。

 


 

  博罗维耶茨基已经穿好大衣站在窗下,性急地等着马车。

 


 

  公务员在书桌上紧张地工作,由于布霍尔茨在场,他们连大声呼吸或互相交谈几句也不敢。布霍尔茨除了巴乌埃尔外,对所有的人都采取恐吓的办法,因为巴乌埃尔是他的老朋友,是他信得过的人,是如博罗维耶茨基所看到的,不得不把那份电报秘密告诉楚克尔的人。

 


 

  马车终于来了,布霍尔茨跟在急急忙忙走出去的博罗维耶茨基的后面叫道:

 


 

  "莫雷茨来后,你再来我这儿一趟!"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地咒骂着。由于繁重的工作和对莫雷茨来电的令人烦恼的等待,使他简直要累倒在地了。

 


 

  他叫驭者催车去米尔奇森林。

 


 

  当马车来到一家好似一具死尸的老啤酒厂的大而一半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子跟前时,他叫驭者停下车,在这里等着。

 


 

  他下车后,围绕着一些破破烂烂的墙壁观看了一阵。他看见上面的窗子已经被砸掉了,没有门,墙上的屋顶也塌了下来,有的地方全都垮了,一块块红砖散落在稀软的烂泥里。然后他在一堵把一间仓库遮住了的围墙旁边的松软泥地上徘徊,看见这堵墙上的泥灰也成块地脱落在地上。最后,他走进了所谓的米尔奇森林。

 


 

  "让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见鬼去吧!"博罗维耶茨基大声地诅咒着。因为路上稀软的泥巴沾在他的套鞋上,使他难于迈开脚步。"耶路撒冷的罗曼蒂克!"他十分不满地又补充了一句,觉得他自己表演这个不得不在泥泞中散步的情夫的角色是很可笑的,特别是在三月里,来到罗兹城的另一头和森林这么远的地方。

 


 

  天色阴沉。彤云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游荡着,慢慢渗下滴滴象针刺一样的小雨。那肮脏的、几乎是黑色的烟雾宛如一个大的罩子,由千千万万个烟囱支承着,躺睡在罗兹的上空,仿佛把整个城市都吞没了。

 


 

  博罗维耶茨基在紧靠森林的一个夏季餐馆的围墙下停留了一会儿。这个餐馆现在没有开张,它的窗上套了护窗板,门上也钉了许多木板。宽大的走廊里,摆满了桌椅。附近那满地都是小石头而呈现一片黄色的小巷子里,一些光秃秃的树木之间摆着未经打扫的小板凳,上面落满了腐烂的树叶,显得白晃晃的。

 


 

  这里到处都是一片寂静,博罗维耶茨基由于再看不到别的东西,他走进了森林。

 


 

  这是一个枞树林子,它很破败,在慢慢地消失。博罗维耶茨基发现这座林子紧邻工厂,林子里还有无数的水井,他感到非常奇怪。这些井挖得一个比一个深,它们吸吮着周围的水分,使附近的土地都枯干了。工厂里排出来的废水在这里汇聚成了一条小河,形状好似一条五颜六色的带子,蜿蜒曲折地流经枯黄了的树木之间,破坏了这些庞然大物的有机组织,使周围形成了致人死命的瘴气。

 


 

  在被树木遮着的小路上,还覆盖着雪。这里除附近村里的工人外,是没有人走的,而这些工人却在这浅绿色软绵绵的雪上,印上了长长一条很深的足迹。

 


 

  博罗维耶茨基在泥泞和雪地上滑着前进,他时而碰上树桩,时而陷进坑洼,可是他在哪里也没找到露茜。

 


 

  他为这徒劳无益的寻找和遭受寒冷和潮湿的袭击而感到烦恼。他本来打算上马车回去,可正在这个时候,躲在一株大树后面的露茜朝他的脖子扑过来了,她的来势很猛,以致把他的帽子也碰落在地。

 


 

  "我爱你,卡尔!"她喃喃地说着,热情地吻他。

 


 

  他也吻了她,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很生气,他想要骂她。

 


 

  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同在大树之间的滑溜的泥地上散步。

 


 

  森林被风吹得发出凄凉,低沉的喧嚣声,把那叮叮响地掉在树枝上的雨水和枯干了的枞树叶子抖落在他们的身上。

 


 

  露茜不知疲劳地唠叨着,吻着。对他表示温存和亲热,她象孩子一样什么都说,甚至一件事没有说完,马上又扯着另一件,有时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吻他了。只要说到一件最小的事,她可以高兴地天真地大笑起来。

 


 

  她身穿一套英国式的春天的服装,肩上披着一块黑色的大绒披肩;衣服的领子是玛丽亚·德·美第奇①式的,上面插有驼鸟毛;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边帽,帽子下面那一对漂亮的眼睛就象青玉一样璀璨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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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玛丽亚·德·美第奇,法国女皇(1573—1642)。

 


 

  她和情人这一次罗曼蒂克式的相遇使她非常激动。

 


 

  她不想和他在城里相遇。她想遇到某种不寻常的东西,她渴望不平静和感情冲动,因此她就设想了在森林里的这个约会,现在她的心已经摆脱寂寞和烦腻而感到快乐了。虽然卡罗尔对她表示沉默,对她的话只作简单的回答,而且老是看着自己的表,她却并不在意。

 


 

  这于她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在她的身边,不时给她一个热情的吻,使她激动得眼里似乎出现一层白色的云雾。她可以对他倾诉自己的爱,她时刻可以依偎在他的身旁,她的心情包含着恐惧和不安,但又感到十分惬意,而这种心情却是谁也感受不到的。

 


 

  她时时刻刻都带着恐惧的心理看着周围的一切。当树林的喧嚣声愈来愈大,或者麻雀唧唧喳喳地从树上跳下来,往城里飞去时,她愈是吓得紧依在他的怀里,不断地叫喊,她的全身都由于害怕而索索发抖。这时候他也不得不以吻和向她担保他们没有危险来驱散她的害怕的情绪。

 


 

  "卡罗尔!你有手枪吗?"她问道。

 


 

  "有。"

 


 

  "拿出来吧!我的宝贝!我唯一的!你看,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很危险呀!你会给我手枪,是吧!"她紧靠在他身上,喃喃地说着。

 


 

  "啊!你肯定没事,你怕什么呀?"

 


 

  "我不知道,可我很害怕,很……"她迅速环顾着四周。

 


 

  "我对你说,这里没有强盗。"

 


 

  "怎么没有!我不久前读到,在这个森林里就曾有一个下工回家的工人被杀害。我知道,这里肯定有人杀人。"她浑身上下都神经质地抖个不停。

 


 

  "你尽管放心,你在我跟前,决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你一定很勇敢。我爱你,卡尔,吻我吧!使劲地吻我!使劲!"

 


 

  他开始吻她。

 


 

  "别做声!"她的嘴离开了他的嘴唇,开始叫了起来,"有人叫唤。"

 


 

  可是并没有人叫唤。森林仍在喧嚣,只不过在慢慢地、自动地往一边倒去。高大的树木就象一顶顶王冠一样,上面吐出的一团团大雾越来越迅速地往野地里飘去,逐渐变得稀薄,细小。雨点更加浓密,就象一颗颗硕大的种子,撒在树枝上,叮叮敲着那个餐馆的白铁屋顶。

 


 

  卡罗尔撑开了伞。他们站立在能够稍微避雨的树下。

 


 

  "你身上打湿了。我感到很遗憾的是,你遇上了这样的天气。"

 


 

  "卡罗尔!我喜欢这样。"

 


 

  她脱下手套,有意伸出那只长而白净的手去淋雨。

 


 

  "你这样会感冒,会生病的。"

 


 

  "这样很好,要不我就只好睡在床上,老是想着你了。"

 


 

  "是的,要不我也见不到你了。"

 


 

  "啊!我并不希望这样。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你了。

 


 

  我受不了,我一定得和你见面。可是你想过我吗?"

 


 

  "我不能不想你,因为我不会想别的呀!"

 


 

  "这就好。你爱我吗,卡尔?"

 


 

  "我爱你,你怀疑?"

 


 

  "我相信你永远会爱我。"

 


 

  "永远。"

 


 

  他力图使他的说话声变得温和点,使他的脸上现出幸福的表情,可是他并没有十分做到。因为他的套鞋里已经灌满了水和烂泥,踩在地上滑溜溜地很不好受,另外他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们在一起呆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她的脸和手已经冻得不得不靠他的吻去温暖时,她才决定回去。要分别了,当他问她是否当真象她打电话给他所说的那样,有什么重要的事时,她又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爱你,我想把这个对你说,我想见到你。"

 


 

  她终于离开了,在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他几次,为了和他再次告别,为了向他表示坚贞的爱,求他在她未登上那停在一条被篱笆墙围着的小巷子里的马车之前,不要离开森林。

 


 

  工厂里呼唤人们进午餐的汽笛声从各个方面传来,划破了空气。博罗维耶茨基上马车后,便飞也似地往办公室跑去。

 


 

  他只遇见了布霍尔茨和霍恩,因为其他的人都吃饭去了。

 


 

  "你说得太死了。"布霍尔茨从安乐椅里探身出来,喃喃地说。

 


 

  "我没有别的可说。"霍恩叫了起来。

 


 

  "你需要学习学习,我对你已经受不了啦。"

 


 

  "这与我无关①,厂长先生。"他说话的口吻虽然和气,可是他的嘴却在神经质地抖动,在他蓝色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一阵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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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你对谁说话?"他把嗓门提高了点。

 


 

  "对厂长先生。"

 


 

  "霍恩先生,我警告你,我不能再忍了,我对你……"

 


 

  "我没有必要知道,你忍不忍,这与我无关。"

 


 

  "在我说话的时候,在布霍尔茨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打岔。"

 


 

  "我以为在霍恩说话的时候,布霍尔茨不保持安静也是没有道理的。"

 


 

  布霍尔茨站了起来,他因为脚痛,哼了几声。他把他那包扎好了的脚抚摸了一会,吃力地呼吸着,闭上了眼睛。虽然他已经气得浑身战栗,但他仍然保持沉默,耐住了性子。

 


 

  蓄意甚至采取了坚决的办法使布霍尔茨越来越生气的霍恩这时盖上了书本,从容不迫地收起他的铅笔、橡皮和钢笔,用一张纸包好后,插放在衣兜里。

 


 

  他这一切进行得很慢,还不断盯着博罗维耶茨基。卡罗尔对他的行动、对他和布霍尔茨这场从未有过的争吵感到非常吃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无法制止霍恩,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吵的是什么。如果他不支持霍恩,他就应当支持布霍尔茨,因为布霍尔茨和他的关系更为密切。因此他在瞅着这个默不做声地穿上了一只套鞋、两片气得发紫的嘴唇上露出了微笑的霍恩时,也十分生气。

 


 

  "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职业了,就要开除你。"布霍尔茨喃喃地说。

 


 

  "我以为你和你的这个地方本来就不体面。"

 


 

  他穿上了第二只套鞋。

 


 

  "我命令把你赶出去。"

 


 

  "你试试看吧!无耻之徒。"他叫了起来,赶忙穿上了大衣。

 


 

  "蠢家伙,把他赶出去!"布霍尔茨战战兢兢地紧握着棍棒,他的说话声更低了。

 


 

  "算了吧!你别试了,奥古斯特!否则我要把你和你老爷的肋巴骨一起打断。"

 


 

  "该诅咒的家伙①,把他扔到门外去!"他嚷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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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贼!安静点。"霍恩吼叫着。他抓住了一张很重的小桌子,准备如果谁要碰他,他就打人。

 


 

  "安静点,你这副德国猪嘴,豺狼!"他把那张桌子往写字台下一扔,然后吱呀一声打开了门,便出去了。他在开门时由于用力过猛,以至门上所有的玻璃也都不翼而飞。

 


 

  博罗维耶茨基在这之前就已经走了。

 


 

  布霍尔茨在呻吟中倒在地上。他气得几乎神智不清了,身上仅有一点力气尚可把电灯关上。他以低沉和嘶哑的嗓音喊道:"警察!"

 


 

  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开始长时间地充满着寂静。那个仆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他看到布霍尔茨的紫色的脸和由于疼痛而歪在一边的嘴后,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布霍尔茨终于清醒过来,他睁开了眼睛,环顾这空荡荡的房间,在沙发上坐好后,又过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亲热地喊道:"奥古斯特!"

 


 

  仆人不敢走近一步。因为他知道,只要布霍尔茨叫他的名字,表示亲热,这时候就是最可怕的。

 


 

  "霍恩先生在哪里?"

 


 

  "老爷赶他,他就走了。"

 


 

  "好,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呢?"

 


 

  "他在这里只看了一下,就走了。他要去吃午饭,因为已经过十二点了,工厂晌午的汽笛声早已响过。"他故意把回答的话说得很长。

 


 

  "好,你站到一边去!"

 


 

  仆人吓得周身发抖,于是照他的旨意做了。

 


 

  "有什么事吗?"他低声下气地问道。

 


 

  "我叫你把这条狗赶出去,你为什么没有听?为什么?"

 


 

  "老爷,他自己走了。"仆人眼泪汪汪地解释道。

 


 

  "闭嘴!"布霍尔茨叫了起来,他使尽全力地将棍子朝仆人的脸上打去。

 


 

  奥古斯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

 


 

  "站住,走近一点。"

 


 

  当仆人很惶恐不安地又走过来后,他抓住了他的手,用棍子狠狠地打他。

 


 

  奥古斯特没有逃避,他只把头扭了过来,以免让人看见他那象溪水一样流在他的刮得十分干净的脸上的眼泪。布霍尔茨直到自己疲劳已极,才停止抽打这个仆人。他坐在沙发上呻吟着,开始将他脚上由于猛烈的动作而掉下来的绒布重新缠上。

 


 

  卡罗尔因为不想成为布霍尔茨的冒险行为的见证人,他早已离开这里,吃午饭去了。

 


 

  他在斯帕策罗瓦街的"侨民之家"进餐。

 


 

  在这里工作的有十几个女人,她们都是被命运从波兰的四面八方驱使到罗兹来的波兰人。

 


 

  具体地说,这大都是一些在生活上落了魄的人:有寡妇、有过去的地主、资本家、太太,有老处女和年轻的姑娘。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工作,贫困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消除了他们之间过去由于出身不同社交阶层而造成的不平等。

 


 

  她们在斯帕策瓦街的这个"侨民之家"的房子里占有整整一层楼,把这层楼以旅馆的形式摆设得十分整齐。楼上的走廊经过所有的住房,一直到达角上那间用来作为大众餐厅的大房间才算终止。

 


 

  卡罗尔、莫雷茨和他们的几个同事过去在这儿一起吃过饭。

 


 

  他由于来迟了点,那个大圆桌已经被进餐的人坐满了。

 


 

  人们吃饭都很性急,而且都不说话。因为谁都没有时间聊天,大家时时刻刻都得昂起头来,注意听着是否又有汽笛叫了。

 


 

  卡罗尔坐在一个在星期六曾经以巴罗可姿态坐在戏院一个包厢前排的女人的旁边。他沉默不语地和几个人握了手,向坐得较远的一些人点了点头后,便吃起来。

 


 

  "霍恩没有来过?"有人在瓦平斯卡太太的那张桌上问道。

 


 

  "今天他要来迟了。"她喃喃地说。

 


 

  "晚上才会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告诉说,一面不停地把剪得短短的头发抹到额头的一旁。

 


 

  "为什么?卡玛!"

 


 

  "他今天要对布霍尔茨采取冒险行动,同时辞去自己的职务。"

 


 

  "他对你说过?"卡罗尔感兴趣地问道。

 


 

  "他有这个计划。"

 


 

  "我看他从来没有不按照计划办事的,这是他的惯例。"

 


 

  "一个顽固的德国佬。"

 


 

  "啊!姑妈!你看谢尔平斯基称霍恩为德国佬。"卡玛表示不同意说。

 


 

  "不仅顽固,他甚至在生气时也有办法。"

 


 

  "当然,他在我们这儿和米勒吵架时,我见过他一次。"

 


 

  "不久前我看见他和布霍尔茨也吵过架。"

 


 

  "发生了什么事?卡罗尔先生!"卡玛很感兴趣地叫着,跑到了博罗维耶茨基跟前,把她的孩子似的小手插进他的头发,拖着他的脑袋,娇滴滴地喊着:"姑妈,叫卡罗尔先生说吧!"

 


 

  几个人从碗碟后面探出了头。

 


 

  "我在的时候还没有发生什么,我走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吵得很厉害,霍恩竭力要使布霍尔茨信服自己是贼、是一头德国猪。"

 


 

  "哈!哈!霍恩万岁!一个勇敢的小伙子。"

 


 

  "尊敬的先生!高贵的血统不管怎样,总是要表现出来的。"谢尔平斯基擦了擦他那一大把红胡子,表示满意地嘟囔着。

 


 

  "我很喜欢先生,因为先生是一个正派的贵族,姑妈,对吗?"

 


 

  "尊敬的太太,我也……"

 


 

  "不管怎样,我爱你。"卡玛笑着把话说完。

 


 

  "霍恩不是勇敢,他干的是人们常见的、毫无意义的鲁莽事。"卡罗尔表示不满地说。

 


 

  "我们不能这么说霍恩。"女人们看着卡玛叫了起来。卡玛放下了卡罗尔的头,急忙退了回去,她的脸刷地红了,她的一双正在打量着他的眼睛里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我不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我还要继续论证。霍恩打算抛弃自己的职业,他可以这样做,他如果对布霍尔茨有成见,也可以对他说明白。布霍尔茨是个明智的人,和他本来比和别的人更易和解的,干吗要干这种冒险事呢!霍恩大概是要表现一下自己,让人们去说他吧!是的,孩子们会对他的勇敢表示喝彩,伟大的英雄行为,可这是给有病的人看的。布霍尔茨任何时候也不会原谅他,他是个记恨的人,他到死也会对他进行报复"。

 


 

  "啊!这个时间不会长了,感谢天主,他好象病得很厉害。"

 


 

  卡玛激动地叫道。

 


 

  "卡玛,你想到什么了?"

 


 

  "他最后还会对霍恩做一个叫他滚蛋的手势。霍恩去华沙回到自己家里后,他会讽刺这个布霍尔茨的,姑妈!对吗?"

 


 

  "霍恩造了这个德国人的谣,谁都不会听他的。"

 


 

  "布霍尔茨的手伸得很长,他会伸到华沙去,他有监视霍恩的办法。他可以象米勒对付奥布伦布斯基那样去对付霍恩。

 


 

  霍恩还有时间,他应当好好冷静冷静。"

 


 

  汽笛声在不远的地方又可怕地叫起来了。

 


 

  "克热奇科夫斯基,你的夜莺叫了。"有人笑着说。

 


 

  "但愿它喊破嗓子。"一个瘦高个子、戴着眼镜、淡黄色头发的男人低声说完后,站了起来,急忙走了出去。

 


 

  "他们当真吵得这么厉害吗?卡罗尔先生!"斯泰凡尼亚太太在他的身旁坐下,问道。她今天也象星期六在戏院里一样,穿一身浅蓝色衣服。

 


 

  "比吵架还厉害,因为霍恩是准备冲布霍尔茨扑过去的。"

 


 

  "是个好小伙子呀!尊敬的太太。应当抓住这个德国佬的头发,不管怎样,给他点颜色看。"

 


 

  "谢尔平斯基先生,这不是和农民办事。"

 


 

  "这有什么,尊敬的太太!大家知道,布霍尔茨把所有的人都看成狗一样,这个狗东西!"他急忙堵住了自己的嘴,"对不起,尊敬的太太,我忘了这畜生已经在叫我了。"他很快地说完,急忙吻了在场所有女人的手,因为有一个汽笛的粗里粗气的叫声透过玻璃窗,在召唤他去上工。

 


 

  工厂所有汽笛声都象大炮轰隆一样传扬在城市的上空,呼唤着人们去上工。每个人都熟悉本厂的汽笛,他们听到他们所痛恨的这种声音后,就把一切放下,迅速地跑着,只怕迟到。餐厅里的人们也为这些汽笛所惊动,他们不得不扔下还未吃完的午饭,迅速按序地离开饭桌,由于没有时间作另外的辞别,只互相点了点头,就往工厂飞跑而去,他们的大衣还是在下楼梯时穿的。

 


 

  只有博罗维耶茨基没注意这个。马利诺夫斯基,这个莎亚干事部的年轻技工也一直没有说话,他吃完饭后,在休息的时候,便在一本放在盘子边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有时他用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斯泰凡尼亚太太的脸,轻声地呼吸,有时把头发甩到一边,手里拿着一个个白面丸子不停地揉来揉去,然后长时间地看着它们。

 


 

  他的脸白得象块尚未染过的印花布,他的头发和胡须也是浅灰色的,可是他的一双古怪的眼睛却经常变换自己的颜色。他很漂亮,很胆小,也很好孤独,因此经常引起大家的注意。

 


 

  "姑妈,今天马利诺夫斯基说了什么没有?"卡玛问道,她每天都要带着一种特殊的亲蜜感去折磨他。

 


 

  瓦平斯卡由于在和博罗维耶茨基谈话,她没有回答。可是马利诺夫斯基把眼睛朝下望着,十分甜蜜地微笑了,然后依旧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坐在桌旁的女人慢慢都出去了,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门厅里的铃声猛然大响起来。

 


 

  "这是我的马泰乌什,电报!"卡罗尔叫道,他很熟悉仆人①按铃的习惯。这个仆人果然马上送来一分莫雷茨打来的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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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拉丁文。

 


 

  "这是刚来的,我们马上就走。"仆人告诉道。

 


 

  "希望这个仆人在门厅里经常擦擦脚,如果他的鞋上有泥巴的话。"卡玛高声命令着说。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注意人们对他很感兴趣的眼色,便走到窗子下读起来:

 


 

  很好。克诺尔,楚克尔和伊·门德尔松——在购买。早晨我已寄出了第一批。给我运来吧!贵百分之十五。小包装。我一个星期后回来。

 


 

  卡罗尔不释手地反复读着这封电报,他无法掩盖他的喜悦的心情。

 


 

  "是好消息吗?卡罗尔先生。"斯泰凡尼亚太太用她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的十分明朗的面孔,一面问道。

 


 

  "很好!"

 


 

  "女朋友来的!"卡玛叫道。

 


 

  "莫雷茨从汉堡拍来的,一个漂亮的朋友。卡玛你放客气点,我给你们做媒。"

 


 

  "犹太人,不干,不干!"她蹬着脚叫道。

 


 

  "那么就巴乌姆。"

 


 

  卡玛已经不在房里了。

 


 

  于是他和剩下的人辞别。

 


 

  "你就走吗?汽笛并没有叫你呀!"

 


 

  "虽说如此,我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忙。"

 


 

  "是的,对我们来说,你从来就没有时间。已经三个星期天晚上你没有来了。"她话中略带责备的口吻。

 


 

  "斯泰凡尼亚太太!我不认为人们已经看到了我的缺点,我并不是这么高傲的。可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我放弃这些晚上,我损失的远远比没有看见太太更多,更多!"

 


 

  "那谁知道?"她低声地说着,把手伸向他表示告别。他使劲地吻了她的手后,便出去了。

 


 

  卡玛在门厅里拦住了他。

 


 

  "卡罗尔先生!我对你有一个大的请求,很大,很……"

 


 

  "你说吧!我保证什么都干。孩子你说吧!"

 


 

  卡玛没有看他,因为她的卷在一个圆环中的黑色的短头发遮住了她的脑门。她没有把头发分开,却把背靠在门上,紧握着小小的拳头,似乎要长久地表现自己的全部勇气。

 


 

  "希望你不要害霍恩,希望你帮助他,他是值得你这样做的。他是个好人,是个高尚的人,可是罗兹待他不好,不好。谁也不喜欢他,大家都讥笑他。我不愿这样,这使我感到痛苦。天主呀!我宁愿自己受这个苦,我不愿看到这样。"她一边喊着,便哭出声来了。她在跑进小客厅里时,脚上还掉了一只鞋。

 


 

  "这孩子在恋爱了。"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便抬起了那只鞋,也来到了客厅里。当他把门打开看时,他感到十分惊异。

 


 

  他看见卡玛围着一张小桌在追赶一只白毛小狗,她的脚上只穿了袜子。那只小狗嘴里却噙着一只鞋在绕圈子地跑着。

 


 

  卡玛笑得要倒下来了,她定要抓住它,但机灵的小狗在最后一刻总是能够回避她而逃走。当她放慢了脚步时,它便放下那只鞋,高兴地吠叫起来。

 


 

  "皮科洛,给卡玛吧!听卡玛的话,皮科洛!"过了一会,她对小狗吆喝了,佯装和颜悦色地向它走来,可是小狗觉察到了这是手段,便咬着那只鞋,又逃走了。

 


 

  "我使卡玛遭罪了,虽说我可以大胆地制止她这样做。"

 


 

  "姑妈!"她突然感到害怕地叫了,由于不想把脚让人看见,便在房中间蹲了下来。

 


 

  卡罗尔把她的那只鞋丢在地板上,然后高兴地走了。

 


 

  他要去莫雷茨的办公室,想看一看仓库,这里是准备存放棉花的。

 


 

  路上他又碰到了科兹沃夫斯基,这个爱看歌剧的华沙人他是在默里那儿认识的。

 


 

  "你好①!经理。"科兹沃夫斯基一面喊着,一面把手从他的漂亮的红手套里伸了出来。

 


 

  "早安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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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②原文是德文。

 


 

  "我可以陪你走一走。"

 


 

  他用他的拐杖的一头将大礼帽略为往脑后推了推。

 


 

  "啊!好啊!我很高兴。有什么事吗?"

 


 

  "那太好了,我这就说。我有一个很妙的想法。现在要搞到钱。热帕不是调皮的姑娘。"他一边吆喝,一边跟在一个女人后面把身子扭来扭去,高兴地用拐杖把他的大礼帽用力往脑门上托。

 


 

  "什么,你要干的是这个行当?"

 


 

  "如果靠这个,我在罗兹可能什么生意也做不成。昨天我遇到了罗兹第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是一打听,才知道做这笔生意要的是非本地的女人。"

 


 

  "在罗兹有漂亮的女人。"

 


 

  "讲句老实话,我不这么看。我天天在城里,我天天在找。我知道,没有可以配得上做这笔生意的漂亮女人,我不理解生活。"

 


 

  "喏,昨天那个怎么样?"卡罗尔诱惑地说,因为这个花花公子开始使他感兴趣,使他高兴了。

 


 

  "啊哈!等等。我现在在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是从格兰德旅馆回来的。刚才我看见在我对面有一个女人,她叫我倾倒了。她穿的衣服真漂亮,小脸蛋象个洋娃娃,姿态高雅,头发象油脂一样,眼睛宛如一堆玉石,臀部好似一个轮盘,她的个子也很适当,还要怎么样。这是龙,不是女人!那嘴,告诉经理,是最美丽的罗!"

 


 

  "你还没有吃午饭吧?"卡罗尔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他把大礼帽往脑后一推,严肃地问道。

 


 

  "因为你说了一些烹饪上的比方。"

 


 

  "经理是一个快乐的乘客呀!"他说着便亲热地在卡罗尔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我跟着她。她走得很快,我也跟着她,跟到了新市场。从那里往下走,人行道上有泥泞。我的这个漂亮的小姐腋下夹着一把小伞,两只手提着裙子继续往前走。啊!这是个很好的游戏呀,她的脚简直和仙女一样,她的鞋可以吻一吻。我从各方面都观察了她,可她总是装着没有看见我。于是我便走到前面去了,我站在一个展览馆的门前,当她走近我时,我就看着她的眼睛。这时她十分腼腆地笑起来了,这笑声就象炉子里吐的火焰,在我的眼前燃烧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在头,我一步步地紧跟着她。她究竟是谁呢?她全不理睬我,过分地表现出示威的样子,这就令人大惑不解了。可是我有一个评价女人的办法,首先我要看看她。她的举止文雅,可是她的头发梳得不整齐,这是第一个要减分的。她戴的帽子肯定是巴黎的,这又可以加一分。她的衣服很华丽,棉花是最优等的,而且缝得很结实,很适合于现在的季节,这也可以加一分。可是我再仔细地看,她的一双红皮鞋系的苏格兰带子①却很一般,质地粗劣,这就把我搞糊涂了,她应当有一双丝鞋带,这儿又得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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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你在做女人的生意吗?"卡罗尔带讥讽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但我知道这些事情,我对它们进行过系统的研究。告诉你,我对穿衣的方法,对各种衣服是熟悉的:谁穿?从哪儿来的?多少?"

 


 

  "那么,那个漂亮的女人是谁?"

 


 

  他没有告诉卡罗尔,可是卡罗尔从他刚才的描绘已经认出这是楚克罗娃太太。

 


 

  "我不知道。我的方法第一次没有成功。她的帽子和面孔是一个社交界的女人——百万富翁才能有的。她的裙子是富人常穿的。用于坐马车的裙子。她的苏格兰鞋带,这又是什么呢?是一个女教员、一个公务人员、一个小商贩的妻子能具有的。她的裤子,我瞅见了,是用黄缎子缝的,但质地也很粗劣。她也可能跑掉,但这有什么,这裤子缀有羊毛花边,经理认为是棉纱花边。"他有点害怕地着重指出了这点。

 


 

  "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这是贱卖品,一个街头巷尾的轻薄女人,最多不过是一个爱打扮的厨女,可是却把我征服了。她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最后瞥了她一眼,她一定是生气了,因为她放下了裙子,让它拖在泥泞里,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去了。"

 


 

  "好啊,你又跟在她后面?"

 


 

  "不,先生,不值得。如果说我早先对她的评价错了的话,那么她放下裙子,让它去扫烂泥的本身就已经够我信服,这是罗兹的一个放荡女人。就是任何一个华沙的浣洗妇,也不会这么做,象这种女人,第一,她们的脚长得好看,喜欢拿出来示众,第二,喜欢把裙子弄脏……呸!"

 


 

  他表示轻蔑地歪着嘴,站着不动。

 


 

  "再见。我要到这里面去。"卡罗尔把他甩开后,走进了梅耶尔商场角上的一家糖果店。

 


 

  他在这里马上想到了要使"侨民之家"高兴高兴。

 


 

  他买了一大盘糕点、一盒糖,然后又在一张名片上写上了卡玛的地址和下面的话:

 


 

  孩子你不要哭,把糖果分给皮科洛,它就不会再次偷你的鞋了,它肯定以为,这个坏蛋卡罗尔为了,只要可能,他什么都会干的。

 


 

  他叫仆人把这些东西一起送往斯帕策罗瓦街。

 


 

  "但愿它们能给我的生意带来一点好处。"说着便来到了街上。

 


 

  他对自己、对周围世界都很满意。他向两旁许多吃完午饭急着去工厂和事务所的熟人不断点头打招呼。当他看见科兹沃夫斯基这时走在街道的另一边,又跟在一些女人的后面,老是盯着她们时,也只好任其自便了。

 


 

  他觉得科兹沃夫斯基穿上这身象一个最普通的口袋一样的大衣很可笑。他的色彩艳丽的短裤有四分之一个肘长的地方明显地扭成了一团。他的大礼帽戴在后脑勺上。他的脸十分好动,看起来象一只哈巴狗。

 


 

  在街旁的人行道上,名副其实地挤满了工人。他们在这些穿流于空气中的数不清的汽笛声的召唤下,急急忙忙奔向工厂,其中一些一边跑一边还啃着面包,木鞋底踩在地上的啪啪声响遍了整个街道。这声音发出后,随即和那站在一些大门旁边和大街两旁的小巷子里的一群群黑压压的,贫穷潦倒、衣衫褴褛的工人一起,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在街道的一旁,有一群穷苦人在送葬。四个穿黑衣服的少年抬着一口白棺材,跟在牧师的后面。棺材上面插着一个蓝色的十字架。这个牧师有点驼背,身披一条蓝色的披肩。他的光秃秃的头偏到一边去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十字架。他的一双脚象在睡梦中一样不断拍打着大块大块的烂泥。在棺材后面,有几个孩子走在人行道上,打着雨伞紧紧地跟随,他们想到街心来,可时时刻刻都被马车和运载货物的敞篷车从那儿赶回路边。这些车子不断把黑色的粘糊糊的泥泞溅泼在棺材上,因此一个老女人不得不时刻用围裙把它擦掉。

 


 

  谁都没有时间注意送葬。时而只有个把工人脱下帽子对棺材致意,或者一个女工叹息一声,表示诚意地和它告别。人们被这象严寒的尖刺一样,把充满着烟雾的灰色的、沉甸甸的空气刺穿了的汽笛声所催使,继续往前跑着。而这烟雾仿佛一道道肮脏的激流,从无数的烟囱里喷发出来后,纷纷落到屋顶上。它的难闻的气味散发在许许多多街道上。

 


 

  博罗维耶茨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想找一辆车快点去事务所。这时候他看见了有人在一辆路过的马车上向他点头。他们是玛达·米勒和她的弟弟,她弟弟头戴一顶红色的大学生帽子,胸前围一条表示参加了学生社团的饰带,挺着身子坐在马车上,他的膝盖上还放着一只黑色的大狮子狗。

 


 

  马车在距卡罗尔十几步远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

 


 

  玛达对博罗维耶茨基表示微笑。

 


 

  "先生!那答应给我开的书单!你说话就是这样不算数吗?"她和他打了招呼后马上问道。

 


 

  博罗维耶茨基看了看她的一双金色的眼睛。

 


 

  "我坦白承认我是忘了,可是我一定改过。现在我郑重约定今天给你送来。"

 


 

  "我不相信,我要可靠的保证。"她嘁嘁喳喳高兴地说。

 


 

  "我可以为此签名。"

 


 

  "不行,签名值不了几个钱。"她对他把手放在胸脯上的幽默动作和他的约许感到有趣,便笑起来了。

 


 

  "那么我可以拿出一个大公司的期票作为我的保证。"

 


 

  "是利基耶尔托娃太太的公司吧!"她马上叫道,但她又立刻为她不愿说而冒冒失失说出这些话来感到不安,因此她把脸迅速藏在她的丝面罩里。

 


 

  "我对姐姐多次说过利基耶尔托娃太太很蠢,她不相信。"

 


 

  威廉喃喃地说。

 


 

  "卡罗尔先生到哪里去?"她想消除她刚才讲得不好的话的影响,便把她那红得就象甜菜一样的脸抬起来,又开始说了。

 


 

  "上工去。"虽然这个对于利基耶尔托娃的提醒狠狠地刺痛了他,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玛达,我们送送他,好吗?"

 


 

  "好啊!我很乐意。先生你同意吗?"

 


 

  "就以坐一个位子作为我的回答吧!"

 


 

  "威廉,你和狮子狗坐在一起,给先生让个位子。"玛达高声叫道。

 


 

  "谢谢!我愿意坐低点,这样便于我看路。狮子狗真漂亮呀!"

 


 

  "它值三千马克。在展览会上曾获得奖章,并给莱奥·卡普里菲①介绍过。"

 


 

  --------

 


 

  ①莱奥·卡普里菲,德国的政治家,当时德国海军部的统帅。——原注。

 


 

  "那么这是一条非常出名的狗!"

 


 

  "一条坏狗,咬过我,把我一条全新的裙子也咬破了。"

 


 

  "你没有因为这个而惩罚它吗?"

 


 

  "威廉替我打了它。"

 


 

  "你们到哪儿去?"

 


 

  "玛达在艺术沙龙中有所发现,她肯定是要去买那些没有用的小玩意儿。我是要把我的策扎尔带出来走走,因为它在家里,也象我一样,感到寂寞。"

 


 

  "你什么时候去柏林?"

 


 

  玛达开始高声地、天真地笑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就要走,每天为此都和爸爸吵闹。"

 


 

  "别说了。玛达!你真蠢,你既然不懂问题在哪里,你就别说嘛!"他说得很生气,连他脸上的那一块伤疤也涨红了。

 


 

  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挺得直直的,面色阴沉地坐着。

 


 

  "先生!你也以为我很蠢吗?家里的人都说我蠢,他们常这么说,最后我自己也不得不信以为真了。但虽说如此,我也知道威廉在柏林欠了债,爸爸不肯替他还,因此他就呆在罗兹。"他看看弟弟,带挖苦地说道,"哈!哈!他的把戏能瞒得过我?"

 


 

  "玛达,我要下车了,我要直接去告诉父亲,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下车吧!我们和博罗维耶茨基在一起还方便些。卡罗尔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

 


 

  "这种问题是得不到回答的。"

 


 

  "你不肯对我说真话。"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话。"

 


 

  "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书单?"

 


 

  "今天我送来。"

 


 

  "我不信,你若是没有送来就要受罚。"

 


 

  "如果说要受罚,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奖赏?"

 


 

  "一杯好咖啡。"她天真地说道。

 


 

  威廉哈哈大笑,策扎尔也跟着吠叫起来了。

 


 

  "我难道又说了什么蠢话?"她问道,同时感到不安地红了脸。

 


 

  "威廉先生是在笑那只狗。你看,它多么好玩呀!"

 


 

  "你是一个好人,连爸爸都这么说,我们家里除威廉外,大家都这么说。"

 


 

  "玛达!"

 


 

  "我和你们在一起感到很好,遗憾的是这里已经到我的工厂了。谢谢!再见。"

 


 

  "休息日午后我们等着你。"

 


 

  "记得,遗憾的是这个休息日不是明天,而是在星期四。"

 


 

  玛达高兴地笑了,表示亲热地瞥了他一眼。

 


 

  卡罗尔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她回头望了他好几次。

 


 

  为什么安卡不能有巨万家私呢!遗憾……"他想着,往厂里跑去。他的工厂在午间休息之后,已经全部进入那寻常的、疯狂的活动中。

 


 

  在工厂旁边的建筑物中,出来了一支消防队。车子、水龙带、水桶都排得很整齐,他们跑得很快,地上的泥泞在车轮和马蹄的践踏下不停地往车子的底部喷去。车上充当消防队员的工人也在迅速地穿着他们的救火衣。

 


 

  "是哪里起火?雷赫泰尔先生。"卡罗尔对那消防队的领队说。他是纺纱厂的经理之一,随同他来的工厂看门人早在家里就在自己身上紧紧锁上了一根带子。

 


 

  "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的工厂起火!你把你身上的带子系紧点。"他对这个看门人叫道,可是这个人的肚子太大,他的救火衣太瘦小,穿不下,连扣子都掉下来了。

 


 

  "烧了很长时间吗?"

 


 

  "近半个小时了,好象什么都烧着了,使劲点,施米特先生。"

 


 

  "因此就这样急吗?"

 


 

  "格罗斯吕克打过电话给老头子,他不管格林斯潘如何生气,曾要求他制止女婿烧自己的工厂。"

 


 

  "为什么?啊哈!他们想叫他破产。"

 


 

  "今天这已是烧第三次了。"

 


 

  "工厂第三次起火?"

 


 

  "啊!是的。"

 


 

  "他们在这些损失后,会彻底破产。"

 


 

  "但愿闪电把他们烧光。这些囚犯,狗娘养的,他们赚钱,可我们就不得不跳到烈火里去,象狗一样,累得要把舌头伸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他们需要堵住他们的收支逆差呀!"

 


 

  "再见,哎哟!他妈的,我急得全身都要爆炸了!"卡罗尔一面喊着,一面坐上了在大门前等着他的一辆马车,这辆马车不一会就跟在消防车的后面飞跑起来。这些消防车由于被上面消防队员闪闪发光的钢盔所遮住,看起来就象一把把茶炊似的,在街上显得十分醒目。

 


 

  "好呀!热季已经开始了。"下马车后,他喃喃地说着,便跑到电话跟前,要把莫雷茨的来电告诉马克斯·巴乌姆。

 


 

  他刚打完这个电话,那电话铃又在叫他了,正好他还没有离开。

 


 

  这是特拉文斯基在说话,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马上就来。

 


 

  "我在印染厂等你。"卡罗尔回答后,跑进厂里去了。

 


 

  他来到车间里那些不停地转来转去的小车、运转的机器和一堆堆布料中间。这些布就象许多不同颜色的带子一样,通过传动带、轮子和人们,穿过这可怕的嘈杂声响和从洗濯车间升起的宛如云雾的蒸汽,向大厅里的所有方面似乎没有止境地伸展开来。这里的震动、喧哗、叫喊和那象发了疯似地颤抖着的机器的爆烈声,使一切、使所有的人感到生气勃勃,它们的疯狂的强力好象要把工厂魁伟的城墙推倒。博罗维耶茨基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这工厂的富于野性的生龙活虎的生活中了。

 


 

  他在车间之间来回地跑着,为了察看货物、下达指令。他看完了这个大厅后,便又跑到其他的大厅,把一切和工厂无关的事全都忘了。

 


 

  在最近几天极度的精神疲劳之后,他在这里感到了轻松愉快,他对这周围产生的可怕的力量发生了很大的兴趣。

 


 

  他的疲劳恢复了,在这工厂的地狱中,他的心情能够安宁,他的脚跟也站立得更加稳健了,因为他把在这儿所有方面的无数人们和机器表现出来的能量都和自己化为一体了。

 


 

  他走遍了所有的大厅后,又回到了"厨房"里。

 


 

  默里在一间小小办公室的一台小印染机上试制样品。这间办公室是从"厨房"分出来的,室内到处都装着玻璃。可是这个英国人的尝试却没有成功,因为他把颜料已经搞得布上到处都是,弄脏了上面的图样。他感到十分烦恼,虽然表面上在快乐地笑着,可是他的脸却气得发紫,那长长的黄牙也龇出来了,活象一只哈巴狗。这时候,他只好用身上系着的围裙擦了擦手,低声地诅咒起来。

 


 

  "从中午就开始折腾了,却搞不出新的花样。"

 


 

  博罗维耶茨基在紧张地工作,可是那个忙忙碌碌的特拉文斯基事先连招呼也忘了打,就中断了他的工作。他站在门槛上,请卡罗尔马上和他作一个短时间的私人谈话。

 


 

  "我们去转轴仓库吧,那儿没人。"

 


 

  于是他在前领着卡罗尔去了。

 


 

  特拉文斯基一面走,一面觉得自己有点神魂颠倒。他的一双蓝眼睛在工厂周围到处张望,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瘦削而漂亮的脸上现出了忧郁的神色,这张脸由于他内心的痛苦,显得痴呆呆的,好象冻结了一样。这种痛苦在他那塌陷下去的眼中,在他那尚未被淡黄色的小胡髭所遮住的嘴角上,也有所表现。他是卡罗尔的老同学和老朋友,现在他也是一个相当大的棉纺厂的老板。

 


 

  "你说吧!什么事?"卡罗尔说着,把他带进了一栋又大又高的房子里。这里陈设着一排排很高的铁架子,上面摆满了一行行印染机上的铜转轴而闪闪发亮。这些铜转轴乍看很象一大卷一大卷上面绘着用于印在布料上的象形文字和图案的纸张。

 


 

  "我马上对你说。"特拉文斯基坐在一个箱子上说。

 


 

  他脱下帽子,把头靠在墙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养精蓄锐,准备说话。

 


 

  "你病了吗?你的脸色不好。"

 


 

  "一个破了产的人怎么能有别的样子。"他十分痛苦地说。

 


 

  "怎么啦,是谁又夺去了你的?"

 


 

  "比这还糟,因为我已经倒下了,这一次就肯定起不来了。"

 


 

  "你说什么!"他喊了起来,假装感到惊讶的样子,其实他早知道特拉文斯基已经站不住脚跟了。

 


 

  "这一次危机,不仅席卷了许多强有力的公司,不仅现在烧了格罗斯曼的工厂,而且它也没有放过我呀!我的期票在星期六就到期,可是那些借债的人都破产了,我什么也拿不到。我要支款,这样的话,也支不出了。见它的鬼去吧!真倒霉,我这是第三次处在破产的边缘了,如果我这一次滑下去,就再起不来了。"

 


 

  "你要支多少?"

 


 

  "一万五千卢布。"

 


 

  "这个微不足道的数目就叫你垮台?"

 


 

  "数目不多,可我连这个也没有。我想借,却没有办法。在罗兹现在谁都没有现金,而且目前已经形成了一种人人自危的局面。格罗斯吕克昨天拒绝给罗岑贝支付二万元,这最好不过地说明,银行就是对于最可靠的期票,也不愿意办理贴现。大家都很害怕,因为罗兹现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谁只要有点不小心,就会掉下深渊的!这究竟怎么个完结?一个可怕的季节呀!我仓库里有现成的棉纱,值一万元,可是谁都不问。要货的人少了,生产已经缩减了一半,这样我自己就不得不干了。我必须给人们支款,我要生活,要开机器,因为机器只要一停,损失就是我的。不得了呀,这个危机一来,叫我赔光了。这是什么年代呀!我就是以我整个工厂、以这么多的机器、以我个人的人格担保,也连一万五千卢布都借不到呀!"

 


 

  "你向布霍尔茨借过没有?他昨天支援了沃尔克曼。"

 


 

  "他这是用来害莎亚的。我怎么也不能去求这个德国人的帮助。我讨厌他,向他求援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

 


 

  "如果说他无疑可以救你的话,那这有什么。"

 


 

  "不!他知道我是怎么看他的。"

 


 

  "我在他面前可以为你说话。"

 


 

  "谢谢你,我不能这样做。到一个所仇恨的人那里去求援,对他提出自己羞于表示的请求,这不仅违反我的原则,而且简直是下流,是卑躬屈膝。"

 


 

  "高尚的逻辑。"卡罗尔抽着纸烟,不耐烦地说了。

 


 

  "我只有一个逻辑。这不是什么高尚的逻辑,而是一个正直人的普通的道德逻辑。"

 


 

  "你不要忘记你是在罗兹,我看你总是忘记了这一点。你以为你是在中欧一些文明人中做生意。罗兹,这是一带森林,是丛林。你如果有一双铁腕,你就要大胆地干,要毫不留情地把自己亲近的人掐死,要不然他们就会把你掐死,喝你的血,对你吐唾沫。"

 


 

  他还说了很久。他同情特拉文斯基的不幸。他很了解他,他赞美他的为人;可是他对他企图在罗兹做生意时采取这种波兰人的不灵活的办法,对他承认并以为在和人处理关系时所不可少的正直态度却抱有一种轻蔑和厌恶感。在这个城市里,正直是几乎没有它的地位的,最重要的是……就是在罗兹的范围之外,也很少有人依靠这个。在这个欺骗和盗窃成风的地方,谁如果想有一点和大家不同,他就别想存在下去。即使他不知疲倦地劳动,即使他在生意中投入很大的资本,他最后也会被淘汰,因为他经不起竞争。

 


 

  特拉文斯基很久没有说话。他把后脑勺靠在一个很长的转轴上,一双眼睛不停地瞅着急忙徘徊在铁架之间的一条狭窄走道上的十分生气的卡罗尔。

 


 

  工厂到处都在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就象永远动荡的大海一样,墙壁也在震动。那不停地穿梭于大厅天花板下的传动带在发出尖厉的呼啸声中把动力传送到邻屋的车间里。旁边模铸车床上的铁旋轮在转动中爆发的更为尖厉的响声,猛刺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特拉文斯基的头,使他感到一阵阵隐痛。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博罗维耶茨基打破了沉默。

 


 

  "我是来向你借钱的,我知道你有钱,请你相信我,如果不到这种地步,我是不敢的。"

 


 

  "我不能借,我绝对不能。钱我有,可是你也听说过,我自己要开工厂;而且这个时候,我在别处还要花很多。"

 


 

  "一个月的期限,借给我。我以我的工厂,以我所有的一切作为担保,这个数目一定归还。只要在我目前最坏的情况下能够填补不足就够了。"

 


 

  "我相信你,可是我不能借。你是一个永远倒霉的人,我干脆就不敢和你一起做生意。你也许能坚持下去,也许会垮台,这谁知道!我要生存,要有工厂。如果我让你多活一年,我自己就会死。"

 


 

  "你至少还是个诚实的人!"他痛苦地说道。

 


 

  "我亲爱的,我干吗要骗你呢?我不喜欢那种毫无意义的欺骗,正象我不喜欢对于每个不幸者都抱感伤主义的同情一样,这种同情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帮助他痛痛快快死去。我如果能够帮助,我就帮助,我如不能,我就不会帮助。即使对一个衣不蔽体的人,我也不能自己挨冻,而把我的衣服送给他。"

 


 

  "你说得对。我没有更多好说的了,对不起,我麻烦你了。"

 


 

  "你对我感到遗憾吗?"博罗维耶茨基为他的话所刺,叫起来了。

 


 

  "不!你把问题已经摆得很清楚,我理解你的拒绝,它虽然使我痛苦,这是另一回事,可是我很理解。"

 


 

  他站了起来,准备出去。

 


 

  "你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买卖方式?"

 


 

  "不,我不愿去进行赌博,我虽然破产,但还是个正直的人。"

 


 

  "也许还有另外的办法。"

 


 

  "你说吧!我会高兴地接受。"

 


 

  "你的财产投了保险没有?"

 


 

  "投了,我在秋天就已经投入保险了。在那次对它未遂的放火之后投入的。"

 


 

  "遗憾的是,你的工厂那个时候没有给烧掉。这个放火的工人想要对你报复,本来可以给你立一大功的。"

 


 

  "你说的是正经话?"

 


 

  "完全是正经话。我现在完全当真地提请你注意:在此时此刻,格罗斯曼的工厂正在起火。昨天晚上,戈尔德斯坦德的工厂被烧毁了,明天费卢希·菲什宾的工厂也定会起火,然后是阿·雷赫泰尔、布·富奇和其他人的。你对这怎么看呢?"

 


 

  "我不是,也不会是纵火犯和贼。"

 


 

  "我并不要你去干这个。我不过给你介绍你的竞争者和他们所以能在地面上站稳脚跟的办法,你比不上他们。"

 


 

  "啊!这么说我该死。如果我没有力量进行斗争,我就毙了我的脑袋。"

 


 

  "可是老婆呢?"卡罗尔马上说道,因为他看见特拉文斯基的眼里表现出了决心退缩的意思。

 


 

  特拉文斯基似乎吓得浑身发抖了。

 


 

  "我有一个想法。你认识老巴乌姆吗?"

 


 

  "我们是邻居,很亲近。"

 


 

  "你去找他,坦率地对他说。这是一个古怪的工厂主,他肯定会支援你。我可以我的脑袋担保,如果他知道你有困难,他会帮助你。"

 


 

  "真的,一个很好的想法。就是他拒绝我,我也不会损失什么。"

 


 

  "不要紧,当真,值得去试一试。他在罗兹工厂主中是独一无二的,是一个有千百万而又不对它拜倒的人,一个为了别人可以付出成千上万卢布的人。正如人们称呼他的:一个大工业的敌人、墨守成规者、假绅士、'怪人'。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疯子、一个手工业时代留下来的遗老、而非别的。"

 


 

  他们沉默地告别了。

 


 

  卡罗尔在这一告别中,胸中感到一阵冰凉。在他通过窗子看着特拉文斯基时,他对特拉文斯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怜惜之感。

 


 

  "笨蛋!贵族遗老!"卡罗尔为了消除在他心里这时产生并迅速增加的那种对自己的责备,他又专心一意地这样想了。

 


 

  他不愿帮助特拉文斯基,也为自己作了各种辩护;虽说如此,他对自己仍然是不满意的。特拉文斯基那个明亮的、美丽的、被印上了永远烦恼和不安标记的头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感到他应当借钱给特拉文斯基,这对他来说,并没有损失,而是立一大功,这种想法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痛苦。"不过是魔鬼多抓走一个人罢了,这和我有什么相干。"他安慰自己说道,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路来到了修剪车间。这里放满一堆堆的白布,一直顶到了天花板。这些白布在机器上要在两把刀之间通过,一把刀呈螺旋状,卷在一个圆柱子上,另一把刀则是直的和平放着的。它们以数学的精确性从两个方面把在它们之间通过的白布在纺织时边上留下的棉花纤维剪掉。

 


 

  在这间冷落寂静的白房子里工作的有十几个女人。由于机器不断地修剪着布料,在它上面便扬起了满屋几乎是看不见的棉花絮。这棉花絮落在人和机器身上,就象一个白色的套子,把人和机器都套住了。这棉花絮落在传动带上便形成了密密一层灰色的青苔,随着传送带在机器上的转动而不停地颤抖着,最后和它一同消失在天花板下。

 


 

  博罗维耶茨基在车间里环顾一阵后,来到了升降机前。因为他听到了下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十分可怕的喊叫,他要下去看看。

 


 

  一个转动着的机器轮子把一个在它近旁的工人的外套拉住了,连人一起转入了它的运动。这个轮子把人带进机器后,在转动中折断了他的骨头,揉碎了他的筋肉,最后把他压成一团渣滓,扔了出去。与此同时,这台机器一刻也没有停止它的运动。

 


 

  鲜血象红色的溪水一样,流在机器和机器旁的一部分货物上,流在站立在它近旁的女工们身上,同时也溅到天花板上。

 


 

  人们的呼叫声传开了,机器也停止了转动,可是已经迟了。血一滴滴挂在轮轴上、从机器的各个部分落到了地上,仿佛它还有一线生机,仍在吃力地跳动着。

 


 

  没有拯救的办法了,因为这个工人已经被名副其实地碎尸万段。牺牲者成了一个沾满了鲜血的肉团,被躺放在白色的印花布上,给白布染上了许多污点。

 


 

  女人们在低声地哭着,几个年老的人甚至跪在尸体旁边,为死者高声地祈祷。男工们脱下了帽子,一部分人悲痛地和他告别,剩下的人全都围在死者跟前。在他们的眼里没有悲哀,只有冷漠,对一切都毫不留情地表示冷漠。

 


 

  房子里静下来了,只能听到女人们的哭声和隔壁大厅里仍在不停工作着的机器的轰隆声。

 


 

  当工厂值班的医生来到时,博罗维耶茨基已经出去了。

 


 

  车间的工头来了,看见房里没有动静,人们都挨在尸首跟前,他在门口就叫起来了。

 


 

  "开机器去!"

 


 

  人们就象一群被山雕吓坏了的小鸟一样散开了。不一会儿,房子里又活动起来,除了那台沾满了鲜血的犯了罪的机器外,其他的机器都开动了。而这台机器也有人马上在清洗着。

 


 

  "该死的①!这么多布料都报废了。"工头看着那被血染污了的印花布诅咒着。他诬蔑这是工人不小心,还威胁说要扣全车间工人的工资,以赔偿这段布料的损失。

 


 

  --------

 


 

  ①原文是德文。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听到这个,因为升降机象闪电一样很快地就把他送到了印染车间。

 


 

  这一次事故后来没有给他留任何印象,因为他对这是习以为常的。

 


 

  "索哈!"他叫唤着他的情人所保护的人。这个农民今天是第一天在工厂里劳动,他在推车运布。

 


 

  农民放下了小车,挺直身子站在卡罗尔的面前。

 


 

  "你干得怎么样?"

 


 

  "就这样,老爷!"

 


 

  "好!干吧!只不过要小心机器呀!"

 


 

  "啊!这些猪猡!"他开始要说,又想叫老婆把他的话说完,因为"这些猪猡"已经把他的大衣咬去了一块,可是老婆不在,博罗维耶茨基因有人告诉他布霍尔茨叫他去事务所,也已经走了。索哈只好垂头丧气地望着他那件由大衣在机器上改成的坎肩,搔着他的脑袋。他怕过往的人说他挡了路,便在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把小车推往升降机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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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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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文斯基十分沮丧地走出去了。

 


 

  他来找博罗维耶茨基时,满以为他的请求能够收到好的效果,因为他以为当一个人找不到出路,没有办法面对现实和事实时,是不会倒下去的。

 


 

  他坐上一辆马车,叫驭者直接去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他什么也不想了,只感到自己已经失败,已经无力去从事活动。他内心那折磨人的痛苦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使他就要倒下。他望着这座细雨纷纷的肮脏的城市,这些满是行人的人行道,这些好象白杨树一样伫立在屋顶上的无数的烟囱;它们在夜里是看不见的,只有那在屋顶和千百辆象一条条大铁链一样成群结队的小车上翻滚着的一团团白烟才仍表明它们的存在,这些小车将煤运往工厂,运往装卸货物的小站。他望着这些急急忙忙跑向各方的马车,这无数的事务所,这挤满货物和人的仓库,这街上人们疯狂的活动,这周围沸腾的生活。

 


 

  他感到自己处在濒于绝望的境地,没有力量,是一堆垃圾,一堆被汲干了水分的枯树枝,什么都不顶用了,对这个怪物——城市来说,已经不需要了。他马上就会从这个大的漩涡中,从这台称为罗兹的机器中被甩出去。他以无可奈何的仇视的眼光看着这些工厂,它们的成千上万的窗子在黑暗中闪闪放光;看着这条大街,它就象一条被蒙上了一层大雾和在肮脏的天幕遮盖下的运河一样,在喧嚣声中表现了自己的能量,它的灯光的巨流在到处泛滥,它的生命的脉博在有力地跳动。他张望着这些工厂的狰狞的面目,那燃烧在宫府庭院之上的电灯光使他感到刺眼,那来自工厂和作坊、响遍了大街小巷的低沉的、连续不断的轰隆声使他感到难受,那城市生活脉博的有力的跳动给他带来了痛苦,那危机到来的可怕的消息使他感到惊慌。这消息告诉人们在危机中能够活下来的还有多少,这消息就象一把看不见的利剑,猛刺着他的心脏。

 


 

  他无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适应不了这个环境。

 


 

  他付出了这么多的精力、这么多的智慧、这么多的劳动,耗费了这么多自己和别人的资本,他遭受了这么多年痛苦的折磨——为了什么?……为了现在又从头开始?为了再盖一栋大厦,让它到头来又倒下去。

 


 

  他因为痛苦已极,在马车里已经坐不住了,便徒步走在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上。照博罗维耶茨基的建议,他本来是要去找巴乌姆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宁愿放弃这个行动,说实在的,他也离不开这条街。

 


 

  不一会儿,他就隐没在这流动于人行道上的人群之中,随着这些人群的推推搡搡而前进。他不由自主地看着一些商店的橱窗,还在一家他经常光顾的糖果店里给妻子买了糖果,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他再看了看那许多的工厂,看了看那些明亮的窗子,里面闪现着机器和人们的形影,他的耳朵也慢慢被这里面的嘈杂声所震聋了,因此他对一切也就不感兴趣了,他没有注意那下个不停的蒙蒙细雨,连自己的伞也忘了撑开。除了那些挤满了人、堆满了货物的事务所和急忙工作着的工厂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晚安,特拉文斯基先生。"

 


 

  "晚安,哈尔佩恩先生!"

 


 

  他握了握这个子很高、衣服穿得很随便的哈尔佩恩伸出的手。

 


 

  "你是到城里来散步吗?"

 


 

  "是的,我想走一走。"

 


 

  "罗兹的夜晚很漂亮。我每天都要从事务所出来,随便走走,观赏观赏这座城市的风光。"

 


 

  "你是一个有爱好的人,哈尔佩恩先生。"

 


 

  "你想说什么。一个在城市里生活了五十六年的人,一个经常能看到它的人,一个对它的一切都很熟悉的人,是可以有爱好的。"

 


 

  "在城里有什么新闻吗?"

 


 

  "新闻?情况很坏,拒付期票成风;虽然可以用英磅买到它,也改变不了这种局面。"

 


 

  "这是怎么回事?"

 


 

  "加尔干们倒霉了,可罗兹还是存在。特拉文斯基先生,我在罗兹看到过更坏的时候,倒霉的时候过去了,好光景就会来的。现在也是这样,干吗要去蛮干呢?对聪明的人来说,好光景是常在的。"

 


 

  "正直的人什么时候才能交上好运?"他带讥讽地问道。

 


 

  "哎呀!要交什么好运嘛?特拉文斯基先生,他们有自己的天地。"

 


 

  "格罗斯曼的工厂好象被烧掉了。"

 


 

  "这很好,这很好。二十五万元的保险金就在他的金库里了。可是戈尔德斯坦德昨晚在自己的厂里却和警察闹了点小纠纷。他也干得很好,谁如果不会做生意,那他最好不要干这一行。"

 


 

  "还有人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吗?"

 


 

  "在大老板中,还有阿·雷赫泰尔和费·菲什宾。"

 


 

  "博罗维耶茨基对我也这样说过。"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哈!哈!哈!他熟悉罗兹,他知道谁需要什么。"

 


 

  "可是你也很了解罗兹。"

 


 

  "我?在我的脑子里全是它。五十年来,我一直看着这儿每个企业是如何开办起来的。今天我能把它们所有的情况都说出来,这些企业如何做生意,它们是否还能存在。特拉文斯基先生!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的话不是放空炮,可以作为凭据,是信用最好的期票。"

 


 

  特拉文斯基没有回答,他沉默不语地在他的身旁走过。

 


 

  哈尔佩恩为了遮雨,把伞撑开了,他扫视周围那些房子和小工厂,对它们十分喜爱。他那苍白、瘦削的脸上的一双大黑眼睛象磷火一样熠熠生光,在这副脸的周围还生着一圈花白的胡髭。他的长在瘦小和挺不直的身躯上的头和脸看上去象一个家长的模样。他那又长而又很肮脏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就象挂在一根棍子上似的。

 


 

  "我熟悉这儿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公司。"他开始激动地说,"我记得罗兹,它过去只有二万人,而今天有三十万人了,它将来会拥有五十万人。我等得到,我不会马上死。我要亲眼看到,我要为它高兴。"

 


 

  "如果它将来情况不好呢!"他表示厌恶地低声说道。

 


 

  "哈!哈!哈!特拉文斯基先生,你不要说这些可笑东西!罗兹现在在,将来也能存在。你还不了解它。你知道去年在这里周转了多少钞票吗?二亿三千万卢布。"他在阶梯上停了一会,十分激动地吆喝道,"这是很大一笔钱,你给我举出第二个这样的城市吧!"

 


 

  "这也没有什么可夸的。你说得对,在欧洲确实没有第二个象罗兹这样狡猾的城市。"他挖苦地说。

 


 

  "狡猾还是不狡猾,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张纸。我想的是另外的事,我想人们在这里能够盖起房子,建设工厂、街道,发展交通,修筑道路。我希望我的罗兹成长起来,拥有豪华的宫殿、美丽的果园,许多人活动在这儿,大大地发展贸易,钱也大量地增加。"

 


 

  "这首先是大的欺骗,大的廉价买卖。"

 


 

  "这并没有错,因为这样罗兹会发展起来。"

 


 

  "但愿闪电把它烧掉,晚安!达维德先生。"

 


 

  "晚安,特拉文斯基先生!这不是你对罗兹最终要说的话。"

 


 

  "是最后的话,完全是老实话。马车!"他叫唤道。

 


 

  "笨蛋!"站在特拉文斯基后面的哈尔佩恩轻蔑地喊道。他慢慢转过身来,依旧望着那些房屋、工厂、商店、仓库和那些被这座城市的雄伟所迷住了的人们。

 


 

  他神魂颠倒地走着,虽然大雨冲破伞的保护,打湿了他的身子,虽然人群把他推到房屋和建筑架上,虽然在大街两侧胡同里行驶的马车把烂泥溅到他的身上,他都没有注意。

 


 

  特拉文斯基回家去了。

 


 

  他的家住得很远,几乎要到孔斯坦蒂诺夫斯卡街的尽头,为了抄近,他叫驭者转弯抹角走进一条阴暗、泥泞的小街,可是那个驭者不愿意走这条路。

 


 

  于是他自己徒步走了进去,沿着一条略高于街心的人行道前进。这条街的路面由于没有铺砖,便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泥河。上面映着一条条从许多低小房屋的窗子里射出的金黄色灯光,这些房屋象绳子一样一排排延伸在街的两旁。

 


 

  它们是手工纺织者住的地方。在每个窗子里,都可以看到活动着的机床和人们,整个巷子充溢着机器单调的响声。甚至在一些地方立着的矮小的歪歪斜斜的楼房和一排排阁楼里,也可以听到劳动的声音。

 


 

  还有一些小巷一头和小街相接,另一头直通到附近的田地里。巷子里同样漆黑一片,到处都是泥泞。虽然纺织机也在这里嘎哒嘎哒地响着,可是许多房子都倒塌了,没有倒的房子的阁楼也是歪歪斜斜的,许多墙壁全都倒碎在地,人们看到的是贫困和一切无人照管。从郊野吹到城市里来的潮湿和刺骨的寒风也吹到了特拉文斯基的身上。

 


 

  整个这一浮动于泥泞之上的地区,和罗兹的其他部分很不相同,可是那儿却屹立着米勒的一栋四层楼的厂房。这栋楼房高踞于低矮房屋和果园的汪洋大海之上,它的许许多多窗子和电灯似乎以胜利者自居的姿态放射着万丈光芒。

 


 

  工厂就象一个强力的化身,它的呼吸似乎就可以把这一排排十分简陋、歪斜的房子推倒。人们可以看到,这些千百台轰隆隆响着的机器的大厂房在慢慢地扼杀这一手工纺织区的青春活力,它在吃着,而且会完全吃掉这一曾经兴旺发达,现在为了自卫仍在和敌人作绝望斗争的小手工业。

 


 

  特拉文斯基的工厂和米勒的工厂只隔一个狭窄的果园,相比之下,显得十分简陋。

 


 

  特拉文斯基走进了大门。守门人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兵,脸上疤痕累累,就象一块旧抹布一样。他看见特拉文斯基后,行了个军礼,等着他的命令,可是特拉文斯基对这个祖先遗留下来的古董只是毫无表情地笑了一笑,便往办公室去,这里只有几个人靠在一些书本上打瞌睡。他沿路时而看着那些在不停跳动着的传动带的带动下,急速转动的纺纱机,看着象怪物一般的小纺车的非常吃力的成斜线的运动。它们的表面由于蒙上了棉絮而变成白色,它们在运动中总是不停地往后退着,从里面甩出千百条象唾液一样的棉线,似乎要脱离工人对它们的驾驭。这些棉线被卷在一些纸线轴上。

 


 

  特拉文斯基往后退了几步,他走过一条长长的院子。这里虽然点燃了一排排黄色的汽灯,可是它们在米勒工厂里的电灯的对照下,看起来就象蜡烛似的。

 


 

  他的住宅在一所花园里,也就是在厂外一个院子对面,宅旁还有一条无人通行的小巷。这是一栋平房,由于它是哥特式的建筑,看起来好象三栋房子。

 


 

  在几个被窗帘遮住了的窗户里,闪出了明亮的灯光。

 


 

  特拉文斯基走过了几间房。这里静静地摆着色调柔和、十分漂亮的家具,一篮篮盛开的风信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最后他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客厅里。

 


 

  客厅地板上铺着密密层层的地毯。他的脚步很轻,因此坐在一盏灯旁看书的尼娜没有听见他来了。

 


 

  "尼娜!就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吗?"他坐在她的身旁问道。

 


 

  "谁会和我在一起?"她忧伤地说。

 


 

  "你哭了?"

 


 

  "没有,没有!"她扭过头来表示不同意地说。

 


 

  "你在流眼泪。"

 


 

  "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很寂寞呀!"她将身子凑到了他的跟前,喃喃地说着,然后又以一个十分温柔漂亮的动作把头放在他的胸上,她的眼里重又涌出了泪水。"我在等你呀!这场雨老这么下,老这么打着玻璃窗,劈劈啪啪落在屋顶上,哗啦啦地流在水沟里,真怪呀!我害怕,我为你担心。"

 


 

  "为什么为我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可我感到很不好受。你没有什么不好吧?你很健康,心平气和,是吗?"她喃喃地说着,同时伸出两条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她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吻着他显露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蓝色脉管的漂亮额头,用她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瘦小的、带有倦意的面孔。

 


 

  "你为什么不高兴?"

 


 

  "天气这么讨厌,人的兴趣从哪儿来?"

 


 

  他挣脱了她的拥抱,开始在客厅里踱步,这时他感到胸中似有一股巨浪在翻滚。他觉得他如果能把一切都告诉她,相信她对自己的处境会保守秘密,那么他就可以得到很大的安慰。可是当他看见她那斜放在灯的一边的漂亮脸蛋,看见她额头上那带栗色的美发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闪着金光时,他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应该说。

 


 

  他走得越来越慢,呼吸着这房子里洁净清爽的空气,感到他能得到的安慰只不过是一种伤人的东西。他感到新奇地看着房里那些精致的木器和数不清的小巧玲珑的东西,它们都是人们多少年来不惜代价从各方面运来的、确有很大价值的艺术珍品。尼娜有自己的艺术爱好,她对一切美的东西富有一个艺术家的敏感,她的多情善感的心灵只有在美的环境中才感到舒适。

 


 

  特拉文斯基并不反对这个,特别是他自己也很爱好艺术,他觉得她应当生活在艺术作品的环境中。可是现在,他却面临着破产,一种可怕的痛苦在折磨他;他害怕即将来到的明天,因为明天会夺走他所有的财产,会破坏他象呼吸一样不可缺少的宁静和幸福。

 


 

  "以后怎么办?"他痛苦地想着。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只有一种想法,再去找父亲帮忙。可是当他高兴地、自鸣得意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他的这种想法不过是由于一时冲动而产生的,过后就很快地消失了。他以充满着惶恐不安的眼光看着尼娜,感到自己前途茫茫,而她却站了起来,沿着那条房间外面的过道走了。

 


 

  他不断瞅着她那十分苗条、美丽的身材,她也转过身子给他送来了一眼神秘的微笑。

 


 

  然后她走了过来,给他拿来一个扁长形的很重的木盒子。

 


 

  他接过这只木盒,把它放在桌上,大惑不解地望着她。

 


 

  "你猜一猜,这里面是什么?我会使你料想不到。"

 


 

  "不,我不想猜。"他喃喃地说道,脸色刷地变白了,因为他看见这个盖有邮戳的盒子后,知道这里面又是一件珍宝。

 


 

  "这是我们在弗罗伦萨的朋友班迪尼寄来的嵌花宝剑,夏天时我们见过它,你记得吗?"

 


 

  "你想要这个?"他厉声地问道。

 


 

  "是的,我叫你料想不到,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尼娜!不会。我衷心地感谢你,谢谢!"他吻着她的手,喃喃地说。

 


 

  "把它打开吧!我们马上就可以看见。我叫他捎来了这把小的、便宜的,便宜得叫人不信。"

 


 

  "他告诉你要付多少钱?"

 


 

  "你看……两千两百里拉,非常便宜。"

 


 

  "是的……的确……非常便宜。"他一边回答,一边战战兢兢地把盒子打开。

 


 

  宝剑上的嵌花十分漂亮。

 


 

  在一块上面画满了浅蓝色线条的正方形的黑色大理石板上,缀饰着一束束紫罗兰、浅黄色的玫瑰和百合花。在这些花上,又仿佛撒遍了金色的兰花粉。一只红绿彩色翅膀的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然后落在花的上面。还有两只高飞在空中。这一切都雕饰得十分美妙,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以致人们看后都会想着要把这些花拿出来,或者抓住蝴蝶的翅膀。

 


 

  尼娜虽然以前看过,但她仍然惊异地叫了起来,她长时间地看着,心中十分喜悦。

 


 

  "你不喜欢看吗?卡久!"

 


 

  "我看见了,的确很漂亮。在这一类东西中是杰作。"他低声地回答。

 


 

  "你知道,这把利剑应当用一个失去了光采的大铜框子把它镶嵌起来,挂在墙上,如果放在桌子里是很可惜的。"她慢慢地说着,用她的细长手指头小心地指着上面雕刻的叶子和花朵,当她碰到上面的颜色时,就表现出由衷的高兴。

 


 

  "我要走了,尼娜!"他想起了老巴乌姆,便说。

 


 

  "去很长时间吗?快点回来,我亲爱的,我唯一的!"她请求他说,把身子也向他靠了过来,用手抓着他的胡髭,吻着他的嘴唇。

 


 

  "最多一小时。我到对面去找巴乌姆。"

 


 

  "我等你喝茶。"

 


 

  "好。"

 


 

  他吻了她后,走了,可是当他走到房门前时又停了一下,低声说:

 


 

  "尼娜,吻我吧,祝愿我得到幸福吧!"

 


 

  她热情地吻了他,可是她不懂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便用一双眼睛示意想要问他。

 


 

  "等喝茶时,再对你说。"

 


 

  她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厅,在辞别后仍然通过玻璃门望着他,一直到他消失在夜里,消失在远方。

 


 

  她回到客厅后,仍然看着那些雕花。

 


 

  可是门突然又被大声地敲响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的一个大学时的老同学格罗斯曼,你去年在瑞士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他的工厂今天起火了。"

 


 

  "什么?"

 


 

  "是的,他的工厂完全被烧了,一点也没有得救。"

 


 

  "一个可怜的人。"她表示同情地叫道。

 


 

  "没有必要去怜惜他,因为这一场火正好可以使他振兴起来。"

 


 

  "我不懂。"

 


 

  "他生意没有做好,正象我们这里所说的,处于摇摇欲坠。为了改变现状,便在工厂和仓库里放起火来。因为他的工厂和仓库在几家保险公司里保了险,他能得到的保险金值他损失的四倍,这样他就对一切损失都不在乎了。"

 


 

  "他有意这样烧的?可这是犯罪呀!"她愤怒地喊着。

 


 

  "法典是这么说,并且也要求进行适当的处罚;可是照习惯的语言,这就叫会做买卖。"他说得很快,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不安和焦躁的神色。

 


 

  "我以为他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他这样做使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还记得他过去的谈话是表现了高尚的伦理道德和正义感的。"

 


 

  "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他眼下就要破产,那就把伦理道德摆到以后再说。没有伦理道德可以活下去,没有钱可不行。"

 


 

  他肯定地说。

 


 

  "不是,从来不是这样,如果没有道德,还不如死去。"她激动地叫了起来,被特拉文斯基的这个犯罪的想法气得全身发抖了。"如果你不这么想,如果你任何时候也不做坏事,那该多好!你知道,我就是不爱你,我也应当对你的好心,对你的高尚品德表示敬意。"

 


 

  卡齐米日没有回答,只吻了她的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和那绛紫色的、长得丰满的嘴唇。这张嘴正在诅咒和责备那些不道德和不懂得伦理的人们,正在谴责生活中的仇怨和丑恶。他十分激动地吻着她,好象要通过这些吻来掩盖自己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所感到的深深的愧意,来消除这闪现在他脑子里使他一时很感兴趣的思想。

 


 

  于是他马上离开了这里,来到了巴乌姆的工厂。这家工厂就在对面,在大街另一边的一所宽阔的花园里。

 


 

  在工厂事务所,他只遇到了马克斯一个人,没有穿礼服,坐在书桌旁。

 


 

  "爸爸在工厂里,我可以去叫他。"

 


 

  "我没有见过你们的工厂,我也去。"

 


 

  "没有什么好看的,穷!"他坐下来继续工作,表示轻蔑地说道。

 


 

  两旁窗上装有玻璃的走廊从事务所一直通到厂内第一个车间。

 


 

  黄昏的黑暗和寂静充溢着工厂的大院。这个大院的三面设有三个两层楼的车间。在一排排窗子里,朦朦胧胧地闪现着微弱的灯火,有的车间楼上没有点灯,完全是一片漆黑,只在它的楼下、门口,才有几盏煤油灯在静静地冒着烟火,把那由于潮湿而十分光滑的红墙照得亮堂堂的。

 


 

  手工车床的单调乏味的吱吱声持续不断,泛滥在昏黑的走廊里,这里堆放着许多棉花屑和破旧车床的零件,造成凄凉和令人烦闷的气氛。

 


 

  阶梯和走廊现在都空寂无人。只间或可以听到木鞋踩在地上的劈啪声,这时候在一片漆黑中偶尔闪现一个工人,也很快就悄悄地消失在走廊一头的大车间里了。只有那车床转动的枯燥无味的嘎哒响声和人们的脚步声才不断地打破这宛如沉睡的寂静。

 


 

  在车间和厂房里人也不多。这里灯火微弱,一切都象在睡梦中一样。

 


 

  厂房很大,都是直角形的。中间的屋顶由一排铁柱子支撑着,里面摆满了雅卡尔①式的手工纺织车床。它们在密布于厂房的窗子下面排成两行,其中一半没有开动,上面盖满了象青苔一样的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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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约瑟·玛丽·雅卡尔(1752—1834),法国技师,曾发明生产杂色布的机器。——原注。

 


 

  铁柱子上面挂着几盏灯,照亮了中间的走道和正在纺线的女工。这些纺车懒洋洋地哒哒响着,工人们也懒洋洋地躬身坐在它们的身旁。还有十几台车床的劈里啪啦的响声,同样显得有气无力,它们在头上点着的微弱的黄色灯光照耀下,仿佛一个个被缠上了成千上万条各种色线和无数层棉纱的大蚕茧。包在这些茧中的工人象蚕一样慢慢地蠕动,织着各种颜色的布匹。他们在织布时,身体总是自动地前倾着,一只手紧压车床上的一排竹梳,另一只手拉住上面的一根绳子作来回的水平运动,与此同时,一双脚也在不停地蹬着踏板。梭子唿哨唿哨地迅速穿梭于线纱之间,就象一些黄色的、长长的甲虫,老是在一条道路上来回地翻滚。

 


 

  工人们的年岁都很大,他们用一双无神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看在他们身边走过的特拉文斯基之后,依旧没精打采地继续织着他们的布。

 


 

  特拉文斯基在经过这些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的手工厂房,看到这奄奄一息的手工操作时,感到很不愉快,认为这是一些疯人搞起来的,他们要和一些在震动中显示出巨大的能量、在大声呼啸中表现了不可战胜的强力的巨型怪物进行顽强的斗争。而这些怪物正好就在他们厂房的窗子外面可以看到。

 


 

  特拉文斯基问工人们巴乌姆在哪里。他们摆手或者点头示意之后,不仅没有离开工作,甚至连话也不说一句。如果有谁说话,其他的人也依然和睡梦中的人、将要死去的人、对一切都表示冷淡的人、感到寂寞的人一样,无精打采地干着他们的活计。他们所感受到的这种寂寞,就是充满着这无声无息、死气沉沉的工厂里的寂寞,特拉文斯基打这里经过,在黑暗中所能接触到的也只有铁柱子、没有开动的车床和人们。

 


 

  特拉文斯基走过了两个车间,看到到处都是一样的空旷、寂寞,什么都是死灭的状态。

 


 

  由于自己的处境,他在这里感到更悲伤了。他对巴乌姆的帮助完全失去了信心。他以为现在是向将要死去的人们走去,因为这家工厂过去曾有五百个人劳动,现在只剩下一百人了。他觉得它好象已经成为一个病入膏肓、将要死去的有机体,就是厂房窗外簌簌响着的大树也在对它唱着挽歌。

 


 

  他在靠近大街的第三个车间遇见了老巴乌姆。

 


 

  巴乌姆坐在一间小房子的写字台旁。写字台上放着一堆被剪成了一条条的布的样品。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打了招呼。

 


 

  老人紧握了他的手后,把一张椅子移到他跟前。"好久没有见你了。"巴乌姆开始说。

 


 

  特拉文斯基以自己有许多麻烦和工作说明了久未登门拜访的原因。他说了很久,却没有敢提出自己来访的目的,因为巴乌姆工厂的凄凉景象和巴乌姆脸上感伤的表情阻止他这样做,而且这个工厂主的一双苍白的眼睛现在又在不由自主地瞅着窗子。在窗子外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米勒的工厂,它的所有窗户都在闪烁发亮。

 


 

  巴乌姆回答得很简单,他在等着特拉文斯基说明自己来访的原因。

 


 

  特拉文斯基已经懂得了这一点,因为巴乌姆说话时,打断了他正在说着的一个故事。

 


 

  "我到你这儿来是有所求的。"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便叫道。

 


 

  "尽管说吧……我听着……"

 


 

  特拉文斯基急忙对他说了自己所有的情况,但在打算提出援助的要求时,又犹豫不决了,因为他看到对方紧锁着眉头,眼里现出不乐意的神色。

 


 

  "我们大家坐的都是一样的车子,他们要吃掉我们。"巴乌姆指着窗外的大工厂慢慢地说,"我该怎么帮助你?"他补充说道。

 


 

  "借款。"

 


 

  "多少?"

 


 

  "我最近需要一万卢布。"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含糊不清,好象他怕声音大了,就会惊走巴乌姆眼睛里所表示的好意。

 


 

  "我没有现金,可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到的一切。你照你所需要的数目给我开期票吧,我给你钱还债。"

 


 

  特拉文斯基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表示了感谢。

 


 

  "没有什么,特拉文斯基先生,我这一点不是冒险,因为我了解你的为人,我了解你的生意。你有票据,马上填写吧。"

 


 

  特拉文斯基感到惊讶,这个他几乎没有料想到的数目使他一下子无法平静。他急急忙忙填写着期票,不时抬起头来,冲巴乌姆瞥一眼。这个原先在办公室里徘徊的工厂老板,现在站在窗子边,正以呆滞而又十分严肃的眼光眺望着罗兹。

 


 

  这座城市很大的一部分都呈现在他眼前:那房屋、工厂、仓库的千万只窗眼在瞅着黑夜。窗子里面,人们和机器的影子在不停地移动。雾蒙蒙的漆黑的天空中,高悬着一盏盏电灯。无数的烟囱耸立在漆黑的大地上,不断吐出一条条好似云彩的白烟,把灯光和工厂也遮住了。

 


 

  巴乌姆一面徘徊,一面朝前伸出他那干瘦的面孔,仔细眺望着这座城市。他和他的儿子一般高,只是身材瘦多了,也好活动些。他不爱多说话,对一些最重要的事往往只说几句话就算处理完了。他十分好静,有时对老婆和孩子也表现无能为力。可是他有他自己的观点,为了坚持这个,他从来是不妥协的。他的慷慨大方几乎没有止境,在罗兹已成佳话,而他在家里却又吝啬得出奇。

 


 

  "你要什么期限?"

 


 

  "随你的方便办吧!"他说着,便推开了通往隔壁一个厂房的门,在这里所有的车床都开动了。

 


 

  他往里面看了一下,又把这扇门关上,然后将手插在那灰色的、缀上了长羊毛①的外衣里,依然望着窗外的市景。

 


 

  电话铃响了,这是他工厂里唯一的现代化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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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你的电话,博罗维耶茨基在叫你。"巴乌姆说。

 


 

  特拉文斯基感到惊奇地听着。

 


 

  "我亲爱的,我从你老婆那里打听到了你在这里。我计算了一下,可以借给你五千卢布,可是只能借两个月。你要不要?"博罗维耶茨基说。

 


 

  "我很乐意接受。"他激动地叫了,"你是在哪儿打电话?"

 


 

  "在你的办公室,有你老婆监督。"他回答说。

 


 

  "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

 


 

  "我等着你。"

 


 

  "博罗维耶茨基要见我,你认识他吗?"

 


 

  "只见过他。因为罗兹的这个大世界里,我没有常去,和各种各样的布霍尔茨们、门德尔松们、萨拉茨曼们、梅耶尔们以及别的蛆虫,我没有来往。这些年轻的和年老的工厂老板我都见过,可我是从米海尔那里才了解他们的。我和米海尔早就在一起,互相很了解,这是好的,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在罗兹,正直还是最需要的,没有百万富翁,你们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当时我和老盖耶尔合伙开的公司是罗兹最大的公司,蒸汽、机器、电、期票、廉价买卖、破产、卑鄙的放火,这些东西甚至没有人听说过。"

 


 

  "可是现在,这一切是必然到来的。"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旧秩序总是必然要让位于新秩序。

 


 

  本来嘛!干吗要说这个呢?"他摆了摆手,便看着期票。

 


 

  特拉文斯基在期票上签名后,他的心里由于产生了对一切难以克制的怨恨而急剧地跳动着,因此他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说话。

 


 

  "你急着有事吗?"

 


 

  "的确,我只有再一次地对你的帮助表示衷心感谢了。"

 


 

  "时间真可惜呀!只有一点使我感到遗憾,就是你在五十年前没有在罗兹,你应当那时候有一家工厂。你对今天的罗兹也不适应,在这里诚实的工厂主是没有什么可干的。特拉文斯基先生。"

 


 

  他急着要回家,没有回答他的这些话。因此他们只谈了一些有关期票期限的问题,就分手了。

 


 

  过了不久,汽笛的尖叫声又在空气里响起来了。一天的劳动结束,工厂一个接着一个停工,隐匿在黑夜中了。

 


 

  巴乌姆在工人们走后,回到了家里。他的住宅座落在一个厂房前的果园里,面临大街。

 


 

  他在房里换了件轻软的上衣和一双丝织的便鞋,在自己花白但还很厚密的头发上,戴了一顶绣着一串白色珠子的小帽,便来到餐厅,这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晚饭。

 


 

  马克斯坐在桌旁,正在帮助趴在他脖子上的外甥女们砌积木。

 


 

  小女孩不停地笑着,就象小鸟儿在高兴地鸣啭一样。

 


 

  他的母亲坐在一张深凹的沙发上织袜子。她大约六十岁光景,面孔虽呈病态,但很逗人喜爱。在她长长的鼻子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她那不很高但很突出的脑门上的花白头发梳得相当光滑,一双眼睛呈乳白色,嘴唇也很苍白。她把用来织袜子的棉线团放在蓝围裙的口袋里,说话的嗓音和笑声总是很甜。她这时不停地数着针眼,闪动着织针,冲着她儿子、孙子、正在读书的女儿、记不得在她家干了多少年家务活的表妹奥古斯塔太太①,冲着立在她身边的两个餐具柜、炉子、装满了瓷烧的小狗、小瓷像、瓷碟子的旧橱柜和奥古斯塔太太①的两只棕色的猫,不停地微笑。这两只猫老是跟着他,咪咪地叫着,用它们那象梳子一样的脚爪抓着她的裙子。她经常是这样地微笑,她对一切都表示微笑,好象人们已经把死人脸上微笑的表情贴在她的嘴上一样。

 


 

  这个家里充满了一个市民家庭的温暖和宁静。大家生活在一起,都很适应这种方式,一切通过眼色达到和解,相互都很了解。

 


 

  老巴乌姆关心的是自己的办公室,他每回到家里,脸上总带安宁和微笑的表情。他把一些事情讲给妻子听,有时要和马克斯吵几句嘴;他晚上习惯地老要讽刺一下奥古斯塔太太①,二十年来都这样惯了。他爱和孙女们一起玩,因为他的四个女儿都早已出嫁,他对这些孙辈们总是很看重的。他常常阅读《香水报》和一种波兰报,每晚都要听一个来自各种各样的《家乡报》②上的感伤的爱情故事,他的妻子和女儿靠这个生活,他也以此度过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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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 原文是德文。

 


 

  今天他也是这样,他正坐在一张桌子旁,点头召唤着他的一个大摇大摆地骑在炉旁一匹大马上的孙儿。

 


 

  "雅休!到爷爷这儿来,来吧!"

 


 

  "一会儿就来。"男孩叫道。他用鞭子赶马,还用脚跟踢着马肚子,可是这马还是不着急。他便从马上跳下来,抚摸着马的头,拍着它的胸部叫道:"切希卡!切希卡听雅休的话,雅休要到爷爷那儿去,爷爷给咱们糖吃。"

 


 

  他甜言蜜语地许诺它后,又勇敢地跳上了马鞍,急忙催着它前进。

 


 

  这样,他便满房跑了起来,最后来到了祖父的跟前。

 


 

  "海尔曼!把马牵到厩里去!"老人叫道,同时把男孩从马上接下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男孩看见马被一些小女孩机灵地牵走,开始对它叫起来了。可是这些小姑娘正是为了不让哥哥打马,把马掉了个头,让它的棕红色尾巴冲着桌子的另一方,冲着马克斯舅舅,她们觉得马在舅舅的身边会安全些。

 


 

  "雅休,这是什么?"巴乌姆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玩具喇叭,指着它的头叫道。

 


 

  "小喇叭,爷爷!给我小喇叭。"他伸出了小手请求道。

 


 

  "你不愿坐在爷爷身边,你不喜欢爷爷,我不给你,我给万齐亚。"

 


 

  "给雅休小喇叭,爷爷!雅休喜欢爷爷,万齐亚蠢,她不喜欢爷爷。爷爷!给雅休小喇叭!"他跪在爷爷的膝盖上,眼泪汪汪地请求着,可尽管这样,也未能要到。因此他便爬到爷爷的肩膀上,抱着他的颈子,吻着他的脸,越来越性急地要起来,他的两只燃烧着的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小喇叭。

 


 

  爷爷这才给他。

 


 

  男孩没有来得及感谢,马上跳到了地上,飞跑着去要马,还把小姑娘们揍了一顿。他把马重又牵到了炉子边,用从妈妈手里拿过来的一块黄绸手绢盖在马身上,便骑着马,吹着喇叭,重又尽力地在房里跑起来了。

 


 

  那些女孩哭着跑到了爷爷跟前。

 


 

  "万齐亚要喇叭,爷爷!"

 


 

  "给亚努希!"

 


 

  她们趴在爷爷的脚上,一边哭一边请求。

 


 

  老巴乌姆迅速甩开她们,便要逃走。

 


 

  女孩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死命地追赶和叫唤着爷爷。爷爷一会儿用椅子把他们挡住,一会儿躲在餐具柜的后面,不停地避开她们的手,最后在一个角落才让她们抓住了。他把她们夹在腋下,重又回到了桌子旁。然后他让她们在自己身上搜查,从兜里拿出了那些给她们带来的洋娃娃。

 


 

  小姑娘们于是聚集在窗下的一张小桌旁,互相递换地仔细看着这些洋娃娃,感到无比高兴。

 


 

  爷爷和奶奶也玩得很愉快。只有贝尔塔始终堵住了耳朵,沉醉在一本书中。马克斯则高声地吹着口哨,他不愿听这野蛮的喧闹声,而且他本来就对父亲很生气,因为他感到在和父亲谈话后,自己又不得不借钱给别人或者订婚了;这样老人也就永远可以象今天这样,给孩子或者孙女们送来玩具了。老巴乌姆对儿子一贯是回避着的,他和所有的人接触都很和蔼和热情,他在任何场合下,都愿意热情地参加人们的每一个谈话,这样他就经常可以避开儿子的质问。

 


 

  他今天也是一样。

 


 

  吃晚饭时他不停地说话,亲自给孩子们安排座位,关心和照看着他们,同时他还老和奥古斯塔太太开玩笑,而她却永远只有一个回答:

 


 

  "是的,是的①,巴乌姆!"可这时候她也微微地笑了,无意识地露出了她的长长的、长得歪歪斜斜的黄牙。

 


 

  --------

 


 

  ①原文是德文。

 


 

  "尤泽夫先生在哪儿?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以后要吃掉?"

 


 

  "尤泽夫先生马上就来。"当她刚把两只形影不离的猫抱在自己宽阔的胸前时,尤泽夫·亚斯库尔斯基先生走进来了。

 


 

  这是一个事务所实习员一类的年轻人。他很穷,几年来都在巴乌姆的照顾之下。他今年十八岁,个子高大。他脚粗手长,头也很大,而且总是蓬头散发的。他那圆圆的脸,老是汗流满面。再者他很胆小,手脚也不灵活,动作起来经常和门相撞,所有的家具什物都要绊上。

 


 

  现在他却大胆地走进来了。可是当他站立在地毯上行礼时,看见所有的眼睛都在瞅着他,他就心慌意乱了。他的脸红得象甜菜一样,臀部碰着餐具柜的一个角,一忽儿他又把马克斯的椅子不停地转来转去,由于自己遭遇不幸,他感到十分害怕。直到最后,他才坐了下来,开始吃晚饭。

 


 

  虽然他已经十八岁,并已在手工业学校毕业,可是他还象孩子一样地天真。他的表现总那么卑躬、和顺和善良,好象他为自己竟敢生活在他们中间,有时还要用一双眼睛对所有的人表示歉意。他很怕马克斯,因为马克斯经常讽刺他;可是现在,马克斯看见他吃饭时所有的东西都从手上掉了下来,也开始笑了,并且说道:

 


 

  "我非得把他从奥古斯塔太太那儿要过来,由我自己照顾。"

 


 

  "算了吧,马克斯,他由我们照顾很好嘛!"

 


 

  "你们会使他成个笨蛋。"

 


 

  "可是你想把他搞成什么样?"

 


 

  "人,男子汉。"

 


 

  "你会把他带到下流酒店里去挥霍无度。关于你们单身汉的生活,弗雷茨很厌弃地对我说过。"

 


 

  "哈!哈!哈!贝尔塔,你以为弗雷茨厌弃快乐的生活?他是一个机灵鬼,你可真好,可是你还不很了解你的丈夫。"

 


 

  "马克斯,你为什么要打破她的幻想?"老巴乌姆喃喃地说。

 


 

  "爸爸说得有理。可是使我生气的是,只要这个蠢货在她面前一吹牛皮,她马上就相信,甚至可以为他去死。"

 


 

  "马克斯,你别忘了,你在说我的丈夫。"

 


 

  "遗憾的是,由于弗雷茨是你的丈夫,属于我们的家庭,我们和爸爸才不得不经常说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她叫起来了,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准备为保卫丈夫而赴汤蹈火。

 


 

  "否则我们就要把他赶出门去。"他气咻咻地嘟囔着,"你想要听,我这就对你说了。你爱怎么哭就怎么哭吧!不过要记住,你哭了之后常常是很难看的,眼睛会暴出来,鼻子会变红。"

 


 

  贝尔塔当真号啕大哭起来,走到房间外面去了。

 


 

  母亲开始细声责备马克斯的粗蛮。

 


 

  "妈妈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干的是什么。弗雷茨是一个畜生,他不管工厂,只知道酗酒。可他在贝尔塔面前却扮演一个可怜人的角色,好象他尽管自己倒霉,却仍在为老婆孩子忘我地劳动,好象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起,爸爸就从来没出钱养过他们全家。"

 


 

  "别说了,马克斯,干吗还要把这个掏出来呢?"

 


 

  "干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卑鄙的犯罪,这是欺骗爸爸。我们大家在这儿都是为了玩得更好嘛!"

 


 

  他的话中断了,因为门厅里的电铃在响。他便出去开门,不一会就领进了博罗维耶茨基。

 


 

  巴乌姆感到有点麻烦和不自在,可是他的老伴却十分热情地接待他,并且马上向贝尔塔作了介绍。贝尔塔是听到铃声后来的,她对这个在城里谈论得如此之多的罗兹仅有的唐璜的出现也很感兴趣。

 


 

  大家都热情地请博罗维耶茨基喝茶,可是他谢绝了。

 


 

  "我在特拉文斯基家里吃过晚饭了。这是路过,找马克斯有一点事,只需一会儿功夫,我还要走的。"他虽然解释了一通,却仍不得不在桌子边坐下,因为奥古斯塔太太①笑容可掬地给他递茶来了。贝尔塔连眼泪都没有擦干,也在请他喝茶,老太太这时还笑着给他送来了点心。

 


 

  他感到非常高兴,领受了这一切,因此很快就高居于所有人之上了。他和老太太谈着她的孙女。他在贝尔塔面前夸奖她给他看的孩子长得漂亮,他在看到放在桌上的那本海泽②最近出版的短篇小说后,足足称赞了五分钟。使奥古斯塔太太③感到心花怒放的是,他还逗着她宠爱的两只猫。这两只猫一面味咪地叫着,一面爬到了他的胳膊上,摸着他的脸;可是这就使他很生气了,以至他打算抓住它们的尾巴,把它们摔死在炉子上。最后他甚至连尤焦也没有忘记。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客气、文雅和逗人喜爱,就把所有的人迷住了。就是很了解他、不太喜欢他的老巴乌姆也开始参加到谈话中来了。

 


 

  奥古斯塔太太④由于对他特别赞赏,不仅不停地把杯杯新茶给他送来,而且越来越勤地从餐具柜里为他拿出新的点心,在她的明眉皓齿间也不时露出一丝微笑。只有马克斯不说话,一边冷笑一边看着这个场面,最后他感到厌倦了,在发现卡罗尔也觉得这一切已经够了时,他便站了起来,领卡罗尔来到住宅更里面的一间房里。

 


 

  --------

 


 

  ①③④原文是德文。

 


 

  ②保尔·海泽(1830—1914),德国小说家,1910年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

 


 

  桌子旁边于是没有人说话了。

 


 

  孩子们坐在爷爷身边,在琢磨这些玩具。尤焦就象惯常那样,高声地朗读一段课文。妈妈依然织着袜子。贝尔塔听着他的朗读,不时把眼光投向马克斯和卡罗尔在的那间房里,因为它的门是开的,看得见他们。奥古斯塔太太①默不作声地扫着桌子,抚摸她的小猫,有时把它们抱在自己身上,可是它的两只黑色的小眼却朝上面望着。这双眼浮游在她的脸上,就象在一锅烧红的黄油上浮着两粒胡椒一样。直到最后她才歇了口气。

 


 

  "爷爷,娃娃脚痛吗?"女孩们在玩着这些洋娃娃时问道。

 


 

  "不痛。"他一边回答,一边摸着那些小脑袋上明亮的褶褶皱皱的头发。

 


 

  "爷爷!为什么这个喇叭在那个喇叭里面?"男孩问道。他有时由于没有得到回答,就兴致勃勃地使出他最大的本领,用一根棍往喇叭里捅。"

 


 

  "爷爷!娃娃头痛吗?"小女孩蹬着地板问道。

 


 

  "洋娃娃是死的,万达真蠢。"

 


 

  孩子们静下来了,只有尤焦的声音在整个房里都能听见。

 


 

  但它也不时被奥古斯塔太太②的叹气声和贝尔塔的赞叹声所打断,因为贝尔塔被一本小说所激动,在低声地哭着,在不停地叹息。

 


 

  --------

 


 

  ①② 原文是德文。

 


 

  "你们这儿真好,气氛使人格外高兴。"卡罗尔喃喃地说道。

 


 

  他把身子在沙发上舒展开,高兴地望着坐在餐室里的这一家人。

 


 

  "一年一次地这么助助兴,不经常。"

 


 

  "一年有这么一天,就不错了。在这一天里,可以把全世界的生意买卖和生活中的一切麻烦都忘掉,共享天伦之乐。"

 


 

  "你就要结婚了,这种乐趣你可以一直享受到对它产生烦腻。"

 


 

  "告诉你,几天后我会下乡,回家去。"

 


 

  "到情人那儿去吗?"

 


 

  "这都一样。因为安卡和我的父亲住在一起。"

 


 

  "我想认识她。"

 


 

  "找个时候我带你到那儿去,就是几小时也好。"

 


 

  "为什么只能有几个小时呢?"

 


 

  "因为在那儿呆长了,你会感到闷得要死,你会受不了的。哎哟!那里多么寂寞,一切都是灰色的,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你连想也不会想到。如果不是安卡,我在我的祖先的这个屋檐下连两个小时也呆不住。"

 


 

  "只有父亲一人吗?"

 


 

  "我的父亲,这是民主时期的一具贵族木乃伊。他甚至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民主主义者,但他是一个贵族民主主义者,就象我们所有的民主主义者一样,一个有趣的典型。"他不说话了,只鄙夷地笑着,但在他的眼里却闪出了激动的泪花,因为他对他的父亲是衷心爱戴的。

 


 

  "你什么时候走?"

 


 

  "只等莫雷茨回来,或者等克诺尔回来也行,今天已经打电话叫他去了。布霍尔茨病得很厉害,他的心脏病又发了。他在我跟前心跳得那样可怕,几乎都救不过来了。可是这并没有妨害他,醒过来后,他又可以把我痛骂一顿,迫使我不得不向他提出辞职。"

 


 

  "你这是在心平气和地说话?"马克斯看到卡罗尔站了起来,在瞅着那些摆有烛台和灯的红黄毛线织成的灯座①后,他嚷起来了。

 


 

  "我或早或迟非得这样做不可的,我的契约十月才到期,我要找一个最好的机会来了结它。"

 


 

  "就是说你有本事去蛮干,用发怒加辞职去答复他。"

 


 

  卡罗尔开始笑了,他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看着那一排排挂在墙上的水粉画像。

 


 

  "生活的全部智慧,就在于适时地发怒、笑、生气和工作,甚至在于适时地退出生意买卖。这是谁的画像?"

 


 

  "这是我似的家庭动物园。我懂得你的话很有价值,可是我任何时候也抓不住这样的时机,任何时候对这也习惯不了,我总是失败。"

 


 

  "向爱他守他诫命的人,守约施慈爱,直到千代。向恨他的人,当面报应他们,将他们灭绝。"②

 


 

  --------

 


 

  ①原文是法文。

 


 

  ②见《旧约全书·申命记》第七章。

 


 

  卡罗尔高声读着一段绣在一块红绸布上的《圣经》里的话,它用橡木框镶嵌,挂在两扇窗子之间。

 


 

  "告诉你,我很喜欢它。《圣经》上的这段话说明了每个家庭应有的风度。

 


 

  "你说得有理,特拉文斯基到我这儿来过。"

 


 

  "我知道,因为我刚和他告别。你的老父支援了他。"

 


 

  "这个我已经料到了,他什么都不对我说,他回避了我的视线。你知道多少吗?"

 


 

  "一万。"

 


 

  "见他的鬼,这就是德国的感伤主义。"他低声地咒骂说。

 


 

  "这钱靠得住会还的。"卡罗尔看着那些套上了花边罩子的天鹅家具,安慰他说。

 


 

  "我知道,因为特拉文斯基这个白痴如果要他搞欺骗,就连十个格罗什也赚不到。我想的是,老头帮助所有的人,只要是信得过的,大家当然都来挤他了。工厂奄奄一息,货物堆满所有的仓库,没有地方摆了,行情不知道怎么样,可是这个人却玩弄友爱和慈善的把戏,去救别的人。"

 


 

  "是的,他救了特拉文斯基。"

 


 

  "可是他会把自己搞死,把我搞死。"

 


 

  "你应当高兴,你父亲是罗兹最诚实的人。"

 


 

  "你不要讽刺了,我希望他变得更聪明点。"

 


 

  "你在以韦尔特的口气说话。"

 


 

  "你想得好些?"

 


 

  "只是不同而已,好些——坏些,诚实——欺骗,不过是辩证关系,没有别的。"

 


 

  "你以为这个神话般的特拉文斯卡怎么样?"

 


 

  "简单地说,照显克维奇①的说法,童话里的美人。"

 


 

  "你恐怕夸大了,特拉文斯基哪儿能够找到这样的人。"

 


 

  "我一点也没有夸大。如果要我补充一句,她不仅漂亮,而且有礼貌。至于说特拉文斯基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妻子,马克斯!你不要忘了,特拉文斯基也是一个很漂亮和受过很多教育的男人。你不要把他看成是一个什么也干不成的工厂老板,要把他看成是一个人。作为一个人来说,他是那些在家庭里受过旧的文化薰陶的人中的突出代表。他曾经告诉我,他的父亲、沃温②的一个非常富裕的地主,曾逼迫他开办工厂。大工业使这个老人的脑子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以为这是国民的责任。他希望贵族在振兴工业的劳动中能和劣等民族携手合作,他甚至看到了贵族阶级在工业中的复兴。而特拉文斯基正好能够胜任这个,就如你会跳马祖卡舞一样。他听了父亲的话,于是就慢慢把父亲的资本也放在自己的纺纱厂里,把父亲的森林和土地都纺掉了。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是觉得很好的。我们罗兹的这块'福地'对他来说,本来是一块该诅咒的土地,可尽管如此,他在和失败与不幸进行着顽强的斗争,他很顽强——他要战胜一切。"

 


 

  --------

 


 

  ①亨利克·显克维奇(1846—1916),波兰十九世纪著名现实主义作家,1905年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

 


 

  ②波兰地名。

 


 

  "有时候这种人由于自己的倔强却混得不错。她知道他的情况吗?"

 


 

  "恐怕不知道,因为他是属于这种准备牺牲自己的人,只要是坏的消息、或者外来的关心不主动来找他最珍重的人,他不会将这些告诉她。"

 


 

  "这就是说,他爱自己这个童话般的美人。"

 


 

  "那里有某种比爱情更多的东西,因为我从他们的眼色里看到了他们互相尊敬、互相爱戴。"

 


 

  "她为什么从来不露面?"

 


 

  "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谈话和行动中是多么富于魅力,她抬头的时候是多么轻盈窈窕。"

 


 

  "你说得很激动。"

 


 

  "你很机灵但也很愚蠢地在笑我。这没有什么,因为我并不爱她,甚至也不可能爱她。我只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具有崇高精神境界的漂亮女人,可这不是我所需要的类型。虽然在她身上集中了我们罗兹所有的美,她不过是摆在绸缎旁边的一块寻常的印花布。"

 


 

  "把它染上你的颜色吧!"

 


 

  "不要开颜色的玩笑了。"

 


 

  "你要走吗?我们一起走。"

 


 

  "当然,我在城里还有事。"

 


 

  "这就是说,我最好不麻烦你。"

 


 

  "你说得很对,库罗夫斯基向你问好。他星期六会来,晚上要请你吃一顿便饭。他在信中还问,胖德国人,这是说你,瘦了没有;瘦犹太了胖了没有,这是说莫雷茨。"

 


 

  "他总爱开玩笑。布霍尔茨是不是拿走了他的化学制品?"

 


 

  "我们用了快一个月了。"

 


 

  "他的情况很好,因为我听说凯斯勒—恩德尔曼公司和他也订了合同。"

 


 

  "是的。他对我写过这个。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发财的捷径,他甚至已经发了财。"

 


 

  "但愿如此,我们也会这样的。"

 


 

  "你有信心?马克斯。"

 


 

  "说什么信心干吗?我知道,我们会发财的,现在不是在干吗?"

 


 

  "啊!是的,你说得对,我们会发财。如果你在家里遇见了霍恩,他会来找我,你告诉他,叫他一定等一等,因为最多两小时后我就会来。"

 


 

  他们还讨论了莫雷茨的电报。卡罗尔和所有的人辞别后,便和尤焦一起走出来了。尤焦在房前随即和他也告了别,然后在一片漆黑的街道里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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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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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焦长期住在巴乌姆家里,他要去看望他的双亲。

 


 

  亚斯库尔斯基夫妇住得很远。他们的家在老教堂那边一条没有名称的小街上。这条街背对着当地用作排水沟的一条著名的小河,它可以把工厂里的一切废水都送走。

 


 

  小街很象一个垃圾箱,里面装满了这座大城市的残渣碎屑。

 


 

  尤焦走得很急,这时候他走进了一栋没有抹上泥灰的房子。这栋房从阁楼直到地下室的所有的窗子,都亮起了灯光,仿佛灯塔一样。栖息在里面的人群都在大声地喧嚷着。

 


 

  在一个充满难闻的气味和满地都是泥泞的黑古隆咚的门厅里,尤焦摸着一条脏得发粘的栏杆迅速往下来到了地下室。这里是一条没有铺上地板的长长的走廊,堆着许多垃圾和农具,地上到处都是烂泥,还有人们的喧闹声和臭气。一盏闪闪发亮的小油灯在天花板下散发着煤烟。

 


 

  他通过路上横七竖八摆着的障碍物,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这时候,一股地下室的热空气冲他涌来了。这股空气不仅散发着臭味,而且带来了那在刷白了的墙上流动着的棕黄色的水的湿气。

 


 

  一群孩子跑过来迎接他。

 


 

  "我以为你今天是不来的?"一个瘦高个子、驼背的女人喃喃地说。她的带绿色的面孔陷了下去,眼睛又黑又大。

 


 

  "我来迟了,妈妈!因为博罗维耶茨基、布霍尔茨的经理在我们那儿呆过,我不敢马上走开。爸爸不在?"

 


 

  "不在。"她低声回答后,便去小壁炉上做茶。这个壁炉是用铁丝挂着一块布和房间隔离开的。

 


 

  尤焦跟着她走到那块遮布的后面,放下了他随身带来的粮食。

 


 

  "今天我从老头那里拿了一个星期的工钱,妈妈把它收下吧!"

 


 

  他掏出了四个卢布和一些戈比。一个星期他能挣五个卢布。

 


 

  "你自己一点也不要吗?"

 


 

  "妈!我什么也不需要。我感到遗憾的是,我还挣不到妈妈所需要的那么多钱。"他说得很直率,他的胆小这时全都没有了。

 


 

  他将面包切成一块块,又想要回到房里去。

 


 

  "尤焦!我的儿呀!我亲爱的孩子呀!"妈妈抽抽噎噎地低声叫着。她的眼泪就象豆粒似地流在她瘦小的脸上,掉在依偎在她怀里的儿子的头上。

 


 

  小伙子吻了她的手后,高兴地转过身来,看了看家庭的其他成员,他们坐在一个小格子窗下的地面上,窗子外面就是人行道。这里一共四个孩子,从两岁到十岁,都在默不作声地玩着。还有一个比他们大的十三岁的少年躺在床上,他患了结核病,他的床和墙保持了一点距离,是怕墙上的湿气浸湿了被褥。

 


 

  "安托希!"尤焦探过头来,瞅着那副苍白而略带绿色的面孔。孩子躺在一床色彩斑斓的被子里,用一双亮晶晶的、一动也不动的眼睛望着他,好象就要悲惨地、默默地死去。

 


 

  病人没有回答,他只动了动嘴唇,一双灰色的但仍闪耀着光芒的眼睛依然在凝视着他。然后,他用他的消瘦的指头,以孩子式的温存抚摸着尤焦的脸,这时在他紫色的嘴皮上也掠过一丝苍白的微笑,就象萎谢了的花朵在笑着,使他那呆滞的目光也显得活跃了起来。

 


 

  尤焦坐在他的身边,把他的枕头放好之后,便拿出了自己的小梳,开始梳理他那乱七八糟粘在一起、象丝一般软绵绵的光亮的头发,问道:

 


 

  "安托希,你今天好些吗?"

 


 

  "好些。"他低声说道,眨巴着眼睛笑了起来。

 


 

  "你不久就会好的!"

 


 

  病人高兴地弹了弹手指头。尤焦由于自己健壮的体魄,也全不感到弟弟的病对他的威胁。

 


 

  安托希的肺病自他全家两年前从乡下搬来罗兹后,由于贫困的煎熬,便日趋严重,特别是他近来又染上严重的流行性感冒,病情就更趋恶化了。母亲每天在他身旁愁眉苦脸,弟弟妹妹越来越不说话了。只有这纺织机的嘎哒嘎哒的响声永不停息,日日夜夜把他头上的天花板震得发抖。渗透了墙壁的潮湿,邻居的喧闹和在邻近阁楼上经常发生的吵架在无情地摧残着他,尤其是他最能意识到的全家与日俱增的贫困使他受到最大的打击。

 


 

  孩子很懂事,特别是他们全家遭受的不幸和他的拖延时间的病使他更加成熟了;此外他还很好静,富于幻想。

 


 

  "尤焦,田里已经发绿了吗?"他低声问道。

 


 

  "没有,今天才三月十五。"

 


 

  "真遗憾。"他的眼里显出了忧郁的神色。

 


 

  "再过一个月田里就会全绿起来的。到那时候你病好了,我们把同学们找来,一起去玩。"

 


 

  "你们自己去吧,爸爸、妈妈、卓希卡都去,阿达希①也去,大家都去,大家!可是我不去,不去。"他把头摇晃起来了。

 


 

  --------

 


 

  ①阿达姆的爱称。

 


 

  "如果是大家,那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不,尤焦!那时候我已经不能和你们去了。"他说得很慢,哭起来了。他的胸部由于连声的呜咽而不停地起伏着。他想保持平静,但是不能,因为他的象珍珠一样的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流出来了。他把一双泪眼瞅着那使他感到可怕的幽暗的地方,他的嘴唇也微微地努动着。凶神恶煞们所带来的恐怖好象在迫使他不得不逃跑一样。"尤焦,我不愿死呀!我不愿,尤焦!"他在嘟嘟囔囔地说着的时候,一阵可怕的痛苦好象把他的心都撕碎了。

 


 

  尤焦用手抚摸着他,为了不让母亲看见,他还用身子把他遮住,同时设法使他高兴。

 


 

  "你不会死的,大夫昨天对妈妈说了,最迟在五月你就会痊愈。你不要哭了,妈妈会听见的。"他低声对他说。

 


 

  安托希得到了一点安慰,便马上擦干了眼泪,久久望着他近旁的一块帘子,在帘子的那边就是他的妈妈。

 


 

  "如果我恢复健康,我就到卡焦舅舅那儿去过夏天,对吗?"

 


 

  "妈妈已经给舅舅写信去了。"

 


 

  "六月,正好小野鸭也长肥了。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在我们的水塘里划船,你和瓦利茨基打了几只水鸭,那儿的景色真美呀!后来就剩我一个人,我清清楚楚听见了牧场上叮叮当当的镰刀响声,我想去看看我们的牧场。"

 


 

  "你会看到的。"

 


 

  "可是它已经不是我们的了。你知道我是怎么从那匹马上掉下来的吗?爸爸还打了我一顿。我当时不愿意说,说了马切克就会挨耳光子。可是马切克是有罪的,他没有把肚带扣紧,因此马鞍缠在我的身上,我就非掉下来不可了。要是骑爸爸的马我就不怕,你看,我给它戴上马络,用大绳子拉得紧紧的,这样它的头抬不起来,单用后腿也站不起来,然后再用鞭子轻轻抽它的腹部,它就会好好走的,对吗?"

 


 

  "啊!可能会好好地走,可是你拉不住它,它的嘴很硬。"

 


 

  "我拉得住它,尤焦!我是这样地拉住它。"他开始做手势,好象在扬起马鞭子,然后又使劲地皱着眉头,巴哒着嘴唇,把头斜到了一边,仿佛使身子适应马的动作。

 


 

  他脸上的红伤疤也变得更红亮了。

 


 

  "尤焦!我们走吧!"孩子们聚集在床边叫唤道。

 


 

  "你们也要去?可是是坐车去呀!"他很认真地回答说。

 


 

  "坐车,坐马车!"小女孩嘁嘁喳喳地叫着,把她那象麻一样光亮的小脑袋紧紧靠在尤焦的膝盖上,用她充满了高兴神情的蓝色小眼睛不断瞅着哥哥们。

 


 

  "嗨!这儿!"胖男孩吆喝起来。他这时推着他跟前的椅子,将妈妈系围裙用的皮带当做马鞭,使劲地抽打着它。

 


 

  "你也走吗?大家都走,伊格纳希、博莱卡和卡焦。"

 


 

  "妈妈给我们穿衣,我们到教堂里去,对吗?尤焦!"

 


 

  "尤焦,我知道教堂在哪里,去那栋房子有去磨房那么远,我们要走很久。那里有人演奏风琴,嗡嗡地响呀!人们手里都拿着棍子,每根棍上顶着画上了各种图案的头巾。他们还啊啊啊地唱歌呀!"他于是唱起他听到过的宗教歌曲来,还从房里找来一把扫帚,将一块被安托希吐出的血玷污了的头巾挂在上面,在桌边一本正经地迈起步子来。

 


 

  "博尔焦,你等一等,我们就把这儿当成一个教堂。"大女孩吆喝道。于是大家马上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东西把头遮住,从抽屉里把书拿了出来。

 


 

  "我是神父。"他们中最大的、九岁的伊格纳希叫道。

 


 

  他把围裙系在头上,戴上了妈妈的眼镜,打开一本书,开始细声细气地唱了起来。

 


 

  "永生永世①。"

 


 

  --------

 


 

  ①原文是拉丁文。

 


 

  "阿门!"孩子们也不停地以歌声回答,围绕桌子十分肃静地走着。

 


 

  当走到桌子的每个角的跟前时,他们就要歇一下。这时候神父便跪下来,唱着歌表示和他们告别。然后他们继续前进,虔诚地唱着他们在儿时就学会了的歌。

 


 

  亚斯库尔斯卡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安托希也在低声地哼唱,尤焦瞧妈妈时,她正靠在一张小桌子上,偷偷地擦着眼泪,思量着她心中的往事。

 


 

  安托希的全部心思也投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他不再唱了,因为他好象失去了对现实的感觉,他现在想的是他所热爱可是已经别了的乡村,他想它都想得要死了。他感到自己就象是一颗小草,被移栽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

 


 

  "孩子,喝茶吧!"妈妈过了会儿,叫道。

 


 

  安托希立刻从沉思中苏醒过来。他不知道他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十分惊奇地看着这间房子,看着这些湿得发绿的墙壁,上面挂的祖辈们的像片虽然镶上了红木框,没有受到破坏,但它们也和墙壁一起,渐渐地朽烂了。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可怕,他的眼里这时也绽出闪闪的泪花。他虽然躺着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这双呆滞无神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一颗颗紫红色的亮晶晶的水滴。

 


 

  尤焦一忽儿把桌子搬到了房中间。全家人也很快就围坐在它的旁边了。孩子们十分贪婪地吃面包,喝茶,只有尤焦没有吃。他以严肃的、慈父般的眼光看着孩子们的这些光溜溜的头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到这一块块面包不断消失的时候,他好象感到心中不安。但他发现妈妈面色也很愁惨,就象一个殉教的圣徒一样。妈妈的身体十分虚弱,背也有点驼,她在房间里就象一个单瘦的影子一样在移动,不时以她表现出一往情深的爱的眼光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在她那十分漂亮的、显得庄严的高贵的脸上,可以看见她受过痛苦的印记,她经常就是这样面对着她的生病的孩子。

 


 

  在喝茶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楼上的织布机不停地发出嘎哒嘎哒的声音,车轮也在轰隆轰隆地响着,使整个房子都震动了起来。大街上的喧闹声、行人踩在泥泞上的咕噜声、马车行驶时的隆隆声以及马具磕碰的叮当声,不时通过窗子传了进来,泛滥在整个房里。

 


 

  灯被围上了一个绿色的罩子,微弱的光朦朦胧胧照在房间里,只看得见孩子们的脑袋。

 


 

  门猛然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跑了进来,使劲地在门槛上踢着脚上的烂泥,使房里响声一片。

 


 

  然后她吻了吻亚斯库尔斯卡,和喊着向她跑来的孩子们握手,并且把手伸给尤焦,走到了病人跟前。

 


 

  "晚安!安托希,给你紫罗兰。"她高声地说着,便从她高高突起的胸脯上摘下了那一小把紫罗兰,扔在他的身上。

 


 

  "谢谢!你来了,真好!卓希卡,谢谢!"

 


 

  他恋恋不舍地闻着这花的浓郁的芳香。

 


 

  "你是直接从家里来的吗?"

 


 

  "不是,我在舒尔佐娃那儿呆过。费莱克在拉手风琴,我听了一会儿,又到玛尼亚那儿去了,从她那儿才顺路来到你们这里。"

 


 

  "妈妈还健旺吗?"

 


 

  "谢谢你,她很健康。她和我们吵了嘴,爸爸因此喝啤酒去了,我也整晚没有在家。你知道,尤焦,你的这个年轻的巴乌姆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

 


 

  "你认识他?"

 


 

  "今天中午一个梳棉车床的女工指给我看了。"

 


 

  "一个很好的人。"他看着卓希卡热情地回答道。可是卓希卡却似乎在位子上坐不住,她接过亚斯库尔斯卡的茶壶倒了一碗茶,翻了翻放在一张旧五斗柜上的一些书本。然后把灯捻亮,仔细看着覆盖在缝纫机上的台布,抚摸孩子们的头发,最后在房里就象一个陀螺一样地团团转起来了。

 


 

  由于她非常漂亮的黑油油的小脸和十分机灵的黑眼睛表现出来的青春活力和健康,使这间本来如同坟墓一样凄凉和寂寞的房子充满了欢乐。

 


 

  她很活泼,行事果断,说话也是这样,在她身上有许多男人的性格。这是她在工厂里劳动和经常同男人们接触的结果。

 


 

  "你不应当把这条头巾戴在头上,它很难看。"

 


 

  "你真有意思,卓霞,还注意这个。"

 


 

  "可是,啊!"她把她的屁股在凳子上磨得直响,同时用手捻着她的非常漂亮的鼻子,这鼻子的两个鼻孔很小,分得很整齐。过了一会,她又站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前面,开始梳起她的头发来。

 


 

  "我的卓霞!你越来越漂亮了。"

 


 

  "是的!我们纺织厂的经理、年轻的凯斯勒昨天也这样对我说过。"

 


 

  她爽朗地笑起来了。

 


 

  "为此你很高兴?"

 


 

  "对我来说什么都一样。所有的轻薄汉对我都这么说,我不过一笑了之。"她表示轻蔑地说道,她的嘴也气得发红了,可是从她感到满意的明朗的脸上表情来看,这种赞扬是使她高兴的。

 


 

  她说了许多关于女工、工厂、工头、经理的小事,后来又帮助亚斯库尔斯卡侍候孩子脱衣睡觉,她很善于逗引孩子们,因此他们都围在她的身边,事事依赖她。"你知道吗,我把我的风帽和两件外衣卖了,星期六就会有钱。"

 


 

  "天主给你付钱,卓霞!"

 


 

  "什么!你可以多做几件这样的外衣,可是要漂亮一点,我可以向我们的人推销。"

 


 

  "谁买了风帽?"

 


 

  "我傍晚在办公室里给年轻的凯斯勒看了后,他把它拿回家去了,还说这是他母亲要买的。他没有把帽子拿去做生意,这是个好小伙子呀!安托希!我们去年在玛尼亚家里跳舞时见过他,你还记得他吗?"

 


 

  "还记得。"他高兴地回答道。

 


 

  "今年五月,工厂会组织所有的人郊游。我们到鲁达去吧,在那里,妈妈甚至可以走在前头,我要和爸爸一起去。尤焦,你们星期天玩了没有?"

 


 

  "玩了,可是阿达希不在,他在家吗?"

 


 

  "说他干吗!他已经一个月不在家了,他好象经常在斯帕策罗瓦街上的那些太太们那里,可这都是一些轻浮的女人。"

 


 

  "你不要这么说,卓霞。我很了解瓦平斯卡太太和斯泰茨卡太太,她们是正派人。她们就象我们一样,破了产,现在在艰苦地劳动。"

 


 

  "我不知道。妈妈这么说过,可是妈妈有时说谎,因而事情就搞不清了。她常爱咒骂这些太太,可能阿达姆经常在她们那里的关系。"

 


 

  阿达姆就是马利诺夫斯基,这个淡黄头发绿眼睛的男人就是卓希卡的胞弟。

 


 

  "爸爸上晚班吗?"

 


 

  "可不是!烟囱从晚十点到早六点是冒烟的。"

 


 

  "妈妈知道吗?"尤焦开始说话,"今天中午我在皮奥特科夫斯卡街遇见了斯塔赫·维尔切克,他是风琴师的儿子,我在六年级读书时,给我补过课。你记得他吗?在我们这里还度过假。"

 


 

  "他在罗兹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他什么都干,现在在铁路上供职,可是他还在干一些别的事。他有马,用来把煤从车站运到工厂。他在米科瓦耶夫斯卡街上还有一仓库的木头。他好象利用兹盖尔斯基工厂的剩余物质还在华沙开了一间商店,他还要我到他的商店里去当伙计。"

 


 

  "你对他是怎么说的?"

 


 

  "我断然拒绝了。虽说他可以给我很多钱,可谁知道他这样能搞多久。"

 


 

  "你做得很对,干吗要去依靠一个风琴师的儿子呢!他在圣诞节时给我们送来了圣饼,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他。"

 


 

  "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卓希卡问道。

 


 

  "啊!很漂亮。他穿得很体面,至少象一个工厂老板;他对妈妈行了礼,还说要来拜访我们。"

 


 

  "我的尤焦啊!他还是不来的好,干吗要让他看见我们住在什么地方和如何生活的呢?不!不!不!这种会见会使我们难堪的。但愿天主保佑他生意兴隆,可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们的情况呢?"

 


 

  "可是你应当知道,有时候这种会见对我们是有用的。"

 


 

  "我的卓霞,我们并不需要这些人的帮助。"她以酸溜溜的口气打断了她的话。因为要她从一个她光景好时曾经帮助过上中学读书的孩子,一个她在自己门厅里曾经接见过,并且送过各种食品的风琴师儿子那里得到什么,这对她来说,是触犯了自尊的,因此她生气了。

 


 

  她觉得这于她的尊严来说,是最可怕的。

 


 

  "爸爸和大夫一起来了。"安托希听到走廊里的声音之后,喃喃地说道。

 


 

  亚斯库尔斯果真进来了,走在他前面的是维索茨基。大家都说,这个人在罗兹求他的人最多,可是他却还要靠母亲养活,因为他给看病的都是穷人。

 


 

  他对房间所有的人都表示了友好的问候,一双眼睛朝着卓希卡多瞅了一会儿,因为她跑在前面,想让他看得清楚一点。然后,他对病人开始进行检查。

 


 

  卓希卡勤勉地帮他搬动着安托希,还不停地在床铺周围转来转去,可是大夫却感到不耐烦了。

 


 

  "我一个人在这儿就够了。"

 


 

  她听后十分恼怒,走到了帘子的另一边,看见亚斯库尔斯基正坐在一堆焦油沥青上,冲着他妻子几乎要哭似地为自己进行解释。

 


 

  "我是珍重自己名誉的,我没有喝醉。我遇见了斯塔夫斯基,你还记得他吗?他来罗兹了,他现在和我们一样,德国人夺去了他的财产,也成了孤单单一个人。后来我们一起去过波兰旅馆,在那里为自己的苦命而哭了,还饮了一杯酒,这就是全部事实。后来我还介绍一个犹太人买了一些马,为了庆贺买卖成交,还一起喝了几杯酒①,别的就没干了。我找过什瓦尔茨,他那里已经没有空额,可是在铁路仓库里好象还有空额,我明天去找经理,或许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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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你永远是事事成功的。"她感到痛苦地低声说道,忐忑不安地望着安托希和大夫。

 


 

  亚斯库尔斯基的一双红漾漾的眼睛一直在凝视着那盏灯,他没有说话,可是在他长满了密密层层、十分明亮的胡须、有点浮肿的脸庞上,却现出了他那因为绝望和无可奈何而陷于悲伤的表情。

 


 

  他确实是一个无能的典型。

 


 

  由于无能,他丧失了自己和妻子的财产;由于无能,他两年找不到工作;由于无能,他即使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也会失去。

 


 

  他的感情十分脆弱,他的意志也不坚强,就是挣一个格罗希的毅力他也没有,为了一点最小的事他就要哭,但他生活中总是寄希望于获得遗产和改善处境。他也寻找职业、给人相马、有时慢慢地喝酒,这都是他无能的表现。他不善于利用时机,在看着他的家属贫困而死时,自己却无法制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实际上他什么也不会,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亚斯库尔斯卡于是开始自己缝制外套、围裙、帽子,星期天把这些东西拿到老城去卖。她还接洗住在她这栋房子里的工人的衣服,后来由于气力不够,便给工人们开办食堂,可是这儿所得的收入也不够维持全家生活。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什么也不会的,因此又开始给工厂里的许多工头和公务人员的小女孩上起课来:波兰语、法语和钢琴课。

 


 

  所有这一切挣钱的办法,加上一天十八小时的紧张劳动,每月给她带来的,总共才十个卢布。

 


 

  可是她却使家里所有的人都避免了饥饿和死亡的威胁。

 


 

  当尤焦每月开始可以挣得二十卢布,按月能够一个格罗希不留地交给她时,他们的境遇才有所改善。

 


 

  "怎么样,大夫先生?"维索茨基先生看完病后,她走到他的跟前,问道:

 


 

  "没有变化。给他吃同样的药,在牛奶里可以加白兰地酒。"

 


 

  他从大衣兜里拿出了一个瓶子和一盒药粉。

 


 

  "怎么办?"她问话的声音很轻,与其说可以听见,还不如说只能猜到。

 


 

  "不知道怎么办。要把他送到乡下去,那里会暖和些。我想过夏令营,可是这对他不适合。至于两位老人,我可以设法让他们和别人一起去,在乡下呆几个星期,他们会过得很好的。"

 


 

  "谢谢你。"她嘟囔着。

 


 

  "喂!好小子!我们夏天到草地上去玩,怎么样?"

 


 

  "好!大夫先生。"

 


 

  "你爱读书吗?"

 


 

  "非常爱,这里所有的书,甚至旧黄历我都读过了。"

 


 

  "我明天给你捎新书来,可是你读了后,要讲给我听。"

 


 

  安托希使劲地握着大夫的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祝你健康,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温存地抚摸着孩子汗水涔涔的冷冰冰的额头,开始穿上大衣。

 


 

  "大夫先生。"他畏畏葸葸地说道,"这紫罗兰真香,我亲爱的大夫,你把它拿走吧!你待我这样好,就象妈妈,就象尤焦一样。你把它拿走吧!它是卓希卡给我的,你把它拿走吧!"维索茨基看见他是这样细声细气,这样热情地请求,激动地笑起来了,于是将紫罗兰插在大衣的衣襟里。

 


 

  当他告别的时候,亚斯库尔斯卡想在他的手里塞进一个卢布。

 


 

  维索茨基就象烫了手似的急忙闪开。

 


 

  "太太,莫干这种蠢事罗!"他生气地叫了起来。

 


 

  "可是我不能让大夫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劳动,而不……"

 


 

  "其实孩子已经给我报酬了,晚安!太太。"

 


 

  于是他和亚斯库尔斯基一起在走廊里消失不见了。随后亚斯库尔斯基还领他走过几个胡同,把他送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

 


 

  "这个贵族又高傲又愚蠢。"维索茨基一面走,一面嘟囔着。他由于走得很快,以至本来领头的亚斯库尔斯基也赶不上他。

 


 

  "大夫不能给我想点办法吗?"亚斯库尔斯基畏畏葸葸地问道,他终于和维索茨基肩并着肩了。

 


 

  "地方有,不过在哪里也要干!"

 


 

  "难道我不愿工作吗?"

 


 

  "你可能是想干的,但这在罗兹还不够,在这里还需要会干。为什么你在魏斯布拉特那儿没有呆下去?那儿的工作不错嘛!"

 


 

  "讲句老实话,我并没有欠谁的债。大夫这么追问,我受不了。人们总是侮辱我……"

 


 

  "对那些侮辱你的人,只有砸掉他们的牙齿。首先你不要造成给人开玩笑和侮辱的理由。我不能不为你感到羞耻。"

 


 

  "为什么,我不是在老老实实工作吗?"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不为你的无能感到羞耻。"

 


 

  "我是怎么会,怎么能够,就怎么工作。"他抽抽噎噎地说道。

 


 

  "好,你不要哭了,见鬼,这不是要你卖①给我一匹瞎马,我相信舆论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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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意大利文。

 


 

  "我说的是老实话,可是你侮辱了我……"

 


 

  "那么你回家去吧!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你自己会走。"

 


 

  "再见。"亚斯库尔斯基短短地说了一声,便转身回去了。

 


 

  维索茨基也为自己对这个笨蛋所表现的粗暴态度感到愧意。只因为他太激怒了他,使他实在克制不住。

 


 

  "亚斯库尔斯基先生!"他于是对离开他的这个人叫了一声。

 


 

  "什么事?"

 


 

  "你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几个卢布。"

 


 

  "老实说,不需要,谢谢!"亚斯库尔斯基的心也软了,他忘记了刚才受的侮辱。

 


 

  "你拿去吧,等姑妈死后,你拿到她的遗产再一起还我。"

 


 

  他把三个卢布塞在他的手里后,走了。

 


 

  亚斯库尔斯基泪汪汪地在路灯下看了看这些钱,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

 


 

  维索茨基走过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后,慢慢往上走去。他心里为他每天看到的贫困感到十分痛苦。

 


 

  他用他的一双终日劳累和忧伤的眼睛望着这座寂寞的城市,望着广场上好似一些沉睡着的黑色怪物一样的工厂,望着无数个面对漆黑和潮湿的夜幕的闪闪发亮的窗子,心头产生了无法解释的恐惧、奇特的烦恼和不安。他不知道这些恐惧、烦恼和不安是怎么来的,可是它们却似乎就坐在他的心房里,对它进行种种恐吓。这时候,作为一个心慌意乱的人,在他看到房子的时候,他害怕房子会倒在他的身上,他总是等着和总以为会有某些可怕的消息来到,他想的是人们所遭遇的一切不幸。

 


 

  维索茨基的思想情绪就是这样。

 


 

  他不愿意回家。在走过糖果店时,连到里面看看报也不想去。他对一切都很冷淡,因为那惶恐不安的魔影在狠狠地咬着他的心灵。

 


 

  "我这日子过得真蠢呀!"他想道,"真蠢!"

 


 

  在走过戏院时,他面对面地遇上了梅拉,和她同行的还有鲁莎。梅拉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还有一辆马车跟在她们后面。

 


 

  他随便和她们打了个招呼,打算马上就走。

 


 

  "你不送我们一程?"

 


 

  "我不愿妨碍你们。"

 


 

  "来喝杯茶吧!贝尔纳尔德一定在家里等你。"

 


 

  他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后面,没有答话,他根本不想说话。

 


 

  "你怎么啦?维索茨基!"

 


 

  "除了烦恼和对一切都觉得没有意思之外,没有别的。"

 


 

  "你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

 


 

  "没有,可是我预料会有坏消息来到,我的预料是从来没有错的。"

 


 

  "我也是一样,可是我却羞于承认这一点。"梅拉喃喃地说。

 


 

  "此外,我今天还在一些穷苦人家里呆过。人的不幸我真看够了,连我自己也感到昏昏然了。"

 


 

  他象害了神经病似地摇晃着身子。

 


 

  "你患了悲天悯人的病,正象贝尔纳尔德所说的。"

 


 

  "贝尔纳尔德!"他高声叫道,"他经常发酒疯①,对所有的人吐唾沫。他象一个瞎子,对人都说世界上什么也不存在,因为他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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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拉丁文。

 


 

  "你遇到的是些什么穷人?可以帮助他们吗?"梅拉问道。

 


 

  他把亚斯库尔斯基一家和其他几个工人家庭的情况告诉了她们。

 


 

  她表示同情地听着,并且记住了他们的地址。

 


 

  "为什么有的人该这么受苦?为什么?"她嘟囔着。

 


 

  "现在我问你呀!梅拉!你是不是在哭了?"

 


 

  "别问,你不用知道这个。"

 


 

  她低下了头。

 


 

  他没有再问,于是看了看她的脸,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由一排排路灯勾画出来的空寂无人的街道,和一排排象睡在自己身边的一些怪物的石头脑袋一样的房子。这些房屋的窗玻璃在街灯的照耀下,可以看见它们在不停地震动,仿佛它们正在做着一场痛苦的和惶恐不安的恶梦。

 


 

  "她是怎么啦?"他想道,以激动的眼光瞥着她的脑袋。他觉得她也很悲伤,她的悲伤更增添了他的痛苦和不安。

 


 

  "你们难道非得在戏院里玩吗?"

 


 

  "非得在戏院里,爱情的力量是很可怕的。"鲁莎说道,她好象要道出她进一步的想法,"这个萨福①受了多少苦呀!她的一切呼叫、恳求、她的所有的痛苦我都记得,我现在还能想起它们。爱情使我感到可怕,是因为我不理解它,甚至不得不对它表示怀疑。难道可以这样多情善感,完全献身于爱情,和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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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萨福(约公元前七到六世纪),古希腊女诗人。

 


 

  "可以的,可以的……"梅拉睁开眼睛低声地说。

 


 

  "到我这边来,维索茨基!把手伸给我。"

 


 

  她拿着他的单瘦的手,把它紧贴在她的额头和燃烧着的脸上。

 


 

  "你不觉得我在发烧?"

 


 

  "烧得很厉害,干吗要去看这些给人增添烦恼的戏呢?"

 


 

  "这么说,我能做些什么?"她痛苦地叫喊着,同时睁开了那双挂在脸上的眼睛,"你对我的烦腻也没有提出解脱的办法。我讨厌这日常的应承①,我讨厌到城里去游逛,我讨厌出国去旅行,因为我过不惯旅店的生活我去戏院的时候更少,因为我受不了那精神上的刺激,我只希望有什么能使我的内心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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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梅拉怎么啦?"他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你马上就会知道。"

 


 

  "不!不!不!"梅拉听到他们的提问和回答后,表示反对道。

 


 

  他们走进了门德尔松住宅的灯光闪闪的门厅里。

 


 

  "恩德尔曼先生在家吗?"鲁莎问一个仆人道,把自己的帽子和长长的围巾也交给了他。

 


 

  "在猎人的房间里,他请老爷们到那里去。"

 


 

  "我们到猎人的房间去吧,那里比客厅和这儿要暖和些。"她说完后,随即领他们走过了一排房间。这些房间由于没有点灯,单靠仆人拿的那支放在六臂烛台上的蜡烛的照耀,显得不很明亮。

 


 

  那间猎人的房就是斯坦尼斯瓦夫·门德尔松、莎亚的小儿子的住房。它的名称的产生是因为这间房里的地毯和门帘是用虎皮做的,家具是用牛角做的,上面还缀着长长的、浅灰色的马尾巴。在墙上一个有许多肩胛骨形的大角的鹿头的周围,还挂着许多武器。

 


 

  "我等了整整一个钟头了。"贝尔纳尔德说道,他坐在鹿头下面喝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为什么你没有邀我们去戏院?"

 


 

  "我从来不走戏班子,这你是知道的。它对你们来说,才是有趣的。"

 


 

  他表示轻蔑地撇了撇嘴。

 


 

  "故作姿态!"鲁莎也轻蔑地说道。

 


 

  大家都站在桌子的旁边,可是谁也不愿说话。

 


 

  仆人摆上了茶。

 


 

  深沉和令人憋闷的寂静泛滥在整个房间里,由于贝尔纳尔德时时刻刻要点他的纸烟,这里只能听到擦着火柴的嘎吱声,或者外面传来的打台球的碰撞声。

 


 

  "谁在玩球?"

 


 

  "斯坦尼斯瓦夫和凯斯勒。"

 


 

  "你和他们见面了?"

 


 

  "我在那里马上就感到厌烦,可他们却玩得更加起劲了。

 


 

  你们说吧!"

 


 

  可是谁也没有开口。

 


 

  梅拉心里很不愉快,她忧郁地看着鲁莎,不时擦着她的泪汪汪的眼睛。

 


 

  "梅拉,你今天可不好看呀!哭丧的女人就象一把湿伞一样,不管是撑开还是收起,它都掉水。我看不惯女人的眼泪,因为这不是表现虚伪,就是愚蠢,只要一点微不足道的理由,它就可以流出来骗人。"

 


 

  "得了吧!贝尔纳尔德。你今天这个比方没有什么意思!"

 


 

  "让他去贫嘴吧!这是他的专长。"

 


 

  "好,你,鲁莎,你今天神色也不好。你的脸好象在穿堂里被人使劲地打过,吻过。这甜蜜的一吻来得很猛,也落到了最好的地方。"

 


 

  "你今天一点也不高明。"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你为什么说这些蠢话?"

 


 

  "我这么说,是因为大家都要睡觉了。你,维索茨基,看起来就象放在安息日用的桌子上一支不断冒烟的蜡烛,把自己的忧愁滴落在美丽的苏拉米特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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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圣经》里的一个人物。

 


 

  "我在世界上,没有象你那样,感到这么高兴。"

 


 

  "你说得对,我觉得什么都很好。"他神经质地笑了,同时抽起纸烟。

 


 

  "这又是故作姿态。"她吆喝道,因为她对他已经很厌烦。

 


 

  "鲁莎!"他大声叫了起来,好象被鞭子打断了骨头一样,"你要么听信我说的话,要么以后就莫再见我。"

 


 

  "你生气了,可我并没有侮辱你呀!"

 


 

  "你对我的称呼叫我生气。你称我故作姿态,可是你完全不了解我。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和我的生活,没有脱离懒汉和太太小姐的无聊生活圈子的女人怎么能了解男子汉呢!你们除了知道怎么穿衣、梳头,眼睛怎么样,爱上了谁,交谊舞跳得好不好等之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你看到我外面穿的衣服,就要断言我的整个为人。你叫我'故作姿态',为什么?难道说是我有时对生活、劳动和金钱的鄙俗发表了奇谈怪论吗!如果是维索茨基这么说,你会相信他,因为他什么也没有,不得不艰苦劳动;而在我对这一切表示鄙视的时候,就成为'故作姿态'了。如果说我、一个富人、凯斯勒—恩德尔曼工厂的股东是认真这么说的话,你又怎么理解呢?你对米勒也同样会这么说:'小丑!'你只看见他在你这里讲一些趣话和爱情故事,闹得天翻地覆,他很风趣。可是除了这个风趣的米勒,却还有另一个米勒,他善于思考、学习、观察、理解。当然,不管是他还是我,虽然来到了你这里,却并没有把我们的理论、我们的内心的'我'带来。我们没有对你谈过我们受到的压抑、痛苦或者鼓舞,因为这个你是不要听的。你感到无聊,要玩弄我们,这样我们就的确成了你们的小丑。而我们也乐于在一个时候扮演小丑,在一群感到无聊的罗兹鹅面前,采取各种方法闹得天翻地覆。你们把我们看成是柜台上的商品,只根据对自己是否称心来进行评价。其实,对女人说明智的话,就等于把水往筛子里泼。"

 


 

  "可能我们都太蠢了,可是你很骄傲。"

 


 

  "虽说我们没有看到你为什么要责备我,你们把我们看成和孩子一样,这是你的过错,是你们的过错。"梅拉开始说。

 


 

  "因为你们是、或者会成为孩子。"他站了起来,厉声地说。

 


 

  "即使说我们的行动不象个成年人,你干吗要这么强求呢!"

 


 

  "如果你们生我的气,我就走,晚安!"他往门口走去。

 


 

  "别走,贝尔纳尔德,请你别走!"鲁莎吆喝道,她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虽然留了下来,但他走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在钢琴旁坐下了。

 


 

  鲁莎在房间里踱步,对他的话很生气。维索茨基没有说话,可是贝尔纳尔德的话仍象铃声一样,在他的耳边叮叮当当地响着,他没有打算去辨别它的是非,却看见梅拉把头靠在桌上,一双呆滞的眼睛正冲远方望去。

 


 

  "坐到我这儿来?"她瞅见他的表示热情的眼色后低声地说道。

 


 

  "你怎么啦?"他瞅着她的面孔问道。

 


 

  他低沉的话语,表现了温存和热情,使她感到格外的甜蜜、欢乐和激动,她的脸似乎这时也火辣辣地烧起来了。

 


 

  可是她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在这一刹那的欢乐和激动之后,她马上痛苦得浑身战栗了,那灰色的眼睛里不断闪出了泪花。她用他放在桌上的手捧着她的脸,长时间想要堵住的热泪流在他的手中,好象一粒粒种子一样,洒落在地面上。

 


 

  他被她的眼泪感动了,他也不由自主地摸着她的丰满的头发,细声细气地对她说一些温柔、体贴和激动人心的话,可是他的话几乎是语无伦次的。

 


 

  她把她的头更加靠近了他,每碰到他的手,她就感到象触电似的,享受到了难以形容的甜美和欢乐。她很想把头扎在他的怀里,用手抱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身边,把什么都告诉他,把她的痛苦也告诉他。

 


 

  她的柔弱的心品尝到了爱情的欢乐,可是在这个时刻,她又不敢大胆表露对他的爱,因为女性的羞怯在不断阻止这种爱情的爆发。她低声地哭了,只有流泪,只有她那颤抖着的苍白的嘴唇才真正反映了她目前心境。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这眼泪使他心软,使他激动。这是一种奇怪的激动,他担心由于激动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去吻她的被热泪浸湿了的嘴唇。他并不爱她,就是在这个时刻,他也只对她的痛苦表示同情。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对他的爱,他只知道这是友谊,因为他需要友谊。

 


 

  贝尔纳尔德在弹琴时,由于弹得兴致越来越高,他突然把琴弦弹断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以及随之而来的人们对这讥讽的笑声象一团团烟雾,在地毯上不断滚过来了,就象那狂热的戏闹①一样,把所有的空房间都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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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意大利文。

 


 

  鲁莎在房间之间的走道里踱步,不时在灯影下现出她的身子。她对什么都不关心。过了一会,她离开猎手的房间,到其他的房里去了;可是不久,她又折了回来,人们可以看见她的臀部在行动时显得很笨重,喜欢扭来扭去。

 


 

  她佯装沉思,而实际上是不想打搅梅拉和维索茨基,让他们多接触,能够互相了解。当她看见他们坐在那儿不仅不说话,而且一动也不动时,就很不耐烦了。她希望看到他们手挽着手,彼此轻声地诉说他们互相的爱,看到他们的亲吻。她开初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她很想遇到这样的场面,因此她在徘徊时,也不时回过头来,想要看到他们的亲吻。

 


 

  "笨蛋!"她站在门边没有灯的地方,看着他的脑袋和脸庞,由于对他很不满意,便生气地唠叨起来了,"牡蛎!"过了一会,她只好转过身来望着已经没有再弹琴的贝尔纳尔德。

 


 

  "一点了,晚安!鲁莎,我要回去了。"

 


 

  "我们一起走吧!"梅拉叫唤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一程,我的马车就在门口等着呢!"

 


 

  她转过身来看了看维索茨基,发现他好象没有睡醒,还在扣着他披的大衣扣子。

 


 

  "很好。"

 


 

  "梅拉,你别忘了,星期天是恩德尔曼太太的生日。"鲁莎开始告别了。

 


 

  "我的弟妹今天请我告诉你们,他们盼望你们星期天都来。"

 


 

  "我昨天收到了请帖,可是我究竟来不来,还不知道。"

 


 

  "你们一定要来,你们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和弟妹开开玩笑。那里为友好的客人还准备了他们所料想不到的东西:音乐会,新的图画。此外那个神秘的特拉文斯卡也会来。"

 


 

  "我们会来,特拉文斯卡是值得一看的。"

 


 

  维索茨基领梅拉上了马车。

 


 

  "你不上车?"她感到愕然地问道,因为他在向她伸手告别。

 


 

  "不,请你原谅……我有点烦闷,要随便走一走……"他很机灵地解释道。

 


 

  "这么说,晚安!"她高声说道。虽然他的拒绝对她是个刺激,但她并没有注意这个,他吻了她的手,她也没有对他说什么俏皮话,只在马车上转过身来望了他一下。

 


 

  "我们去找个酒馆喝一喝吧!"贝尔纳尔德说。

 


 

  "不,谢谢!我今天没有这个兴趣。"

 


 

  "那我们去宫殿①。"

 


 

  --------

 


 

  ①原文是法文。

 


 

  "我必需马上回家,妈妈在等我。"

 


 

  "我不爱听你说这些,你这段时期以来,真正有点古怪,看来你吞下爱情细菌了。"

 


 

  "不,说老实话,我并没有爱上谁。"

 


 

  "你在谈爱了,可是你还不知道谈爱是怎么回事。"

 


 

  "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多,如果你乐意的话,请你就说我爱上了谁吧!"

 


 

  "梅拉。"

 


 

  维索茨基干巴巴地笑了。

 


 

  "你真的失策了。"

 


 

  "不,我在这些事上是不会错的。"

 


 

  "那么我们就看吧!可是说这些干吗?"他不高兴地说。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犹太女人,我为你感到遗憾。"

 


 

  "为什么?"维索茨基问道。

 


 

  "犹太女人太风骚,波兰女人是可以爱的,德国女人只会盖牲口圈。犹太女人做你的妻子,决不能这样,这样还不如自杀。"

 


 

  "我对你大概有所妨碍吧?可是我们之间要开诚布公啊!"

 


 

  维索茨基停住了脚步,激动地叫了起来。

 


 

  "没有,说老实话没有妨碍。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干巴巴地笑着说,"我说这些是出于对你的友爱,因为你们之间在种族上有很大的区别,就是最狂热的爱情也消灭不了这种区别。你不要做有损于自己种族的事,你不要和犹太女人结婚,祝你健康。"

 


 

  贝尔纳尔德说完后,坐马车回家去了。维索茨基则仍然象他在两个小时前一样,在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上蹓跶;只不过他这时走得更快了,他的心情也完全是另一个样了。

 


 

  贝尔纳尔德的话给他提出了许多供他思考的东西,他开始考虑他对梅拉所产生的感情是否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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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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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拉在自己的房里沉思。

 


 

  她睁开两只眼睛躺在床上,细听着她的心在这宁静的夜里跳动的响声。这也是她对她的父亲表示坚决抗议的呼声,因为她父亲昨天早晨就她的婚事曾武断地给她提出了一个方案。这实际上是她父亲要和索斯诺维茨的沃尔菲斯—兰道公司做一笔买卖的方案,因为兰道有一个儿子,他也愿意让他的儿子和格林斯潘的女儿结婚。

 


 

  这个方案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

 


 

  年轻的莱奥波尔德·兰道的想法是,不管和谁结婚都可以,只要妻子的嫁妆是现金,能够达到他所要求的数目。他想有一笔钱,自己来做生意,梅拉不仅有钱,而且她的照片也曾由媒人秘密拿来给他看过,他很喜欢她,准备和她结婚。

 


 

  至于她爱不爱他,她聪明还是愚蠢,她身体健康还是有病,她是个好心肠还是个狠心肠的人,这对他来说,正如他对他的介绍人所说,全象发膏一样①,怎么个样子都可以。

 


 

  昨天他来到了罗兹,打算看一看自己未来的妻子。

 


 

  --------

 


 

  ①原文是德文。

 


 

  老格林斯潘果然很喜欢他,梅拉也被他迷住了,工厂在他看来,当然是可以做大买卖的地方。可是这后一种想法,他没有在格林斯潘面前暴露,相反的是,表面上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并且十分轻视那格林斯潘工厂里生产的围巾。

 


 

  "这是罗兹的围巾。"他轻蔑地眨着眼睛,喃喃地说。

 


 

  "你别傻了,这是一笔畅销买卖。"格林斯潘连忙告诉他。

 


 

  莱奥波尔德没有为格林斯潘的过分认真而生气,他以为在买卖中是不用板起面孔的。他拍了拍格林斯潘的肩膀,最后两人的想法达到了完全一致,便一同去吃午饭。

 


 

  梅拉靠在桌边感到十分难受,一听到兰道对她所说的那些索斯诺维茨的恭维话,就觉得讨厌。过了一会,她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跑到鲁莎那里去了。

 


 

  "这半天到底过去了,明天怎么办,以后呢?"她躺在房里一个幽暗的地方,一面想,一面瞅着窗帘。外面的月亮通过窗帘把淡绿色的光洒在房里,微微照亮了在浅色地毯上扬起的灰尘,照亮了那个黑色的陶瓷壁炉。"他们没有强迫我,没有。"她清楚地了解这一点,可是当她想到莱奥波尔德和他那张松鼠般的脸时,就感到恶心。她对他的嘶哑的说话声和他两片向下垂着、上面沾满了唾液的黑人的嘴巴,干脆就十分厌恶。

 


 

  她闭上了眼睛,把头藏在枕头里,打算不再想他。可这时候她却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似乎觉得他的冷冰冰的、流着汗的手还在碰她,于是她把被子撕破了一块,伸出了手,放在月光之下久久地看着,是否他的接触在她的手上已经留下了肮脏的印迹。

 


 

  她感到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对维索茨基的爱上,而这个她自己受过教育的华沙世界,这个完全不同于她目前的环境的世界,也是爱他的。

 


 

  她知道她决不会嫁给莱奥波尔德,她能够顶住父亲和家庭的压力,为此她可以作出最大的牺牲。因此,现在想的就只有维索茨基了,她由于爱他爱得过分,甚至从来没有问一问自己,他是否爱她,她已经顾不得去对他进行考察,也看不见他对她的冷淡了。

 


 

  她今天没有把自己的苦衷告诉他,因为她看到他很忧愁和烦恼,自己在他面前又很胆小,就象一个孩子似的,不敢在大人面前道出自己的委屈。他不愿意和她走在一起对她本来打击很大,可她仍然很高兴地接受了他有力的拥抱,让他吻了自己的手。

 


 

  她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睡了很久,回忆着他们认识以来的全部经历和今天晚上的事情。她因为心情无法平静,便使劲地把头包在枕头里。当她想到他的手在接触她、在抚摸她的头发时,她全身就不停地战栗起来,可这时候,他感到的不仅是烦恼,也是甜蜜。

 


 

  当灰白色的曙光把房里逐渐照亮以后,各种家具的形象也显露出来了。梅拉想起了她所认识的一些大夫和他们的幸福生活。

 


 

  她想起她有两个女同学,都是嫁给大夫的,她们持家待客的本领并不下于工厂主们的妻子,这一点使她感到安慰。她脑子里存在各种想法,她想她也能持这样一个家,在她的家里也会聚集罗兹整个知识界的人士。她想到这个时,终于进入了梦境。

 


 

  她醒来时已经很晚了,还感到十分头痛。

 


 

  当她走进餐厅时,她全家都在吃第二顿早饭了。

 


 

  她首先给奶奶喂了饭,然后自己才坐到桌子边来,没有注意齐格蒙特这时正在高声地吼叫。

 


 

  格林斯潘和平常一样,喜欢嘴边捧着满满的一杯茶,在房间里踱步。他身上穿着一件樱桃色的天鹅绒睡衣,这件睡衣的衣领和袖边都缝上了一条金黄色的缎带。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帽子。今天他脸色很好,喝茶时发出的声音很大。休息时,她迅速回答了在急急忙忙吃饭马上就要去华沙的齐格蒙特的各种提问。

 


 

  经常料理家务的老姑妈也在给他的儿子包装箱子。

 


 

  "齐格蒙特,我给你装上干净的被子,你要干净的吗?"

 


 

  "好,告诉爸爸!"齐格蒙特说,"说不用等了,叫格罗斯曼马上走,他当真病了。一切事都由爸爸和雷金娜来管。"

 


 

  "阿尔贝尔特怎么啦?"梅拉问道,她在他的工厂被烧后对他就没有象过去那样好了。

 


 

  "他很痛苦,由于这次大火,他忧伤成疾了。"

 


 

  "这是一场很大的火,我也非常害怕。"老格林斯潘把茶杯递给了梅拉,让她给他倒茶。这时候,他才看了看她的圆圆的眼睛和灰白色的、好象肿起来了的脸。

 


 

  "你今天为什么这样苍白,你病了吗?我们的大夫会到一个工人家里去,他也可以来看看你。"

 


 

  "我很健康,只有点睡不着觉。"

 


 

  "亲爱的梅拉,我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觉。"他高兴地叫了起来,同时亲热地摸她的脸,"因为你不能不想他,我懂。"

 


 

  "想谁?"她尖声地问。

 


 

  "想自己的未来。他叫我向你致意,说今天下午会来。"

 


 

  "我没有任何未来的人,如果有人来的话,你,齐格蒙特,可以接待他。"

 


 

  "爸爸听见了没有,这个蠢东西在说什么?"他表示不满地吆喝道。

 


 

  "咳!齐格蒙特,所有的姑娘在结婚前都是这么说的。"

 


 

  "这位…先生叫什么?"她由于想起了一件新的事,问道。

 


 

  "她不记得了!这又是什么名堂?"

 


 

  "齐格蒙特,我没有对你说话,你甭冲着我来。"

 


 

  "可我是对你说话,你应当听我的。"他吆喝道,迅速地扣上他的那件在生气或激动时总爱披开的制服。

 


 

  "安静……安静……孩子们!我告诉你,梅拉,他叫莱奥波尔德·兰道,是从琴希托霍瓦来的。你想要他叫什么呢?他们在索斯诺维茨开了工厂。沃尔菲斯—兰道,这是一个资本雄厚的公司,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力量。"

 


 

  "可这不是我需要的。"她恳切地回答道。

 


 

  "齐格姆希①!我给你装上夏季的制服,你要制服吗?"

 


 

  --------

 


 

  ①齐格蒙特的爱称。

 


 

  "姑妈你装上吧!"他马上叫道,自己也动手帮她装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和父亲辞别了,在走到门口时,还说了一声:

 


 

  "梅拉,到参加你的婚礼时我才回来。"说完后,还讥讽地笑了笑才走。

 


 

  格林斯潘毫不客气地叫弗兰齐谢克帮他穿衣服。他的房间虽然布置得很漂亮,可是他却很不习惯,他宁愿住一间比较脏的房子,即使挤一点,也比孤单单一个人要好。梅拉没有说话,老姑妈是一个黄皮肤的、个子瘦小的和驼了背的犹太女人,她头上戴着火红色的假发,当中隔着一条小白绳子。她的脸陷下去了,上面满是尘土。在她经常合着的眼皮下面,一双化了脓的眼睛几乎要瞎了。但她总是在房间里不停地忙着,她这时迅速地把早餐用过的杯盘碗碟放在一个大铜盆里,洗完之后,又装进了餐具柜。

 


 

  "把这个叫弗兰齐谢克给孩子们拿去。"她说着,便把盘子上一块块面包和啃过的骨头扫在桌布上。

 


 

  "这是给狗吃的,不是给孩子吃的。"他高傲地回答道,一点也不感到拘谨。

 


 

  "你是个蠢家伙,这些东西还可以用来做汤嘛!"

 


 

  "你给厨女拿去吧!她会做的。"

 


 

  "安静!别嚷了!弗兰内克,给我倒水来,我要洗脸。"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开始洗脸。虽然他洗得很斯文,但仍然把水搅得哗啦哗啦地大声响了起来。

 


 

  "你怎么啦,梅拉,你不同意莱奥波尔德·兰道吗?"

 


 

  "没有什么,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我见到他还是第一次。"

 


 

  "要那么多次干吗?如果做起生意来,你们会有时间更好认识的。"

 


 

  "我对爸爸再说一次,我肯定不嫁给他。"

 


 

  "你干吗象苍蝇一样盯着牛奶!"他对弗兰齐谢克喝道,可是弗兰齐谢克过了一会也和姑妈一起走了。于是他细心地擦净了自己的衣服,梳了梳头,把他的翻领别在那相当脏的衬衣上,系上那根把衬衣完全遮住了的领带,将手表和刷梳用的刷子放进裤兜里,然后站在镜子前摸了摸他的胡须,在衬衣里放进许多长长的白绳,戴上帽子,把大衣也塞得满满的,腋下夹着一把伞,套上暖和的手套,问道:

 


 

  "你为什么不愿嫁给他?"

 


 

  "我不爱他,讨厌他,其次是……"

 


 

  "哈!哈!我亲爱的梅拉太冷酷无情了。"

 


 

  "可能,虽说如此,我也不嫁给他。"她断然说道。

 


 

  "梅拉!我什么也不说了,我这个做爸爸的也很随便,我本来可以命令你,背着你把一切事决定下来;可是我不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爱你,梅拉!我愿意给你时间去好好想一想。你会想通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不会破坏爸爸这笔好生意。简单地对你说吧,梅拉!我将成为索斯诺维茨的第一号人物。"

 


 

  可是梅拉不愿意听,她猛然把椅子一推,从房间里跑出去了。

 


 

  "女人永远是那么骄傲的。"他低声唠叨着,但对她的拒绝和跑走也没有生气。过了一会,他喝完了那杯冷茶,到城里去了。

 


 

  过了几天,大家都没有谈梅拉的婚事。兰道已经走了。梅拉几乎整天呆在鲁莎那里,想尽量不让父亲看见。她父亲在偶尔遇到她时,也总是抚摸着她的脸庞,对她和蔼地笑着,一面问道:

 


 

  "梅拉,你还不喜欢莱奥波尔德·兰道?"

 


 

  她象往常一样没有回答,可是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绝望、烦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切将怎么个了结?还有一个问题更使她感到苦恼和不安,维索茨基爱她吗?它象埋藏在她脑子里的一根针,给她带来了各种隐痛、怀疑,狠狠地刺着她。有时候,她虽然自尊心很强,但为了听到她所期待的一句话:我爱你!她可以公开地向他表爱。可是维索茨基并没有在鲁莎那里出现。只有一次她在街上遇到了他,当时他挽扶着母亲,向她打了招呼后,还好象是不得不对他母亲说明了他给予招呼的这个人是谁,因为这位老妇人在以审查的眼光看着她,这个是她也感觉到了的。她准备和鲁莎一起去恩德尔曼夫妇那儿,希望在那儿遇到维索茨基。可这仅是一种希望,因为她并不知道维索茨基会不会在那里。

 


 

  她和鲁莎乘着一辆马车在城里慢慢地游逛,天气很好,街上的道路也干了一些。穿上节日服装散步的工人络绎不绝,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是人们欢庆的假日。莎亚也和她们同乘一辆马车,他坐在前排,还十分关心地把一块毛毯盖在她们的脚上。

 


 

  "鲁莎,我想随便走一走,你猜我要到哪儿去?如果你猜着了,我可以带上你。"

 


 

  鲁莎望着高悬在城市上的蔚蓝色天空,随便说了一声:

 


 

  "去意大利。"

 


 

  "你猜着了,过几天我们就可以走。"

 


 

  "我跟你去,但条件是,让梅拉也和我们一起去。"

 


 

  "让她去吧!我们在路上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鲁莎,可你知道我是不能去的,父亲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呢?如果我叫你去,格林斯潘也不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找他。下个星期六,我们就可以闻到桔子树花香了。"

 


 

  鲁莎其实熟悉意大利。她和弟弟、弟妹都到过那里,现在她要去,是为了向她的女友作介绍。老门德尔松也知道意大利,但他仅限于一般了解。他这个人是,每当严寒侵袭着大地、大雪撒遍了整个国土的时候,他就产生了对阳光和温暖的无限的向往。由于这种习惯至今仍在,他叫仆人为他包装箱子,他要带一个儿子马上就走,毫不休息,去意大利,去尼齐,或者去西班牙。可是在那儿最多只呆两个礼拜就回来,因为他终究不能离开罗兹而生活。他不能没有这每天坐在事务所里的六个小时,他不能听不到机器的轰隆声,看不见工厂疯狂的运动和紧张的生活,他不能没有这座城市;一旦失掉了它,他就想念它,要回到它的身边。这座城市对他的吸引力就象一块大的磁铁吸住了铁屑一样。

 


 

  "爸爸!我不马上和你一起回来吧?"

 


 

  "好!我也想在那儿多呆一会儿,罗兹使我感到烦腻。"

 


 

  他们来到了一栋两层楼的房前。这栋房很象一座佛罗伦萨式的大宫殿,它耸立在一条胡同旁边的果园里。房前靠一道铁栏杆把它和胡同隔离开,铁栏杆上覆盖着常春藤,里面一层层金丝格子璀璨生光。在房前的一些石柱子上,摆着天蓝色的陶瓷花盆,花盆里盛开的杜鹃花显现出一片玫瑰色,好象都是为了恩德尔曼家今日的庆典而专门布置的。

 


 

  果园是由凯斯勒和恩德尔曼股份公司的工厂的红色土墙给围起来的,墙上无数的窗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驭者架着马车走过栽着热带花朵和灌木丛的花坛之后,来到了一排大石柱前面。这些柱子上也缠着常青藤,它们的上面还支承着一个阳台。阳台周围围着木栏杆,木栏杆上画满了大理石花纹。

 


 

  在一道长长的穿堂里,铺着红色的地毯,中间放着一个杜鹃花盛开的花坛。从这个穿堂还有一道宽阔的阶梯通往楼上。阶梯上铺着红色地毯,两旁各撒了一行杜鹃花,它们就象两道雪花,把钉上了深红色绸缎的墙壁和阶梯分隔开了。

 


 

  电灯光漫照在穿堂里和阶梯上,由于这儿有许多镜子的反射,显得十分明亮。

 


 

  几个穿黑短大衣,领子上带金花边的仆人这时走过来,替进来的人脱下了衣服。

 


 

  "这里真漂亮。"梅拉和鲁莎一同走在阶梯上,喃喃地说。

 


 

  "漂亮。"莎亚轻蔑地回答道。他摘下了一些鲜花,把它扔在地毯上,然后又用他的那双十分明亮的皮鞋去践踏它。

 


 

  恩德尔曼一直来到了门前,对他们作了热情的接待,同时十分殷勤地把他们领到了客厅里。

 


 

  "有劳厂长先生垂青,真不敢当。厂长先生有什么事吗?"他问了后,马上伸出他的耳朵,因为他的耳朵有点听不见。

 


 

  "我是来看你的,恩德尔曼,你好吗?"

 


 

  莎亚表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你,我很好,我的老婆也很好。"

 


 

  随后他们走进了客厅,客厅里十分热闹的说话声马上停止了。十几个人站了起来,表示迎接这位身披黑长外衣、脚穿一双涂上了黑漆的长统皮鞋的棉花大王。莎亚也使劲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他笑容可掬地向一些人伸出了手,拍着另一些人的背,对女人们不断地点头,同时眯着眼睛漫视客厅的四周。

 


 

  年轻的凯斯勒给他搬来了一张沙发椅。他十分疲劳地躺下后,马上就有一群人围到他的身旁。

 


 

  "厂长先生很疲乏?拿一杯上等香槟酒来,好吗?"

 


 

  "我可以喝!"他郑重地回答道,用他的花头巾擦着眼镜。

 


 

  他把眼镜戴上后,便开始回答人们提出的问题。

 


 

  "厂长先生贵体健旺?"

 


 

  "厂长先生恢复了过去的胃口?"

 


 

  "厂长先生什么时候到海边去?"

 


 

  "厂长先生的脸色很好。"

 


 

  "为什么会不好呢?"他笑着回答道。对于那些人们象合唱一样的对他的说话,他已经感到厌烦,于是把眼睛老是盯着被几个穿浅色衣服的年轻女人围住的鲁莎。

 


 

  隔壁小客厅和小吃部的喧闹声大起来了,坐在客厅中央的一群太太小姐们也在大声地说话。

 


 

  人们说的主要是两种语言:差不多所有年轻和年老的犹太女人都说法语,还有一小部分波兰女人也说法语;而其他犹太人、波兰人以及德国人则都说德语。

 


 

  用波兰话作为沟通人们思想的工具的只有一部分工程师、大夫和其他的专家技术人员,他们的说话声很小,可是他们被恩德尔曼一家请到这里来却是很例外的。因为他们虽然在客厅里坐首席,和百万富翁们相比,所能起的作用就不大了。

 


 

  恩德尔曼很快走了过来。一个仆人手里拿着一个银盘子,盘上放着璃璃杯、银碟和一瓶冰镇的香槟酒,来到了他跟前。

 


 

  恩德尔曼用铁丝挑开了一个瓶子上的锡帽,当木塞子从瓶里跳出来后,他亲自倒出那闪闪发亮的液体递送给客人。

 


 

  门德尔松喝得很慢,他感到很可口。

 


 

  "不错,谢谢你,恩德尔曼。"

 


 

  "我想,这是十一卢布一瓶。"

 


 

  莎亚坐在由十几张椅凳和小沙发围成的一个圈子的中间,就象一个国王或者大官似的。他解开大衣,让它一半拖在地上,绸子衬衫也露了出来,里面还挂着两根白带子。他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这只脚的鞋尖就翘得和在座的其他人的头一样高了。这些坐在他周围的人听到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点头哈腰的。在他说话时,他们很少说,只留心看着他的两道被红眼皮围在中间的粗大黑睫毛的每一次闪动,和他那双指甲已被咬破、指头象一些小枝枝一样的黄瘦的手的每一个动作。而他则只管抚摸着他的花白长须和剪得很短的白发,在这些白发中,间或显露出玫瑰红的头皮。

 


 

  他的脸庞呈番红花色,生得瘦小,但十分好动。他的鼻子成弓形,由于没有门牙,显得很长,好象挂在嘴巴的上面。

 


 

  他说话很慢,可是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并且一面说,一面就要皱一皱那生得十分粗糙、同时有点凸起和凝聚着许多褶皱的白头皮。

 


 

  一些只有百万卢布或者几十卢布的微不足道的工厂老板对他的两千万表示敬仰和羡慕。犹太人、德国人和波兰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一切听从他的意见、对他百依百顺的小集团。他的强大不仅给所有的人造成了压力,而且使最清醒的人也为之叹服。在他面前,种族歧视和人们在竞争中的互相仇视都将不复存在,正象达维德·哈尔佩恩所说,大家在这条大狗鱼面前,都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条小鮈。因而他们总是担心是否马上就被他吞食,这就是这些小工厂主和莎亚的关系。可是莎亚今天却很高兴,他并不想谈生意,而和一些人开起玩笑来了。

 


 

  "基普曼,你的肚子大了,好象里面藏了一匹印花布。"

 


 

  "我干吗要把印花布藏在肚子里呢?我有病,马上就得去卡尔斯巴德①疗养。"

 


 

  --------

 


 

  ①捷克著名的疗养地。

 


 

  这两个罗兹的百万富翁在继续聊天。客厅里人声鼎沸,时时刻刻都有人进来。

 


 

  恩德尔曼太太以她熟练的待人接物和高尚品德为家庭争得了荣誉,她丈夫也在很努力地协助她。这里时时可以听到他对她的尖声的问话,有什么事?

 


 

  丝缎裙子拖在地上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人们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以及香料和鲜花散发出的浓郁的香气充满了这个罗兹最富丽堂皇的大客厅。

 


 

  客人逐渐分成了许多小的集体。他们有的站在到处摆放着的家具之间,有的坐在隔壁几个小客室里。由于大客厅十分宏伟,对比之下,这些客人在里面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小客室位于大楼的犄角,它的窗下就是果园,在果园的另一边可以看见一个个象棍子般耸立着的烟囱。

 


 

  窗上黄澄澄的绸帘挡住了太阳光的直射,在室内只留下一片金黄色的朦朦胧胧的光影,因此墙上镶了边的画、绣着白色、绿色树枝和形状非常好看的花朵的绸缎以及家具上的铜饰都看不清楚。天花板四周,钉着白色和绿色的壁板,在壁板上还画着许多金黄色的花朵,这些壁板就象把天花板镶起来了一样。在天花板中间,也画着许多美丽的图画,好似让·昂托内·瓦托①的作品:有牧场,有被破坏的树木,有小溪流,它象一条银色的带子流过盛开着鲜花的草地。草地上有许多小羊在吃草,它们颈部的白羊皮上印着一道道蓝色的带子。一群男男女女的牧童,头上戴着假发,身上穿着短大衣,在森林之神弹的福尔明②的伴奏下,跳起了卡德里尔舞。

 


 

  在客厅的一角,立着狄爱娜③的娇嗔动人的铜雕像。它周围摆着一簇簇白色的和绛红色的玫瑰花,一根根细嫩的幼芽爬到了铜像下的大理石底座上,给铜像也染上了一层浅绿的颜色。门德尔松和一群工厂老板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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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让·昂托内·瓦托(1684—1721),法国著名画家。

 


 

  ②古希腊的一种乐器。

 


 

  ③古罗马保护狩猎的女神。

 


 

  在墙上一排大都非常珍贵的图画下面,还挂着几套纯路易十六式的缀上了金丝边的白外衣。这些衣服上覆盖着一层画有或者绣有各种花纹的浅绿色盖布。恩德尔曼夫妇的各种衣服可以排成一个画廊。他们收藏这些衣服与其说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很内行,还不如说是出于对它们的爱好。除了上面说到的以外,客厅里还有许多其他式样的东西:如嵌上了各种珍宝的小桌,用许多竹片做成的中国竹椅,这些竹片上还贴有金边,椅子上也钉着色彩鲜艳的绸布;金丝编成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鲜花。在用标准的大理石砌的壁炉里,火烧得很旺,红色和黄色的火光照在几位年轻小姐的身上。鲁莎和梅拉在她们当中。

 


 

  恩德尔曼太太也打扮得很漂亮,她穿一身深葡萄色的天鹅绒外衣,这件衣是照最摩登的样式做的。在她的突起的胸部上,挂着一些珍贵的宝石。她走到了鲁莎跟前。

 


 

  "如果你们不爱玩,我就把贝尔纳尔德叫来。"

 


 

  "太太不能叫来一个更有趣的人吗?"

 


 

  "他已经使你们腻了?"

 


 

  "平常还可以,要说参加今天的盛会,我以为还是换一个人为好。"

 


 

  "我把凯斯勒或者博罗维耶茨基叫来。"

 


 

  "博罗维耶茨基在吗?"她感兴趣地问道,因为她在不久前看见过利基耶尔托娃。

 


 

  "全罗兹都在我们这儿。"她满意地说道。那宛如一块踩得很平的脚板的咧着的嘴上,露出了微笑。她走路时正是带着这样的微笑,迈着庄严的步子。她的浅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中间还插上了镶宝石的簪子。她的大脸上常表现出骄傲的神色,鼻子细小,但长得勾称,一双小小的黑眼睛很富特征。

 


 

  她和所有的人都谈话,每个地方都去,而且过一个时候就要看一看那放在窗下用帘子遮起来,边上围着花圈的大画架,低声地回答她所听到的一切问题。

 


 

  "真没想到,奇迹呀!恩德尔曼先生!"她高声地叫唤着丈夫。恩德尔曼将手挡在耳朵后面,听到了妻子的声音后,马上跑过来,完成了她要他做的事。

 


 

  设在一间侧房的小吃部里,有十几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他们中有博罗维耶茨基、特拉文斯基和老米勒。这个米勒的脸比平常显得更红,他的嗓门很大,不时还在地板上轻蔑地啐唾沫,责骂犹太人,因为恩德尔曼家的阔气和他们的贵族老爷气派使他很恼火。博罗维耶茨基看到后捻着胡须,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特拉文斯基瞧了瞧妻子,她今天是第一次在罗兹参加这样的盛会,坐在一群女人当中,由于自己的贵族容貌和风雅朴质的衣着,使所有在座的人都黯然失色。

 


 

  她在这些嘁嘁喳喳的庸俗的女人中是一定会感到烦闷的,因此她对任何问话都回答得很简单,两只眼只管望着那许多分散在客厅里的图画和艺术作品。在堆成了墙一样的丝绸花边和天鹅绒上,撒满了珍贵的宝石,放射出宛如道道彩虹的光芒。在它们上面,一个个女人的头就象插在上面一样。这一切在她看来,仿佛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画框,在这个画框里,她那件挂在领子下面,用一条金色带子紧系着的裙子就显得更加漂亮了。

 


 

  "这个漂亮的女人是谁?"格罗斯吕克问道。

 


 

  "我的妻子,先生。"

 


 

  "啊!我祝贺你,这不是女人,是天使,比天使还胜四倍。"

 


 

  银行家吆喝道,他还定要特拉文斯基向他作了介绍。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这儿有很多小姐你都不认识吧?"贝尔纳尔德问道。

 


 

  "很多,你是不是给我介绍一下?"

 


 

  "这是我今天的使命。"

 


 

  他拉着博罗维耶茨基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大客厅。这里正好有一个长头发的巧匠在弹着一架刚从小客室抬来的钢琴。

 


 

  "要奏乐了吗?"

 


 

  "你问问吧!为什么不会呢?这是不难回答的。你是第一次受到我弟妹的接待吗?"

 


 

  "是的,我以前都没有准备好。"

 


 

  "啊!这使我感到遗憾。"

 


 

  "为什么我早先没有来?"

 


 

  "是啊!你以前大概是有点烦恼吧!"贝尔纳尔德略带讥讽地说道。

 


 

  "正好相反……"

 


 

  "注意,我们开始吧!整整一百万。"他说着便向米勒的女儿介绍了博罗维耶茨基。

 


 

  "啊!我们早就认识。"玛达伸出了手,高兴地叫着。

 


 

  "你们说点有趣的东西吧!我一会儿就来。"

 


 

  "我刚才已经听见了。"博罗维耶茨基站在她跟前喃喃地说。

 


 

  "这是算数的。"她天真地说道。

 


 

  "算数。"他记得很清楚。

 


 

  "啊!你真好!"她叫唤道,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马上就离开了。

 


 

  博罗维耶茨基不断瞅着她。她发现了卡罗尔的视线后,她的面孔也刷地红了。今天她穿一身丝织的连衣裙,胸前还带着白色的铃兰花,显得很漂亮。她把她的象土豆一样的黄头发梳成了一个希腊结子,这样她雪白的肩膀就露在外面了。这个肩膀上由于长了一些绒毛似的金黄色的雀斑,在她激动的时候,便现出血红的颜色。两弯金色的眉毛围在她那一双十分细嫩的蓝眼睛周围,有的甚至把瞳孔都遮住了,好象她不敢去看他似的。

 


 

  "你玩得好吗?"他严肃地问她说,想使她轻松一点。

 


 

  "不……是的……你坐到我这儿来吧。"

 


 

  "你妈妈在这儿吗?"

 


 

  "不在,妈妈不喜欢这样的集会。你知道,妈妈如果在,会感到拘束。这主要是妈妈不愿意和犹太人在一起。"她低声地说完后,便用驼毛扇遮住脸笑了起来。

 


 

  "你喜欢吗?"

 


 

  "对我来说全都一样,不过在开始时我也感到很闷。"

 


 

  "现在呢?"

 


 

  "现在不了。见到你后,我就爽快些了。"

 


 

  "谢谢你。"

 


 

  他笑了。

 


 

  "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以后什么也不说,连口也不开了。"

 


 

  "我对此表示强烈地反对。"

 


 

  "不,我不再说了,因为我说的,不是蠢话就是可笑的东西。"

 


 

  "既不是蠢话,也不是可笑的东西。我不仅注意你说的话,而且的确听得很有兴趣。"

 


 

  "让我们结束今天这场劳役吧!"贝尔纳尔德转过身来叫道。

 


 

  博罗维耶茨基对他行了个礼,然后一同在玛达的视线跟踪下走了,玛达也不敢再去请他回来。

 


 

  "二十万卢布各类品种的货物或者期票,但是是不可靠的期票。"贝尔纳尔德又低声地说。他向博罗维耶茨基介绍了一个满脸雀斑、皮肤很黑、生得很丑的小姐,她的头、脸和瘦小的胸脯上都搽满了香粉,戴着各种珠宝。"她有没有牙齿,我不敢担保,可我很喜欢她的珠宝。"

 


 

  "你是一个无人可比的好向导①。"

 


 

  "这在罗兹谁都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叫你破产。五万现金②已经到手,爸爸也许还会再烧一次工厂,这样我的嫁妆就可以齐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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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意大利文。

 


 

  ②原文是德文。

 


 

  在这个并不年轻的脸色苍白的小姐的眼里,可以看出有点贫血。她的脸和裙子都呈绿色,笑的时候常带一种痛苦的表情,并且总要露出长而稀疏的牙齿和绛紫色的牙龈。

 


 

  博罗维耶茨基对她行了个礼就走了。因为她那副死气沉沉的面孔给他造成了不愉快的、干脆令人讨厌的印象。它就象用一块满是尘土的萨克森的破旧瓷瓦做的钟面一样,而这架钟已经停止走动了。

 


 

  "十万个古怪的念头值二百,一个聪明的想法值三个格罗兹。"贝尔纳尔德又向博罗维耶茨基介绍了费拉、鲁莎的女友。可是鲁莎这个时候却好象全身都在活动,她的头发飘起来了,她的眼睛在到处张望,她的脚、胳臂、嘴、眉毛也都在不停地活动着。她时时刻刻都在高兴地、天真地嘻笑。她是那样乐呵呵的逗人喜爱,她手摆放的姿势是那样的优美,她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是那样的天真和甜蜜,以至博罗维耶茨基在看到后也低声地说道:

 


 

  "真是一个极好的孩子。"

 


 

  "是的,这个好姑娘将是未来的梅莎林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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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梅莎林娜,吉罗马皇帝朱里亚·克劳狄(41—54)的妻子,以残酷和淫荡著名。

 


 

  博罗维耶茨基不好表示反对,因为他和贝尔纳尔德已经走到鲁莎面前了。

 


 

  "鲁莎·门德尔松!这个名字自己会问:要多少钱?你看这是第二个,头发浅灰色,她是梅拉·格林斯潘,我数不出她有多少嫁妆,但可以对你说,这是罗兹最好和最聪明的小姐。"他说着便向他的女朋友们介绍了博罗维耶茨基。她们对博罗维耶茨基也很感兴趣。

 


 

  "太瘦了。"鲁莎说完后还做了一个鬼脸,使梅拉忍不住笑了。

 


 

  贝尔纳尔德环向十几个年老和年轻的女人介绍了博罗维耶茨基,他的介绍处处都是适合时宜的。在这项工作做完后,他把卡罗尔留在客厅里,就随其所便了。

 


 

  博罗维耶茨基靠壁站着,很感兴趣地瞅着聚集在这里的人。他的对面有一张大门,通向一个小客室,可是这张门被绿色和金黄色的门帘给挡住了。小客室里坐着利基耶尔托娃一个人,她也在看着他;但他并没有注意她的视线,因为他现在正注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身上带的宝石在大厅里家具、花朵和绿荫丛中放射着光芒,就象镀金匠们开的商品展览会一样。一群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在墙壁和妇女的色彩鲜艳的服装的衬托下,看起来仿佛是一些爬在织花壁毯上的丑陋的黑螃蟹。几个被身上缝的各种花边、金服饰和宝石压得直不起腰的老女人坐在他的身旁,她们的说话声很大,以致他不得不离她们稍远一点。

 


 

  "真的,这儿很漂亮,可以绘画了。"恩德尔曼太太走过来后说道,博罗维耶茨基也马上跟着她。

 


 

  "无与伦比。"

 


 

  "你跟我来,有人要和你认识;只不过我要对他事先说明一点,我所要介绍的这个人很漂亮,也很危险。"

 


 

  "这对我来说,就更为不妙了。"他说得很谦逊,连恩德尔曼太太听后也爽朗地笑了。于是她用手中的扇子在他身上敲了敲,甜蜜蜜地低声说道:

 


 

  "你是一个危险的人。"

 


 

  "对我自己来说,才最危险。"他认真回答后,跟着她走进了一间以中国方式布置的小客室里。

 


 

  她向他介绍了一个罗兹著名的美人,这个女人正随便坐在一个黄色的中国式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请原谅我在你面前冒昧承认我早就想和你认识。"

 


 

  "是这样,可是我不敢领受你这样的尊敬。"他感到疲劳和烦闷地说道,一面察看着客室里是否有人来解他的围。

 


 

  "可是我对你感到遗憾。"

 


 

  "可以不这样吗?"他笑了笑问道,同时注意着她的动作。

 


 

  "如果你表示适当的忏悔,我一定可以不这样。"

 


 

  "可是我也当真感到遗憾,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遗憾的是,你把我的丈夫给迷住了。"

 


 

  "他是不是埋怨和我们一起玩得不好?"

 


 

  "正好相反,他证实了他生活中玩得这样好还是第一次。"

 


 

  "这么说,你不应当表示遗憾,而应当感谢我,双重的感谢。"

 


 

  "为什么是双重的?"

 


 

  "一是你丈夫玩得不错,二是他在我们这里没有妨碍你去帕比亚尼策的旅行。"他着重地指出说,同时十分注意地看着她的眼睛和那由于不安而锁着的眉尖。

 


 

  她干巴巴地笑着,开始整理那条围在她的大理石一样光滑、长得十分漂亮的颈子上、由珍珠宝石连成的极为华美的项链。由于这个动作,她的手套也从胳膊上滑下来了,露出了一双漂亮的手。她的呼吸很急促,那几乎只遮了一半的胸脯老是起伏不停。

 


 

  她确实很美,可这是一种古典式的冷冰冰的美。在她的深红色的眉毛下面,那双铁灰色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看起来就象一块冻结了的窗玻璃,她正是用这双眼睛在久久地看着卡罗尔。最后,她低声地说了:

 


 

  "为什么露茜没有来?"

 


 

  在她的眼里表现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他表面上仍心平气和地说。

 


 

  "楚克罗娃太太。"

 


 

  "我不知道楚克罗娃太太的名字是这样。"

 


 

  "你早见过她吗?"

 


 

  "问话要能够听得懂,我才好回答。"

 


 

  "啊!你不懂我的话!"她一面说,一面不停地笑着。在她的有如爱神一般的被切成弓形的小嘴中,露出了一排闪闪发亮的美丽的牙齿。

 


 

  "你要审问我吗?"他有点激动地问道,因为他对她的视线和她脸上不断表现出的想要折磨他的意思感到恼怒。她皱了皱眉头,并以海娜①的眼光望着他,因为她很象海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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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希腊女神,宙斯之妻。

 


 

  "不,先生!我只是问露茜,她是我们亲爱的朋友,我很爱她,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她和颜悦色地说。

 


 

  "我相信你的话很对,楚克罗娃太太是值得爱的。"

 


 

  "你不用保守秘密,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们在一起就象两姊妹一样,我们之间什么也不隐瞒。"她着重指出道。

 


 

  "这么说?"他问道,他的嗓音由于生气而显得低沉了,他怨恨露茜不该把他们的秘密泄露给这个漂亮的玩偶。

 


 

  "你应当相信我,努力报答我对你的友好,它有时对你是会有帮助的。"

 


 

  "好!我现在就开始。"

 


 

  他于是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吻着她长得十分丰满的胳臂。由于她的连衣裙只用了几根订上了许多宝石的带子系挂在肩上,这两条胳臂没有遮蔽,是裸露在外的。

 


 

  "这不是表现姊妹间的忠实友情的方式。"她稍微坐开了点,说着便笑了起来。

 


 

  "可是友谊并不要求露出这么好看的胳臂,也不要求一个人生得这样漂亮。"

 


 

  "更不应当表现这种狂暴得象要吃人一样的态度。"她说着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她那丰满漂亮的身子,理了理额上一束梳得很艺术的淡黄色的头发。当她看见他也站起来后,便说道:"你再呆一会儿吧!我们在一起已经呆了这么久,大家可以议论议论你对我的爱了。"

 


 

  "你对这种爱很恼火吗?"

 


 

  "卡罗尔先生!我对露茜认真地说过,你是个吃人魔王。"

 


 

  "不如说是吃爱的魔王。"

 


 

  "星期四我可以见你,请你早点来……"

 


 

  "今天我们还能见面吗?"

 


 

  "不,因为我马上就要出去,我会给你留下一个生病的孩子。"

 


 

  "很遗憾,我虽对你表示感谢,但不能达到象我想要表示的那种程度。"他笑着说道,一双眼却一直盯着她的十分漂亮的胸脯和脖子。

 


 

  她用扇子遮住了她的脸,向他点了点头,边走边笑着,以掩饰她心里的烦恼。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特拉文斯卡太太说到了你呀!"贝尔纳尔德吆喝道,"漂亮的经理太太在哪儿?"

 


 

  "她在用她的眼睛制造死亡和毁灭。"他回答道。

 


 

  "一个令人厌烦的女人。"

 


 

  "你每星期四都在她那儿?"

 


 

  "我在那里能干什么呢?那儿只有她的崇拜者和情夫:他们来了、呆着、又走了……我们在等着你呀!"

 


 

  博罗维耶茨基由于感到烦恼,他不打算去特拉文斯基太太那里了,他想偷偷地侧身移到大门前,然后溜出去,可是当他走到隔壁小客室的门帘前时,却迎面遇上了利基耶尔托娃,这是他早先爱过的女人。

 


 

  她见到他后,便马上往回走,可是他已被她的无法抵抗的眼光所吸引,跟在她的后面了。

 


 

  他俩已经一年没有说话。他们过去的分离是很突然的,当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有时候,他们在街上,在戏院里见到时,也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相互之间完全和陌生人一样。但他是经常想到她的,她脸上的骄傲和忧郁的神情也常常出现在他眼前,就好象在低声地、痛苦地对他进行指责。

 


 

  他好几次想找她谈话,可是总没有勇气。因为他对她说不上什么,他不爱她,他自己也感到很苦恼。而现在这没有料到的见面更使他惊慌失措,给他带来了深深的痛苦。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她十分平和地说。

 


 

  "艾玛!艾玛!"他不由得叫唤着,凝视着她的苍白的面孔。

 


 

  "先生们!音乐会现在开始!"恩德尔曼太太对客人们吆喝道。

 


 

  一会儿,一个十分清脆和响亮的女高音在钢琴的伴奏下,在客厅里唱出了一支歌。

 


 

  人们的喧闹声停止了,所有的眼光都凝注在女歌手的身上。

 


 

  可是艾玛他俩除了感到自己惴惴不安的心的跳动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艾玛坐在一张放在几个龙雕像上的低矮的沙发椅上。沙发和壁炉之间,有一面屏风把它们隔开。壁炉里金黄色的火光照在屏风上,也在她那带有百合花色调、表现出忧郁神情和由于苍老而显得很美的脸庞上映上了一层玫瑰红。

 


 

  博罗维耶茨基站在旁边,半睁着眼看着她的这张虽然很美,但已经留下岁月痕迹的脸庞。在她的陷下去了的额头上,已经撒开了皱纹的密网,这些皱纹一直伸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皇后式的眼睛的下面。这双眼的瞳孔被天蓝色的眼白包围着,好象孩子一样,它在她的那双长长的、显得沉重的眼皮下面,放射出闪闪光亮。她的眼皮上,也现出了宛如头发般十分纤细的紫色的血脉网。

 


 

  她的眼皮上还有许多青疤。这些疤痕往往能从那眼上涂着的一层漂亮的白粉中显露出来。

 


 

  她的脑门很高,也生得很漂亮,完全裸露在外,这是因为她的仿佛银丝一样闪闪放光的黑头发被梳到耳朵后面去了。她的发上还挂着两颗大宝石。

 


 

  她的绛红色的嘴唇向前突出,看得出它受过痛苦的煎熬。这嘴唇还有点下垂,垂得靠近她那晰然可见的下颌骨了。在她整个面孔和略微有点前倾的头上,也可以看到她在长久痛苦的疾病之后所留下的痕迹。就是这个唯一堪称年轻的嘴,看起来也似一朵行将凋谢的石榴花。只有在她的脸上,却仍表现出作为一个受过失恋创伤的女人所具有的不自然的、带忧郁的媚态。

 


 

  可是她心灵和头脑中每一个感觉都会在她的俏丽的外表上反映出来。有时候她似乎神经质地表现得很紧张,有时她又由于某种感觉而浑身颤抖。

 


 

  她穿一身紫色的连衣裙。这条裙子在靠近她的裸露着胸脯的地方,缀上了一条深黄色的花边,花边上镶嵌着各种宝石晶玉。她的身材十分匀称、苗条,如果不是背部有点不灵活,肩膀有点下落的话,可以把她看成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坐在那里把扇子轻轻地扇着。尽管她的眼光扫遍了整个客厅,她并没有留心去看博罗维耶茨基,也没有看任何人。但她感到他在凝视着她的面孔,他的眼光象一团十分奇怪地燃烧着的火焰似的,也在烧着她的同样受到痛苦煎熬的寂寞的心。

 


 

  他和她坐得很近。当他把身子斜到她一边时,她连他的呼吸和心跳都能听见。她看见了他的一只将身子撑在一个小箱上的手,她本来可以抬起头来看他,用这个动作使他最爱和最耐心期待着的人饱享眼福,可是她没有这样做,依然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他知道,她是属于这些女人中的一个:她们只要爱上一次,她们那富于幻想的、脆弱的心灵就会要求得到理想的生活,而对平常的生活就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们就会产生狂热的爱,把自己的整个未来都献给她们所爱的人,同时她们也会为此感到自豪和神圣不可侵犯。

 


 

  也正是这一点最使博罗维耶茨基气恼。他情愿和一个平凡的女人结婚,在家里除了看到她俊俏的外貌之外,可以听到一个普通女性的心的跳动,看到她对家务的操劳。这种女性不会闹出由于爱情不贞而造成的悲剧,把恋爱终了于眼泪和荒唐的行为上,终了于淫乱上,或者在此之后再回到那经过了一段时期间歇的家务劳动上。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对她可以说些什么?"他又想道。

 


 

  "她唱得很好,对吗?"

 


 

  她没有看他,但也不再保持沉默了。

 


 

  "是的!是的!"他迅速地回答道,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一直在跟着那个唱完了歌后被一群男人领到小吃部去了的女歌手。

 


 

  钢琴虽然静了下来,可是客厅里的喧闹声却比以前更大了。

 


 

  仆人纷纷送来了冰淇凌、果子酱、糕点、糖果和香槟酒,时刻可以听到打开酒瓶木塞的嘁嘁嚓嚓声。

 


 

  "你的工厂已经开工了吗?"

 


 

  "还没有,要交秋时才能开工。"他对她的提问感到突然,因为他准备回答的完全是另外的问题。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都看见了对方的心灵深处一样。

 


 

  艾玛的眼里已经闪现出了泪花,因此她首先低下了头,低声地说:

 


 

  "我衷心地祝你幸福,在所有方面……恐怕你也……相信我……是出于真心的……我祝你……"

 


 

  "对谁我都相信。"

 


 

  "总是这样……不变……"

 


 

  在她颤抖的嗓音中,流露出了内心的痛苦。

 


 

  "谢谢……"

 


 

  他低下了头。

 


 

  "告辞了。"她站起来说。他听到她的话声后,也感到浑身战栗,一种骤然而生的惶恐不安促使他急忙地说道:

 


 

  "艾玛,你别走!我不能离开你。如果你没有把我完全忘了,如果你不把我看成是一个最卑鄙的人,请准许我到你家里来,我一定要和你说话,我想告诉你……你就是回答我一个字也好!我求求你。"

 


 

  "大家都看着我们,再见。我对你没有什么好说的,过去在我的心中已经死了,对于它,我已经记不起了。如果说有时候我还想到它的话,这使我感到耻辱。"

 


 

  她以一双由于被眼泪浸湿感到模糊的眼睛看了看他后,就走了。

 


 

  她最后的几句话是不真实的,可这是她对他的全部报复。她现在虽然已经自由,但她却懊悔了,她有一种不可克制的重又回到他身边、拜倒在他脚下、请求他原谅自己的愿望——可是她并没有回去,她自由自在地走着,对她认识的人表示微笑,和他们说几句话,但她对任何人都没有仔细观察。

 


 

  她来恩德尔曼夫妇的家里是专门为了卡罗尔的。她是在经受了长年累月的痛苦,遭受了怀念和在她全身燃烧着的爱情的可怕的煎熬之后,才决定这样做的。

 


 

  她曾想见到他,和他谈话,因为她的高傲的心灵虽然遭受了痛苦和失望的打击,但还燃着一点最后的希望,这就是他还在爱她,只不过是一些误会把他们暂时分开而已,在把它们解释清楚和消除之后……

 


 

  而现在她却象躺在坟墓里一样,残存的躯体已经腐烂,将化成齑粉,只有长夜的死一般的寂静在笼罩着它。

 


 

  博罗维耶茨基在人们中间走过后,来到了小吃部,想使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因为他听到她最后的话,就象自己冻伤了的筋肉被狼咬了似的。现在他的筋肉在慢慢恢复生机,可仍然感到很厉害的、刺人心肺的疼痛。

 


 

  他一切都可以忍受:伤痛、失望和责备,可是她对他所表示的轻蔑,却是他不能而又不得不忍受的。恩德尔曼太太拉住他,要他参观一些乱七八糟摆在几个房间里的图画和艺术作品的集子。可是过了一会,她也不得不让格罗斯吕克把他找去,因为这个银行家有事要找他。

 


 

  演出完毕后,客人们又散开了。

 


 

  莎亚在自己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小吃部。现在客厅里的主要人物是特拉文斯卡,她也被一群年轻的妇女围住了,她们之中有梅拉和鲁莎。

 


 

  恩德尔曼太太总是喜欢走到每个客人跟前,十分得意地唠叨着:

 


 

  "今天整个罗兹都在我们这儿,大家玩得不错,是吗?"

 


 

  "玩得太好了!"被问的人也总是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打着瞌睡,因为实际上谁也没有玩得很好。

 


 

  "恩德尔曼先生!"她叫唤正在急急忙忙迈着芭蕾舞步子向她跑来的丈夫。因为他的脚很单瘦,肚子很大,他的动作给人留下的印象十分可笑。"恩德尔曼先生,你去叫人把冰淇凌送到中国客室去!"

 


 

  "我马上就叫人送去,好吗?"他用手遮挡在耳朵后面回答说。

 


 

  "把香宾酒给先生们送去。大家都玩得不错,是吗?"她低声地问他。

 


 

  "什么?玩得真好,太好了!差不多所有的香槟酒都喝完了。"

 


 

  由于恩德尔曼常来察看小吃部,在那里作各种安排,人们都走开了。可是恩德尔曼却认为这是有伤他的体面,因而很不愉快。他认定,客人们只喝香槟酒,不喝其他的酒。

 


 

  "这些粗野的家伙只喝香槟酒,好象这是大官儿喝的酒①一样,是不是?"他对贝尔纳尔德喃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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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你不是还有许多存货吗?"

 


 

  "我有酒,可是他们没有受过教育,就这么喝!喝!好象这酒一文不值。"

 


 

  "你搞得很阔气,我要在罗兹说出去。"

 


 

  "什么?你别这么傻了,贝尔纳尔德。"

 


 

  可是贝尔纳尔德没有听见,他现在又坐在鲁莎跟前,开始笑着和她谈话。

 


 

  "先生们!女士们孤单单地感到烦闷呀!"恩德尔曼对聚集在小吃部的年轻人叫喊着。他想叫他们别喝了,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

 


 

  只有贝尔纳尔德一个人在和太太小姐们逗乐。他坐在特拉文斯卡的对面,在和她聊天时,总要说出一些十分有趣的奇谈怪论。鲁莎为了忍住自己的笑,不得不把头低到了膝盖上;但特拉文斯卡却笑得很随便,每当她看到他的滑稽动作,她就十分敏感地纵情大笑,一面还找着她的丈夫。她丈夫现在正站在狄爱娜雕像下面,和博罗维耶茨基谈得很热烈,他们的说话声她有时也可以听见。

 


 

  大厅里其他客人都感到极为烦闷。

 


 

  玛达在客厅里踱步,她虽已有几分睡意,却装着看画,慢慢走到博罗维耶茨基这边来了。

 


 

  上了年纪的太太们有的在小沙发椅上打瞌睡,有的在小客室里谈着各种新闻。年轻的小姐们在听特拉文斯卡和贝尔纳尔德的谈话,同时以十分疲劳和表示埋怨的眼光看着小吃部,因为一些男人和她们的父亲喝醉了香槟酒,在那里大喊大叫。

 


 

  烦闷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客厅。

 


 

  人们相互之间都很冷淡,好象他们互相敌视,把自己感到的烦腻归罪于酒。

 


 

  大家都喜欢观察各自的衣着,赞赏那些的确给太太小姐们加重了负担的宝石,谈论客厅、主人、今天的盛会和他们自己。因为现在没有别的事儿可做。

 


 

  在这里聚集的人们平日并没有任何联系,他们所以都在这里,是因为来恩德尔曼家,观赏他的画和艺术作品,这是一种罗兹的习惯,就象他们常去戏院,不时给穷苦的人一点施舍,埋怨罗兹缺乏社交,出国旅行等一样。

 


 

  他们不得不克服困难,去适应某些在他们的环境里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对他们来说本来是局外的,格格不入的。

 


 

  贝尔纳尔德谈的正是这个。

 


 

  "你不喜欢罗兹吗?"特拉文斯卡为了叫他不要说得太长,打断了他的话。

 


 

  "不喜欢,可是我没有它也活不了,因为我在别的地方没有感到过这样的烦腻,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可笑的东西。"

 


 

  "啊!你是专门收集一些趣事的。"

 


 

  "你在用你的微笑来对我的这种兴趣进行谴责。"

 


 

  "不完全这样,我很想听一听你收集趣事的目的何在。"

 


 

  "我想,你如果知道我干这些事的情况,是会很高兴的。"

 


 

  "你想错了,我对这并没有兴趣。"

 


 

  "你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带轻蔑地问道。

 


 

  "至少对自己亲近的人谈论趣事没有兴趣。"

 


 

  "如果他们感到无聊,真正百无聊赖呢?"托妮感到遗憾地嘟囔着。

 


 

  "你甚至对女人也不关心吗?"

 


 

  "我只关心大家都关心的事。"

 


 

  "如果我打算讲一点例如这个马上就要出门的经理太太斯姆林斯卡的非常有趣的事呢?"他低声地问。

 


 

  "不在这里的人,我以为就象死去的人一样,我是从来不谈的。"

 


 

  "你说的可能有道理,因为一批一批的人在这里不都是那么百无聊赖吗?"

 


 

  "那些假装百无聊赖的人乃是最无聊的。"鲁莎讥讽地看着他,高声地叫道。

 


 

  "好。我们来谈画吧!对你来说,这不是很适合的题目吗?"

 


 

  他十分恼怒地吆喝道。

 


 

  "最好是谈谈文学。"托妮激动地说,她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喜欢读爱情诗的姑娘。

 


 

  "你读过布尔热①的《福地》吗?"这个满脸尘土,象一架停止走动的钟一样长期没有说话的女人畏畏葸葸地问道。

 


 

  "我不爱读商品文学。小时候我读过《马盖隆的历史》②、《丹宁堡的玫瑰》③这类的杰作。这就够我享用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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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布尔热(1352—1935),法国天主教作家。

 


 

  ②法国中世纪骑士抒情诗。

 


 

  ③德国天主教作家克热什托夫·施米特(1768—1854)的长篇小说。

 


 

  "你对布尔热责备得太过分了。"梅拉回答道。

 


 

  "可能过分了点,但却是公正的。"

 


 

  "谢谢你的支持。"他对特拉文斯卡鞠了个躬,"我读过这个人的一本书,他好象是一个大作家,一个心理学家,一个道德家。他的书我读得很用心,因为他在我们这里声誉很大,我不得不如此。不过照我看来,他是一个贪淫好色的老头子,说话时调子很高,可说的都是一些厚颜无耻的趣话和猥亵不堪的下流故事。"

 


 

  "我们现在来谈谈女人吧,对先生们来说,这个题目是否不很恰当?"特拉文斯卡讥讽地说道。

 


 

  "哈!哈!如果没有更有趣的东西可谈,我们就来谈谈所谓的女性吧!"

 


 

  他把手叉起来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表示对尼娜有气。

 


 

  "你要注意,你在对我们不礼貌了。"

 


 

  "地上的天使不应当有什么见怪,我对天使知道得不多,因为这种东西在罗兹知道的人不多。我要走了,可以给你们领来一位在这一方面可说是司空见惯①的人。

 


 

  他十分肯定地说完后,便出去了。不一会,他带来了凯斯勒,这个年轻瘦小的德国人一头黄发,他的蓝色的眼珠有点外突,颌骨也很突起,上面长满了黄胡须。

 


 

  "罗伯特·凯斯勒!"他向妇女们介绍后,让凯斯勒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然后他自己便到一群男人中去了,他们都在恩德尔曼的带领下,在第二间真正作为画廊的房间里看画。

 


 

  "格罗斯吕克先生!你看看这幅圣母像,这是德莱斯登②的圣母像。"

 


 

  "真好看!"老利贝尔曼连声说道,把手插在口袋里,挺着肚子,把头低到了胸脯上,仔细地看着画框。

 


 

  "这是一幅金属雕画。你看,这里凸出来的就是黄金③。这一幅很漂亮,值很多钱,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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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②过去曾是古萨克森王国的首都,藏有许多德国古代的艺术珍品。

 


 

  ③原文是法文。

 


 

  "值多少钱?"格罗斯吕克低声地说道,同时用他的右手指摸着他的左手。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包用闪闪发亮的金纸包起来的洋蓍草。他那披在圆脸上的硬邦邦的黑头发就象放在一块肉饼上的几根骨头,他的胡子也刮得很干净。

 


 

  他由于把下巴抬得过高,粗大的红背上出现了两道褶皱,把他的脖子也遮住了,使他看起来就象一头喂饱了的小猪,企图从篱笆上扯下挂在上面的被子归为己有。最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件白背心。

 


 

  "值多少钱?"他又轻声地问了一次,因为他说话从来是细声细气的。然后他严肃地竖起了眉毛,这眉毛象一个半圆一样,清晰地显露在他那突起的前额上。它的黑颜色和他的花白头发和玫瑰色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记不得了,因为这是由我秘书管的。"思德尔曼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你看看这幅风俗画,几乎是活灵活现,好象在动似的。"

 


 

  "颜色很好看!"有人在嘟囔着。

 


 

  "更值钱些,是吗?"

 


 

  "是的,是的①。这幅画②的画框本身就很值钱。"肥胖的克纳贝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抖了抖他的用铜丝镶着的烟嘴,仿佛要表示他很内行。

 


 

  --------

 


 

  ①②原文是德文。

 


 

  "你甚至可以拿黄金来打比,克纳贝先生!谁如果要拿帽子来打比,他就应当用他的头来加以比方。"格罗斯吕克笑了,他在说明自己的观点时,总是要打比方的。

 


 

  "这是一个天才的说法,格罗斯吕克先生!"贝尔纳尔德忍住了笑,叫道。

 


 

  "我也用帽子来打比。"银行家表示谦虚地低声说。

 


 

  "先生们,这里还有一幅圣母像,它是奇马布埃①的画的复制品,可是比原作还漂亮。我可以对你说,它比原作还好,因为它能值一千卢布,是吗?"他看见银行家的嘴上露出了表示怀疑的微笑后,高声地说道。

 


 

  "我们往下再看吧!我很喜欢圣母的画像。我还给我的梅拉买了一幅穆里略②画的圣母像。自她房里有这幅画后,给她带来了乐趣,我干吗不买呢?"

 


 

  他们一连观赏了几十幅画后,停留在一幅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大的写生画前。这幅画占了半个墙壁,画的是进入哈德斯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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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奇马布埃,即契尔尼·迪·佩波(约1240—1302),意大利画家。

 


 

  ②巴托洛尼·埃特班·穆里略(1617—1682),西班牙画家。专画宗教画和风俗画。

 


 

  ③希腊神话中的地狱。

 


 

  "这是一个大型的艺术作品。"克纳贝十分惊异地嚷了起来。

 


 

  当恩德尔曼开始说明画的一些内容时,格罗斯吕克十分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一个普通的掘墓人,这幅画画得很蠢。干吗要画这么伤心的事呢!我要是看到埋人,我的心就会痛好几天,尔后我就不得不去治病。谁如果要寻死,他切莫采取淹死的办法。"

 


 

  "音乐会的第二个节目,请先生们到客厅里来!"恩德尔曼太太发出了邀请。

 


 

  "我为你们有这样的画廊表示祝贺!祝贺!"银行家吆喝道。

 


 

  "他们在客厅安排了什么?"

 


 

  "给你一份节目单,上面印好了的。"

 


 

  贝尔纳尔德给了他一条长长的用手工绣上了各种图画的粗丝带子,带子上用法文写着节目表。

 


 

  大家回到了客厅。这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一对雇来的演员在表演一段法语对话。

 


 

  男客们都站在小吃部的门边听着,他们的脸上现出了厌倦的神色,于是都慢慢地退到被扔下的玻璃瓶和玻璃杯那儿去了。可是女客们却贪婪地听着,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一对朗诵者。他们扮的是一对年轻天真的情人,可是他们却遇到了不幸,因为他们在一同走进深山时,遭到了强盗的攻击。

 


 

  这些强盗把他们抓走了,分离了。

 


 

  现在他们又相逢了,说着自己的奇遇,他们的天真发噱的语言和美妙滑稽的动作使得太太们都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得对他们表示热烈的喝彩。

 


 

  "主啊!主啊!真好看,真好看①!"一个工厂老板的妻子科恩太太由于兴奋而大声嚷着。她全身戴满了珍珠宝石,就象开了一家首饰店一样。她那虽然不大但长得很胖的眼睛里流出了高兴的泪水。正是由于极度兴奋,她的肥胖的脸庞和象缠上了黑缎子的轮轴一般的胳膊也不停地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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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他用什么酬劳他们,恩德尔曼?"格罗斯吕克低声问道。

 


 

  "一百卢布,还管晚饭。可是如果客眷们玩得好,这就值一千卢布了。"

 


 

  "这个算计很好。在我妻子命名日时,我一定要请他们来。"

 


 

  "你一会儿就去找他们,他们要价会低得多的。"贝尔纳尔德拉着他胳膊对他说了后,来到了梅拉跟前。梅拉离开了所有的人,孤单单一个人坐着,她认为有鲁莎坐在第一排,能够逐字逐句地听清楚演员的对话就够了。

 


 

  "梅拉,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她低声说道,两只灰色的眼睛望着他。

 


 

  "不!你想的是维索茨基。"他嘘着说道,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气呼呼地折断了一枝摆在桌上盛开着的风信子花。

 


 

  她十分惊愕地看着他,两只眼好象有点害怕。

 


 

  "你如果不相信,我当然也可以说我在想莱·兰道,在我们熟悉的名字中,你也能很快地想到他。"

 


 

  "对不起,梅拉,我使你不愉快了?"

 


 

  "是的,因为我从来不说我没有想的事,这你知道。"

 


 

  "把手伸给我。"

 


 

  她伸出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这只手套还缀上了灰色的刺绣。

 


 

  他解开了钮扣,使劲地吻着她的手。

 


 

  "如果维索茨基可以这样,那么我也可以!"当她迅速缩回了自己的手时,他对她解释说,"可正好①是兰道,大家在城里告诉我,说你要嫁给他,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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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你对那些侈谈我的婚事的人是怎么回答的?"

 


 

  "这是传闻,从来没有经过证实。"

 


 

  "谢谢,这当真是不确实的。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他。"她由于看到了他的不信任的眼光,便高声地补充了一句。

 


 

  他的瘦削的富于敏感的脸上,显现出了表示满意的神色。

 


 

  "我相信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该嫁给他。这个粗野的事务员,这个没有受过教育的骗子、卑鄙的犹太人。我宁愿看到你最后嫁给维索茨基。"

 


 

  她的眼里突然光芒闪烁,她的脸上也现出了一阵淡淡的红晕。可是由于遇到了他的审视的眼光,她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把手镯戴好后,喃喃地说道:

 


 

  "你不喜欢维索茨基吗?"

 


 

  "他的为人我很赏识,因为他是一个诚实和很聪明的人,可是作为你的崇拜者,我是看不惯的。"

 


 

  "你是贫嘴才这么说的。因为你知道,我的任何一个崇拜者都不在他之下。"她佯装说得很诚恳,因为她想从贝尔纳尔德那里套出他所知道的关于维索茨基的一些具体的事。

 


 

  她以为,人们如果交上了朋友,互相之间就应当信任。

 


 

  "我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在爱你了,虽然他对这个爱还不十分懂得。"

 


 

  "这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天主教徒。"她不由自主地嚷了起来,好象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私秘。

 


 

  "啊!事情原来是这样。我对你表示祝贺,表示祝贺!"他慢慢地说着,在他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他懒洋洋地把他的卷在一起的黑头发扒到了一边,捻着小胡须站了起来。在他温存的、典型犹太人的脸上也现出了烦恼和气忿的神色。

 


 

  他的鼻梁由于内心的激动而索索发抖,他的黑色和带橄榄色的眼睛感到不安地冲她脸上瞅个不停。

 


 

  最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贝尔纳尔德!"她马上叫唤他道。

 


 

  "我马上就回来。"他回过头来对她说,这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不过时而漾起一丝带讥讽的微笑。

 


 

  梅拉没有注意他的恼怒,因为他说的话给她的心灵带来了一团奇怪的令人惬意的温暖。

 


 

  她闭着眼睛坐着,当她闻到了风信子花的浓郁的芳香之后,便觉得自己享受到了最大的快乐和幸福。于是她喃喃地说道:

 


 

  "那么这是真的?"

 


 

  可是她的快乐的心情却被演员们表演完毕后的普遍的喝彩声所驱散了。

 


 

  "真好看,我亲爱的①贝尔纳尔德!"科恩太太擦了擦她仍在抽抽噎噎的泪眼和由于脂肪过多而显得湿渍渍的面孔,对在她身边走过的贝尔纳尔德高声地嚷着。

 


 

  --------

 


 

  ①原文是法文。

 


 

  "她讲法文时好象一头哞哞叫着的西班牙奶牛。"他对正在寻找丈夫的特拉文斯卡低声地说道。

 


 

  她以微笑表示回答。

 


 

  "先生们大概不想离开自己的座位,是吗?"恩德尔曼提高了他的嗓音。

 


 

  仆人们随即把画架抬到窗子下面,放在阳光下,遵照恩德尔曼太太的指令,给它蒙上了一层帘子。

 


 

  "先生们来看画吧!这是一幅新的杰作。请你们观赏观赏!

 


 

  恩德尔曼先生,叫人把帘子拉开。"

 


 

  人们都集中在那块周围缀着月桂花的画布的对面。上面显示出的,是克赖①绘的一幅海景。这里是一个南方的海湾,几个山林水泽女神站在从一片蓝湛湛的、平静的水上升起的一块岩石上休憩。

 


 

  一棵棵鲜花盛开的木兰树宛如一个个圆锥形的花篮,给那冰青玉洁的水面涂上了一层玫瑰的殷红。这水忽儿亲昵地皱在一起,忽儿撞击着悬岩峭壁的绿色海岸。

 


 

  几只海鸥在女神的头上盘旋着。从旁边的绿茵闪亮的月桂林和扁桃树、木兰树中,露出了一些半人半马怪物②的巨大身躯,它们的头发蔚为火红色,脸上表现出某种强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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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威廉·克赖(1828—1889),德国浪漫主义时期的画家。

 


 

  ②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

 


 

  在这一片景致之上,漫衍着夏日的恬静,充满了花香、海啸和碧空的光华。这光华漫布于画中的一切空间里,最后就和大海连成一体了。

 


 

  "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穿衣?"

 


 

  "因为太热。"

 


 

  "格罗斯吕克先生,你是不是想让他们洗洗澡?"

 


 

  "这是神话的场面,格罗斯吕克先生!"

 


 

  "这首先是一切都裸露在外的场面。"

 


 

  "一幅绝妙的画,叫人倾倒!"女眷们吆喝道。

 


 

  "你看,他们的衣服在哪里?为什么这里没有画衣服?这个画家并不高明。"

 


 

  "要知道这里有水神,科恩先生。"

 


 

  "科恩,如果说你了解水神,那就等于水神们对你的了解一样。"格罗斯吕克嚷道。

 


 

  "科恩先生,如果克赖不高明,我就不会要他的画,这你是知道的。"恩德尔曼太太十分高傲和表示遗憾地说道。

 


 

  "我的丈夫不懂这个,他只熟悉绒毛布。"科恩太太很热情地解释道,人们听后都噗哧笑了起来。

 


 

  "这是多美呀!海象真的一样,完全和我在热那亚①的别墅近旁的海一样,我们去年在热那亚呆过。"

 


 

  "比阿里兹②那儿的海也很大,可是我不愿看它,因为我一看到它就感到不舒服。"

 


 

  --------

 


 

  ①意大利滨海城市。

 


 

  ②法国西南部海滨沐浴胜地。

 


 

  "请你们注意,这画上几乎可以听到海啸了。啊!这些花美得就和真的一样,真香啊!"恩德尔曼太太喃喃地说着,竭力想让聚集的人们注意看画,因为她发现他们都要走了。

 


 

  "连颜色的气味也可以闻到。"克纳贝把身子靠近画,吆喝道。

 


 

  "先生们,你们可以看到,这是因为把画又重新粉饰了一番。"

 


 

  "可是这样,原来的颜色就失去光泽和变暗了。只有新涂上的一层颜色才大放光彩,这样就难于看出画的原貌。"特拉文斯卡低声地对他说道,因为她很懂画。

 


 

  "我爱看涂得很亮的画,不管是风景画①、风俗画、神话题材或历史题材的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我所有的都买,因为我们可以这样做。我喜欢让我的画更有光彩,这样看起来才象个样子。"她虽然高声地一本正经地在那里解释,可是尼娜却似乎不得不把扇子遮住自己的面孔,以免笑了出来。

 


 

  "贝尔纳尔德,我说得没有道理吗?"

 


 

  "完全有道理,因为这样就使画有更大的价值。谁愿意在厨房里用一个没有洗干净烧旧了的锅?"

 


 

  "我亲爱的②,你在笑我吗?可是我承认,我喜欢让家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整整齐齐,都是新的……"

 


 

  --------

 


 

  ①原文是德文。

 


 

  ②原文是德文。

 


 

  "我知道,所以你才用香脂擦洗旧猎枪和中国的铜像。"

 


 

  鲁莎听到这些说明后,爽朗地笑起来了,为了止住笑声,她吆喝道:

 


 

  "我去把父亲叫来看画。"

 


 

  不一会,她到小吃部去了,因为莎亚在这里和米勒坐在一起。她对父亲提出了请求。

 


 

  "这种展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和米勒先生在一起很好嘛!我知道大海,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场面呢?比我在庄园里挖的那个养鱼池稍微大点。基普曼,我抽个时候可以把你请到我的领地里去看看。"他对坐在小吃部的一个老朋友说。

 


 

  "我的弟妹你以为怎样?"贝尔纳尔德问博罗维耶茨基道。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独特的女人。买画,展览,这个展览在她看来是比那粗暴、黑暗的百万钞票要高尚些。这不是什么需要、爱好和艺术的问题,而干脆是尊严的问题。"

 


 

  "原因还不是主要的,由于这个或那个原因,都可以收集到相当可观数目的确有价值的作品。"

 


 

  "啊!弟妹有自己的看法。她如果喜欢一幅画,她就会老是跑来观赏,询问行家这幅画值多少钱。她把它买来后,只有当她知道如果再把它卖出去,不会损失什么时,她才会坚决地出卖。"

 


 

  "你去旅馆吗?库罗夫斯基今天在。"

 


 

  "去,我有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请你替我在兄弟姐妹们面前解释一下,我马上就走。"

 


 

  博罗维耶茨基握了握他的手,悄悄地走了。

 


 

  他来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时,夜色已经涌遍了城市,路灯和商店的橱窗都亮起来了。

 


 

  他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到轻松愉快。

 


 

  在恩德尔曼家的客厅里时,他在利基耶尔托娃走了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客厅,这是因为他怕引起人们的注意,怕由此产生新的谣言,这些谣言是很破坏艾玛的名誉的。

 


 

  他当时无论对社交、对节目、对新的画都没有兴趣,因此他在这里真是烦得要死了。

 


 

  和艾玛的这次奇妙的谈话,特别是她的最后的几句话还一直回响在他的耳鼓里。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因为他以前并没有感到这样的烦恼,没受过这样的刺激。

 


 

  "轻蔑和仇恨!"他对一切都表示轻蔑和仇视,在他想到这些时,他觉得这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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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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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罗维耶茨基的住宅门前的一条人行道上,有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女人在等他。她就是那个丈夫死后曾经老是问他要过抚恤金的女人。

 


 

  "老爷,我来求您了。"她趴在他的脚前哀求道。

 


 

  "你要什么?"他严厉地问道。

 


 

  "为我丈夫被机器铡死一事,老爷答应过,工厂要给我钱的。"

 


 

  "你就是米哈拉科娃吗?"他看着她的红红的眼睛和瘦削、发青、受到贫困摧残的脸庞,以温和的口气问道。

 


 

  "要付给你们二百卢布。你们应该去找巴乌埃尔先生,他会给你们钱的,事情由他处理。"

 


 

  "我今天找过这个德国人。可是这个该死的却把我从阶梯上推下来了,他叫仆人把我赶走,还说要把我关进牢里呀!他每天要玩,我什么时候能找他?这个狗东西,他要叫我孤苦零丁地在贫困中死去呀!"

 


 

  "你星期天去布霍尔茨的事务所,那里会给你钱。你们等着吧!"

 


 

  "还要等吗?老爷!夏天过去了,挖土豆的时候过去了,难受的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我还在等呀!老爷!贫穷这只凶恶的野兽在咬我和孩子呀!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呀!我已经没法再忍受下去了。如果我的老爷、我亲爱的慈父你不救我,我就没有希望了呀!"

 


 

  她开始低声地哭了,表示绝望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说了,你们星期天来吧!"他喃喃地说着,走进自己的住房,叫马泰乌什给了这个女人一个卢布

 


 

  "她还在吗?我曾三次把她从门厅里赶了出去,可是这个女人象只狗一样,从门边又回来了,和几个崽子一起哇哇地嚎叫。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她痛打一顿。"

 


 

  "你把钱给她,不许你的指头碰她一下,听见没有?"他走进房后,气乎乎地叫了起来。

 


 

  马克斯嘴里噙着一根烟睡在长沙发上,默里穿一身黑衣服坐在他跟前,面带激动神色,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手里拿的那顶帽子。

 


 

  今天他的腮帮比寻常动得更快,是因为他在不停地嚼什么东西。他常喜欢把背耸得高高的,所以他穿的大衣几乎盖到脖子上了。

 


 

  卡罗尔对他们只点了点头,便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写字台上的纸和瓶里插着的花,久久地看着安卡的照片,拆开了她写来的一封信,但他没有看信,又把它放在一边,开始在房间里徘徊。随后他在每个沙发上轮流地坐了坐,朝窗子外面望去。

 


 

  他是一个在心灵上受到了创伤的人,对自己的困难处境毫无办法。由于心神不定,他不得不经常寻求平衡和精神上的依靠。

 


 

  他不能排除那使他感到痛苦的对艾玛的话的回忆。

 


 

  最后,他坐在窗下,无意识地眺望那高悬在城市上空行将熄灭的晚霞。

 


 

  朦胧的黄昏充溢着整个房间,造成了人们感觉得到的烦闷的气氛。

 


 

  他没有把灯点燃,坐在这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街上到处响起的喧闹声。

 


 

  马克斯的嗓音很少传来,而英国人默里的低声说话却越来越清楚地可以听见,他说:

 


 

  "你在想什么?狗还习惯于自己的窝呢!你知道,我在斯姆林斯基夫妇那里感到多么的温暖和宁静啊!那儿多么好、多么明亮、多么惬意啊!可是后来我就不安了,因为我想我还必须回到自己家里,回到这空荡荡的四堵墙内,回到这漆黑和阴冷的房间里。我对单身生活已经厌烦,今天我决定……"

 


 

  "求爱……这是第几次了。"马克斯嘟囔着。

 


 

  "是的,复活节后我就要结婚。六月度假,带妻子去英国,看我的父母。哎呀!她今天在教堂里是多么漂亮呀!"他嚷道。

 


 

  "你看中的人是谁?"

 


 

  "明天你会知道的。"

 


 

  "德国人、犹太人,还是波兰人?"马克斯饶有兴味地进行猜测。

 


 

  "波兰人。"

 


 

  "她如果是天主教徒,就不会嫁给你。因为她们这些人虔信自己的宗教,就象醉鬼一样的顽固。"

 


 

  "这不要紧。我可以悄悄地对你说,只要她爱我,我可以改信天主教。对我来说什么都一样,爱情就是我的宗教。"

 


 

  "现在对你来说只有老婆了。"

 


 

  "只有妻子才是可爱和可敬的,只有妻子才值得崇拜。"

 


 

  "开始还是慢一点为好①。你还没有结婚,先谈恋爱吧!"

 


 

  博罗维耶茨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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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马克斯,你要去找库罗夫斯基吗?"

 


 

  "去。你马上要走?"

 


 

  "是的。再见,默里!"

 


 

  "我和你一起走。"

 


 

  他马上披上了外衣,辞别后,两人走了。

 


 

  在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靠近盖耶尔市场和福音街一边的人行道上,这时静寂无人,空荡荡的。

 


 

  一些低矮平房上的明亮的窗子面对着大街,透过它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里的摆设。

 


 

  博罗维耶茨基没有说话,默里却时刻喜欢走到这些窗子旁边,十分好奇地往里面看看。

 


 

  "你瞧,真好看呀!"他站在一个窗子边吆喝道。窗里虽然挂上了一层薄薄的帘子,透过它依然可以看见里面是一间大房。房中间摆着一张桌子,被吊灯照得很亮,桌边围坐着一家人。

 


 

  红脸的父亲身上系一块台布,正把一个烟氤升腾的瓶子里的流质倒进孩子们吃用的盘子,他们以贪婪的眼色打量着父亲。

 


 

  母亲是个高大的德国女人,脸色明朗而带笑容,身上系一条蓝色的围裙。她把另外一些盘子摆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和一个同样上了岁数的男人面前。这个老人正在高声地说话,把他抽的烟灰往烟灰缸里抖去。

 


 

  "他们一定是过得不错的。"默里看到这个普通的场面后,喃喃地说。

 


 

  "是的,他们那里很暖和、他们的胃口也挺好,桌上摆的是午饭。"卡罗尔不高兴地唠叨着。他走的步子较快,英国人由于一直凝视着那些闪闪烁烁的窗子,走得很慢,落到后面去了。

 


 

  他害了严重的思乡病。

 


 

  博罗维耶茨基推推搡搡地和一群从旁边胡同里涌出来挤满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人行道上的工人混在一起了,他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前进。

 


 

  去库罗夫斯基家还太早,上酒馆又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他在住处感到百无聊赖才出来的,现在只好在街上闲蹓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几个钟头于是就这样度过了。

 


 

  他在贝内迪克特街逛了一阵后,又来到斯帕策罗瓦街,这里比较静,也没有灯光。他在这儿同样是从街头到街尾来回地踱步。

 


 

  他这是为了使自己身体疲劳,抵抗那由于良心发现而使他越来越感受到的奇怪的痛苦,同时消除他对艾玛的怀念。

 


 

  他开始重新考虑他和艾玛的关系,因为这个关系被她今天对他所表示的轻蔑和仇视给粗暴地拆散了,他不能不这样做。

 


 

  他不是一个没有经验和多愁善感的年轻人,他对人们的不幸并不经常关心,可在这件事情上,他总觉得他给别人造成了很大的屈辱。

 


 

  当他回想到她过去吻过他、爱过他、表现过高尚的品德,而现在他们在恩德尔曼家会面,她却对他不再表现热情的时候,当他回想到自己对她所能记得的一切的时候,他感到十分烦恼,因为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和不可克制的热望:

 


 

  他希望得到她对他的爱。

 


 

  他的心里不可能平静,因为他不能设想他和她就这样诀别,就这样再也吻不到她的嘴了,就这样看不到她是怎样把她的骄傲的头放在他的怀里了。

 


 

  他好几次想要到她家里去。他的心在不停地跳着,觉得自己也六神无主,他想到了他们的过去,当他来到她家时,她是如何一面叫唤一面迎接他的。

 


 

  可现在他并没有去她家里,依然在街上闲逛。

 


 

  他本想非得为自己辩解一番不可,但又觉得没有辩解的理由。

 


 

  后来他清楚地记起了不久前对她发过誓,保证永远爱她,可是现在却未能这样,为此他很感抱愧。

 


 

  他对他自己目前的无能为力也很感到羞惭。

 


 

  他尽管有做买卖的聪明才智和冷静的头脑,但他却有意做过许多坏事。他现在只好和人隔绝了,他不得不以自私的诡辩作为掩护,隐瞒自己的心思。

 


 

  他把生活中一切富于感情色彩、可以引起人们最平常和最自然的冲动的东西都抛弃了,把一切妨碍他的发财致富和宁静生活的东西都抛弃了。

 


 

  他对什么都冷酷无情,一心只顾做投机买卖,他欺骗那些爱他的女人,因为这些女人比那些要出钱买的妓女更容易到手些。他认为结婚也是这样,一切都得先算一算能赚多少钱。他有时感到自己是一个新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被家庭、学校、社会遗弃了的人,一个没有志向、期求和信仰的人。因为在他的身上,这一切都完全丧失了。

 


 

  他唯一感觉到的,是这个过去爱过他、现在却轻蔑他的女人、这个他所难以对付的力的化身,就象已被深深埋葬了的花朵重又钻出了地面似的,又在他的面前出现了。

 


 

  他对此感到十分恐惧,因为他发现他还没有把自己整个灵魂献给生意买卖,献给工厂,献给个人的事业,在他的灵魂深处仍然出现这个怪影,它甚至比以前更大,甚至要求自己生存的权利。

 


 

  只有在罗兹的工厂生活中,才焕发出了他的第一个新的青春,这是一个充满着新的信仰和幻想的青春。因此,他认为他对一切都得重新考虑。

 


 

  他感到他自己十分孤独。

 


 

  他急急忙忙来到了"侨民之家",可是这里除了一个女仆外,没有遇见别人。

 


 

  女仆人告诉他,说太太们马上就会来,因为逢星期天,客人们一般都会在这里聚会。

 


 

  "卡玛小姐在哪儿?"

 


 

  "在客厅里。刚才我听到了皮科洛的吠叫声,卡玛小姐一定在那儿。"

 


 

  他在客厅发现卡玛睡在一个长沙发上。皮科洛在那里低声地叫着,打搅了她,它看见卡罗尔后,便把自己毛发蓬散的白脑袋藏到她的头发里,不再做声了。

 


 

  卡玛仰面睡着,把两只手放在头下。阳光从穿堂里通过开着的门射了进来,照在她孩子般的红扑扑的小脸上。这张小脸的周围还围着一圈黑发,发上插着一些白色的簪子。

 


 

  卡罗尔进来时步子很轻,为的是不惊醒她。

 


 

  "我没有地方可去。"他想道,因为他记起了他曾答应今天傍晚上露茜那里,可是他没有去。

 


 

  现在,当他想到艾玛时,他感到苦恼、忧愁,浑身就要发抖。对露茜的失信,使他受到良心上的责备。

 


 

  可是露茜对他的粗暴和愚蠢却是很使人生气的,因此他在她身上昨天还看到的优点,现在就一切都视而不见了。

 


 

  可以肯定,他现在如果说到她,就会完全否定她,事事都为自己辩护,这样他在精神上也可以得到一点自我安慰。

 


 

  他只好什么也不想,一个人来到旅馆里找库罗夫斯基,因为他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他了。

 


 

  "库罗夫斯基先生在吗?"他登上一楼后,问一个侍者道。

 


 

  "我马上去问问,是不是起床了。"

 


 

  侍者过了一会,来请博罗维耶茨基和他同往。

 


 

  "卡罗尔吗?"第二间房里一个雄健有力、十分响亮的嗓子问道。

 


 

  "是的,你还在睡吗?"

 


 

  "没有睡。请你到小客厅里去,两分钟以后我就来。"

 


 

  博罗维耶茨基在这间摆设得很华美的、小巧玲珑的小客厅里踱步,耐心地等着。

 


 

  库罗夫斯基除了在城郊自己工厂的附近有一栋住宅外,这个旅馆是他在罗兹的第二套住宅。如他本人所说,这套住宅是"用于待客的"。

 


 

  他每星期六都来这里,一般是晚上应承一些要好的熟人,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玩纸牌。整个星期天他都睡觉,晚上回到家里,从此便整个星期都不露面。

 


 

  多少年来他的生活就是这样。

 


 

  虽然他常接待和他亲近的人,互相称呼"你",可是他却没有自己的知心朋友。

 


 

  这是一个阶级叛逆者的典型,他睡在这块"福地"上,在赚钱方面适应了它的气候的变化,但脱离了他所出身的世界。

 


 

  人们关于他是知道得不多的。

 


 

  十年前,他在罗兹出现时,已经抛弃了一大笔财产,自己身边所剩无几。然而他的心情却是高兴的。他当时和一个很坏的骗子手合伙办了一家工厂,一年之后,他一文钱也未挣到就退出来了。此后他想一个人干点什么,依然很不走运。后来他在布霍尔茨的工厂里找到了一个低等职务,他把他几年来在这里的艰苦生活叫作"学习干活"。

 


 

  最后他才和人合股开了一个化学加工工厂,这样的工厂他在德国开设过。这一次他不仅没有破产;相反的是,由于他的股东、这个过去的产业主后来到华沙去了,想在电车上找一个职业,工厂便为他一人所有。

 


 

  工厂在他的辛勤劳动,他的坚持不懈和具有深谋远虑的行政管理以及扎扎实实的内行知识的指导下,以疯狂的美国式的速度发展起来了,这只有在罗兹才可以看到。

 


 

  他没有破产,没有放火烧过工厂,也没有欺骗别人,但却很快地挣得了一笔财产。因为在他下决心要挣得这笔财产后,他是以拼命的劳动和坚持不懈的精神去奋争的。

 


 

  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

 


 

  他本来是一个道地的贵族却又仇视贵族,他本来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却又狂热地信奉知识的进步;他本来是一个主张自由思想的人却又是一个绝对主义的极端的崇拜者;他本来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却处心积虑地嘲弄一切宗教;他本来是个讲究奢华的游手好闲者,吃不了劳动的苦,可同时又成了一个热情的劳动者。

 


 

  他讥讽所有的人和一切,但对不幸者却负有一颗同情的心,他的伟大的智慧表现在对一切都能容忍。

 


 

  这是在一个表里看来一致的人的身上表现出的真正的矛盾。

 


 

  "库罗夫斯基,这是一个波兰式的混杂体①。"十分尊重他的布霍尔茨曾经下过这样的定义。

 


 

  --------

 


 

  ①原文是德文。

 


 

  博罗维耶茨基在小客厅里打住了脚步,因为他仿佛听见了库罗夫斯基房间里女人的说话声和她们的裙子拖在地上的窸窸窣窣声。可是过了一会这声音就没有了,于是他往这间房里走去。

 


 

  他感到忐忑不安,和主人打了招呼后,心烦地坐在一张桌子边。

 


 

  "今天有谁会来吗?"库罗夫斯基用他的核桃样大的眼睛看着卡罗尔,问道。

 


 

  "据我所知,大家都会来。我们有整整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你们在惦记我,是吗?"他随便说道。

 


 

  在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就是为了使你不至怀疑,我们也该如此。"

 


 

  "我不怀疑。可是我不能不把我这国王的高贵想法先告诉你。"

 


 

  "你不希望我们惦记你吗?"

 


 

  "我不会这样。我们且不谈这个。你今天的态度有点不明确,可是你的脸色今天却第一次象个大丈夫的样子。"

 


 

  "为什么不是一个消化不良的病患者的脸色?"卡罗尔感到在库罗夫斯基的这句话中点出了他的真实情况,便嚷了起来。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他们当真来吗?"他看着钟问道。同时以鄙夷的、凶恶的眼光望着一幅遮住了卧室的门帘。在帘子的那边,又可以听到那响得十分斯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克斯、恩德尔曼和凯斯勒一定会来,因为马克斯已经睡够,其他两个在恩德尔曼家今天的娱乐会上已经感到很烦了。"

 


 

  "我也得到了邀请!好啦!那些可爱的小山羊去的多吗?"

 


 

  "你说得真妙呀!贝尔纳尔德对我详细介绍了她们的嫁妆,我按序一一都看了,可是没有一点醒人耳目的东西,没有。"

 


 

  他感到不愉快地摇了摇头,因为艾玛的面孔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又想起了她对他说过的话。

 


 

  "特拉文斯基夫妇也要去,他昨天在我这儿说过。"

 


 

  "他们去了。他在这个犹太人和德国人的汪洋大海中,感到很憋闷,而她的漂亮和十分讲究的穿着则引起了轰动。斯姆林斯卡也去了。"

 


 

  "她去了吗?这是一件大事。你从哪儿去找她这种古典美呀!"

 


 

  "你说得对。她的匀称的体态比她的漂亮的脸庞更令人赞赏。大家都议论着她的青年时代,说她在那个时候就很漂亮,这种看法也是从那个时候就没有间断地传下来的。"

 


 

  博罗维耶茨基歪着嘴笑了笑。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好象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有三个星期没在罗兹?"卡罗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他道。

 


 

  "为什么?"他将一把刀子往上一扔,然后象杂技演员一样,灵巧地接在手中,"为什么?就是为了这个。"他转过身来把胳膊伸给他看,指着那包上了纱布的左手说。

 


 

  "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被两块钢片切坏了。"

 


 

  "什么时候?"他很快地问道,好象他不相信似的。

 


 

  "两个星期以前。"他低声回答道。他的两道紧锁着的黑眉毛就象挂在他的一双严峻的眼睛上的两张弓。

 


 

  博罗维耶茨基这才看出他脸上显现出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睛已经塌陷下去了。

 


 

  "为了女人?"他与其说是对他说,还不如说是对自己。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可以使我为她献出手指的女人。"他很快地说道,心神不定地抚摸着他的稀疏的黑头发和把他的衣领和胸脯遮住了的乌黑的胡须。

 


 

  "因为这样的女人没有,完全没有!"卡罗尔开始高声地说,"女人不是一些蠢猪,就是一群多愁善感的、好哭的鹅,在她们当中找不到一个人、一个完全的人。"

 


 

  他想趁机对女人进行报复,可是库罗夫斯基打断了他的话。

 


 

  "你在自己情人身上要找到的不是人性,而只是爱情。如果你不停止胡诌什么女人没有人性,如果你继续把女人看成是玩具和饲料,如果你要通过自己胃口——只是胃口——的三棱镜去看女人,你对女人就没有发言权。"

 


 

  "我感兴趣的是,在我们中,谁对年轻漂亮的女人能有不同的看法?"

 


 

  "这我不知道,可我不象你那样着。"他很随便地回答道。

 


 

  "仅仅由于这个原因,你就要剥夺我发表议论的权利吗?"

 


 

  他很生气地问道。

 


 

  "你难道可以禁止我说出我们之间虽然是表面上的这种矛盾吗?"

 


 

  他开始笑了。

 


 

  "这么说我们干吗要玩弄这些空洞的言词呢?"

 


 

  "我一开始就这么认为,而你在四十分钟以后才想到这一点。"

 


 

  "祝你健康!"卡罗尔生气地说完后,便朝门外走去,可是库罗夫斯基急忙拦住了他。

 


 

  "别古怪了,你对别人生气,却迁怒于我。留下来吧,我今天不让任何人再来了。"他把话说完了。

 


 

  卡罗尔终于留下。他坐在沙发上,以迟钝的眼光看着十几支在一些大银烛台上燃起的蜡烛。因为库罗夫斯基对在房子里点煤气灯、煤油灯和电灯都很不习惯。

 


 

  "你收回你今天不接待任何人的说法吧,我马上就走。"

 


 

  "我当然收回。而且我还想见一见贝尔纳尔德这个罗兹的小汉姆雷特,他在模仿我说的话、我下的定义,还有我的袜子的颜色时,把它们都丑化了。我想看一看马克斯这一块肉和凯斯勒这个德意志狼,其他的就不说了。这段时期,你们都没有来我这儿呀!"

 


 

  "在你病中没有人来让你高兴高兴吗?"

 


 

  "的确,老实告诉你吧!你们有时是很会逗笑的。"

 


 

  "你知道这一点很好,为此我要以大家的名义对你的诚实表示感谢。"

 


 

  "不诚实是很难的。"他开玩笑地吆喝道。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笑了起来,可是没有说话。

 


 

  库罗夫斯基走到第二间房里,过了一会,他又折了回来。

 


 

  卡罗尔瞅着他,觉得很有必要对他说几句话,哪怕是说半句都可以。但他没有说,面对库罗夫斯基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和带讥讽的神色,他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于是他退了几步,力图控制脸上表现的不满。

 


 

  "你的工厂怎么样?"过了一会库罗夫斯基问道。

 


 

  "就象我在最近的一封信中对你说的。莫雷茨再过一星期就来,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工作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在华沙遇见了安卡小姐。"

 


 

  "我不知道她会在那里。"

 


 

  "她有什么必要说出去呢?你希望小姐们的世界就终止于情人身上吗?"

 


 

  "我以为正应当如此。"

 


 

  "如果她们没有情人呢?为什么你的天地并没有终止于恋爱呢?"

 


 

  "一个有趣的问题。你是布约恩斯坦恩·布约恩森①思想的信奉者。我怀疑的是,你的情人是否喜欢这个。"

 


 

  --------

 


 

  ①布约恩斯坦恩·布约恩森(1832—1919),挪威作家。

 


 

  "唉哟!"他开始打起盹来,"这些事对我来说毫无关系。"

 


 

  "今天是这样的。"

 


 

  "可能明天还是这样。"他说完后,随便按了按电铃,叫来了仆人。他叫仆人今天不准任何人来见他,并且把晚饭的菜单拿来。

 


 

  卡罗尔使劲地伸展了一下身子,然后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把床抬来,怎么样?"

 


 

  "谢谢你,我马上就问去。我真烦透了,我对什么都讨厌,越来越感到全身没有气力。"

 


 

  "叫仆人在你的脸上抽两下,你就会清醒点。这是一个治本的办法,因为冷淡是生活最可怕的敌人。"

 


 

  "你在回信中没有告诉我,你给不给信贷?"

 


 

  "我给。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对仆人说,今天你是为谈生意来的?如果这样,我就要告诉你,生意应当在事务所里谈,这里只接待朋友。"

 


 

  "对不起,我是无意识问的。你不要奇怪,好象我被自己的工厂所吞了一样,我是想让工厂尽快开工。"

 


 

  "你这么急需要钱?"

 


 

  "并不是如独立自主那样的需要。"

 


 

  "只有穷人才能独立自主。就是最有钱的百万富翁也是没有独立自主的。一个享有一个卢布的人就是这个卢布的奴隶。"

 


 

  "自相矛盾。"

 


 

  "你多想想,就会相信的。"

 


 

  "也可能。总之我宁愿象布霍尔茨那样,靠自己的百万卢布,而不愿依靠那第一个发了财的雇农。"

 


 

  "这是另外的更为实际的问题,可是我们的视野应该更广阔一些,这种独立自主一般来说,完全是一种幻想。而具体的独立性、如富人的独立性则是遭受奴役。象克诺尔、布霍尔茨、莎亚、米勒和千百个这样的人,他们都是自己工厂的最可怜的奴隶,最没有独立自主的机器,别的什么也不是!你是了解工厂老板和工厂生活的,你对这象我一样熟悉。你想想,今天世界上的安排是多么奇怪,人征服了大自然的伟力,发现了各种力量,而自己却被这些力量套上了枷锁。人制造了机器,机器却把人变成了自己的奴隶。机器会没有止歇地继续发展、更加强大,因此人所遭受的奴役也会更大,更严重。你看①,胜利的取得总比失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你想一想吧!"

 


 

  --------

 


 

  ①原文是法文。

 


 

  "不,我定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我的结论是现成的,我马上就可以对你说,我的结论是合乎逻辑的。"

 


 

  "我感到奇怪的是,你自己也甘愿成为你工厂的奴隶。"

 


 

  "你怎么知道我甘愿?你怎么不考虑这里面有一种必然性、一种铁的必然性、一种很厉害的强力存在!"

 


 

  他很快表示不满地说道。这种不满的产生是由于他回忆起过去一些使他感到痛苦的事。

 


 

  "你并不是很彻底的。如果我象你这么想,以你的观点去看世界,我就什么也不会干,为什么要去干呢?"

 


 

  "为了钱,为了我必需有的这么多钱,这是第一个原因,再是为了不让各种各样的德国佬对我说,'去摩洛哥'。此外,我多少要赋予这块到处都是欺骗的土地一点德行。"他带讥讽地把话说完了。

 


 

  "德行在这里卖得起价?"

 


 

  "德行有什么价值,难道说没有价值就不能好好出卖?"

 


 

  "你没有把你的德行和你自己的价格提高多少。"卡罗尔说道,他想起了自己一个虽然在公司里投了很多资却没有赚一文钱就走了的股东。

 


 

  "这是无耻的诽谤。"库罗夫斯基狂怒地将椅子击着地板,大声吼起来。

 


 

  他的眼里燃起了烈火,他的脸庞由于激动而急剧地抽搐着,可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又坐了下来,把烟抽了几口,扔掉后伸出手来,低声地说道:

 


 

  "对不起,如果我触犯了你的话。"

 


 

  "我信了谣言,因为我是以罗兹的观点来看你的。可是现在我相信你,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我的看法会使你感到痛苦。""我没有搞欺骗,因为我的情况不容许,也没有对象。"他说道,可是面对库罗夫斯基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很生气。

 


 

  他叫人送来了一瓶酒,自己一杯杯地喝着。

 


 

  "遗憾的是,我没有生活在一百年前。"他以不寻常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在世界上能玩得更痛快。一百年前的世界还是好的。那时候还存在强毅的个性和火一般的激情。如果是罪犯,那就是象丹东①、罗伯斯庇尔②、拿破仑这样的大罪犯;如果是卖国贼,那就是出卖全体人民的卖国贼;如果是贼,那就是窃国大盗。可是今天怎么样呢?掏钱包的小偷和用小刀捅肚子的罪犯。"

 


 

  --------

 


 

  ①乔治·雅克·丹东(1759—1794),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活动家。

 


 

  ②罗伯斯庇尔(1758—1794),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政府的首领。

 


 

  "在那个时代,你没有必要开化学工厂。"

 


 

  "我会有另外的工作,我可以帮助罗伯斯庇尔们砍掉吉伦特派①的头,然后帮助丹东和巴拉斯②砍掉罗伯斯庇尔的头,剩下的叫他们用棍子打死、然后扔去喂狗。"

 


 

  "最后怎么样呢?"卡罗尔问道,他惴惴不安地瞅着库罗夫斯基,因为他发现他一面说一面闭上了眼睛,看来不完全清醒了。

 


 

  "最后自由、平等、博爱③太太会冲我的眼睛里啐唾沫。

 


 

  因为这一切都是荒谬绝伦,散发着臭气。我只有帮助伟大的④把坏蛋们从世界上清除掉。"

 


 

  --------

 


 

  ①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代表大工商资产阶级利益的政治集团,因其首领多出身于吉伦特郡得名。

 


 

  ②巴拉斯(1755—1829),十九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热月党首领之一。

 


 

  ③原文是法文。

 


 

  ④指拿破仑。

 


 

  卡罗尔拿起帽子笑了。

 


 

  "晚安!"

 


 

  "你就走吗?你才坐了一个半小时。"

 


 

  "你算得这样精确?"

 


 

  "我怕时间耽误得太多。好啦!蠢话已经说够了。下个星期六我等着你,等着你们所有的人。"

 


 

  "下星期六我打算到我的女友那儿去。"

 


 

  "你派一个代表你的人去吧!自己星期天再去。我一定等着你。"

 


 

  卡罗尔来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可是他比以前更心烦和百无聊赖了。

 


 

  他唯一的所得,就是他那内心深处感到的不安和良心上的自责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刚才在库罗夫斯基家里的情景在他的心中还隐现着,他有时甚至忘了自己,在他的脑子里回响着库罗夫斯基许多自相矛盾的话,他急忙揣摩这些话。

 


 

  他的心情终于安定下来。因为他急于想吃点东西,便走上了去"胜利"餐厅的道路。

 


 

  餐厅里几乎没有人,是因为戏院刚开始演出。

 


 

  堂倌们在一个面临大街的阴暗的大厅里打盹。布姆—布姆在两个最大的和十分明亮的厅里徘徊,咯吱咯吱地弹着指头,理着夹鼻眼镜,不时还在房中间停一下,用他一双突出的、毫无表情的眼看着电灯。

 


 

  在小吃部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和壮实的男人。他的斗不大,还歪到了一边,头上盖着一层蓬松的黑发。那深深扎在眼睛里的两个小小的黑瞳孔熠熠生光,把他的渲红的面孔也照亮了。在脸上还画着一道宽阔的嘴,两片嘴唇卷得很高,就象贴在青色线轴上的棉絮一般。

 


 

  布姆—布姆来到了小吃部前,舔着闪闪发亮的嘴唇,吹着斜到了一边的黑胡子,擦了擦桌布;然后他便和一个站在他跟前的矮个子的人低声说起话来。这个矮个子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夹肉面包,擦着他的由于脂肪过多而好象肿起来了的眼睛,与此同时,他的胡髭、鼻子和眉毛也随着动起来了。

 


 

  "我亲爱的少爷!这酒再给我来一杯,好吗?请太太倒酒来,来一点青菜酱、鞑靼牛排,好吗?我们两人就可以吃得不错了。"

 


 

  他们敲着地板,尽情地喝酒。

 


 

  "我亲爱的少爷,再喝了这三杯,怎么样?"

 


 

  卡罗尔从院子走进了房里。在堂倌把食物给他送来后,他开始翻阅最近的报纸。

 


 

  布姆—布姆不一会儿也跟在他的后面,走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来到了他跟前,两只脚使劲地跳了几下,便象患脊髓痨病人一样,浑身直打哆嗦,他的夹鼻眼镜也不时掉在他的胸脯上。

 


 

  "晚安!经理是稀客!"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一双没有神色的鱼眼睛盯着博罗维耶茨基。

 


 

  "我住得很远。"卡罗尔回答很简单,用报纸遮住了自己的脸,表示叫布姆—布姆快点走开。"这是为什么?"布姆—布姆走到他跟前后,马上问道,同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啊!经理的胳膊和背上有几根蓝线。"

 


 

  布姆—布姆开始从卡罗尔的身上扯下这些线,可是他的动作使人看来就好象这些线长得永远也扯不完似的。

 


 

  博罗维耶茨基照了照镜子,可是他却什么也没瞅见。

 


 

  "今天所有的人好象都被什么缠住了一样。"布姆—布姆嗫嚅地说,"你身上还有线。"

 


 

  他继续从他的身上扯着这些幻想的线,把它在手里缠了缠后,便扔在地板上,然后再扯。他的一双眼睛也不自然地动了起来,可是他除了这些缠在博罗维耶茨基身上的蓝线卷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卡罗尔心烦了,便指着布姆—布姆的头,按铃把堂倌叫了过来。

 


 

  堂倌拉着布姆—布姆的胳膊,把他扶了出去。

 


 

  布姆—布姆没有抵抗,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只不过仍不停地做着从卡罗尔身上扯下一把把线往地上扔去的动作。

 


 

  这个场面给博罗维耶茨基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他迅速吃完后,就出去了。在经过小吃部时,他没有再遇到布姆—布姆。只有那个高个子依然坐在桌旁,大声舔着他的舌头,嘴里噙着一块牛肉排,在不停地唠叨。

 


 

  "手,给我这只……手,亲爱的少爷小心!只要干,就会……成功。"

 


 

  他旁边的一个矮个子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嘴里塞满了肉,他的脸在迅速地努动着。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梅耶尔商场附近街道的一个角落上,他在一盏路灯下又看见了布姆—布姆,他走得很慢,依然在缠着他想象的这些线,他对着路灯缠,对着过路行人缠,对着房子缠,对着空气也不停地缠着,还不时地在头上乱抓一顿,他以为在整个大街上都布满了线,就象蛛网一样。他要把这些线拉得紧紧地,把它们都扯断,可他有时反而感到自己象被这些线扯碎了似的。

 


 

  "神经病①!"卡罗尔喃喃地说着,给了布姆—布姆一个耳光,便往家走去。他打算回家后马上睡觉,要利用一切时间把觉睡够。

 


 

  --------

 


 

  ①原文是拉丁文。

 


 

  马泰乌什在拉手风琴,因为在长长的、阴暗的穿堂里,邻家的几个仆人在兴致勃勃地跳着华尔兹舞。

 


 

  卡罗尔来后,停止了他们的娱乐,把马泰乌什叫到了自己的住房里。

 


 

  马克斯·巴乌姆不在,只剩下在他走后嘘嘘响着的火水壶。

 


 

  他叫仆人把床抬了过来,告诉他们在穿堂里要保持安静,因为他喝完茶后马上就要睡觉。

 


 

  可是他并没有睡,因为在周围安静了后,烦恼就象厉害的痉挛症一样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脱下了衣服,但他没有睡,开始翻阅一些纸张,不高兴地把它们往桌子上扔去;然后再去看马克斯的房间,那里的灯已经熄了,房间里没有人。

 


 

  他再去看大街时,街上很静,就象在节日活动之后已经沉睡了一样。

 


 

  整个住宅都笼罩着寂静,令人感到压抑的寂静。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是寂静和空荡荡的。

 


 

  他不能长时间地忍受这种孤独,于是急急忙忙把衣穿上。这时候,不管是不久前因艾玛而使他感到的痛苦,还是决定如何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他都忘了,他要到露茜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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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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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博罗维耶茨基已经清醒,在经历了昨天夜里的感情冲动之后,他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了。他除了感到自己十分可笑外,没有别的。他觉得他应当以清醒的头脑兴高采烈地去迎接这沉醉于阳光、温暖和已经来到的春天的欢乐中的罗兹的星期天。因此他决定去米勒家拜访。

 


 

  他的准备由于过于琐细,使马克斯也感到不耐烦地唠叨起来。

 


 

  "你是一个喜剧中的情夫!"

 


 

  马克斯的情绪今天本来不好。

 


 

  他回到家里已经很晚,第二天起床也很迟,直到午后两点他才起来,起来后就在房里找鞋,他找遍了房里的每个角落,可是没有找到。然后他开始穿衣,所有的衣服又不合身,因此他气得把被褥和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把它们乱踩,还不停地咒骂马泰乌什,责怪洗衣妇不该把他的衣领烤坏,埋怨鞋匠在修他的鞋时不该在中间留下一个尖尖的钉子。可是他把这一切对马泰乌什说了后,马泰乌什却反而骂他说得不对,皮鞋中软绵绵的,象天鹅绒一样。

 


 

  "连一粒尘土,一根小刺都没有。"

 


 

  "你是个猴子,明明扎了我,你却说什么也没有。"

 


 

  "我把指头伸进去了,没有发现什么,后来我又伸进手去,也什么都没有。"

 


 

  "你把舌头伸进去舔一舔,就会有我的脚伸进去时的感觉!"他吆喝道,把鞋脱下来交给他。

 


 

  "哼!我和你不一样,在这个地方不长舌头。"这个机灵的仆人生气地说了之后,吱呀一声打开了门,便愤愤地冲了出去。

 


 

  马克斯走到窗边,借灯光的亮用火钩在鞋里乱搔。

 


 

  "为此你就这样不高兴?"博罗维耶茨基把手套收起来后感到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魔鬼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昨天库罗夫斯基浪费了我整整一个晚上。他在家,可是不接待客人,只留了一个……猴子!我回到家时很生气,幸好晚饭还吃得不错。

 


 

  但愿闪电把世界上所有的皮鞋都烧光,把所有的鞋匠都烧死。"

 


 

  他把皮鞋在地板上敲得啪啪直响,将火钩扔到炉子下面,急忙开始脱衣服。

 


 

  "你要干什么?"

 


 

  "睡觉。"他不高兴地说道,"见他妈的鬼,鞋我不穿了,太扎脚。这个畜生烧坏了我的衣领,家里成了地狱,这一切够受的了。马泰乌什!"他满腔怒火地吼着,"如果谁来找我,你就说我今天不在,听见没有。"

 


 

  "知道了,如果这……这个名叫安特卡的小姐来了呢?"

 


 

  "把她赶走,如果你叫醒了我,我要把你的脑袋来一个大翻个,把你的嘴巴撕成棉絮一样,叫你的情妇再也认不得你。

 


 

  你去把电话机包起来,把火水壶和所有的报纸给拿来。"

 


 

  "你们这儿怎么啦?"卡罗尔问道,可是他对马克斯的这种度节日和星期天的方式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因为这里是经常如此的。

 


 

  "怎么啦?从明天起,每个工作日我们就要减少百分之二十五了。季节萧条,仓库里堆得满满的,东西卖不出去。期票到了期不付钱。再者父亲不象早先那样,减少工作日的钟点,或者解雇半数的工人,他现在只知道哭了,说什么如果这样,这些穷苦人就会没有饭吃,就会找各种各样的恶棍流氓去借钱。一年后他自己也会没有饭吃,如果他喜欢这个,就让他去寻死吧,可是我这样苦着该怎么办呀?"

 


 

  "一半的工厂降低了工资,解雇了工人,压缩了生产。这个我是昨天在恩德尔曼家里听说的,他们说得很详细。"

 


 

  "让魔鬼把所有的都抢走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希望不要把我的给拿走,让我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

 


 

  他于是蒙上了被子,气冲冲地把脸对着墙壁。

 


 

  "你父亲一定很为你担心,我对他也很表遗憾。"

 


 

  "你不要对我说他了。我很火他,我可以把他白白地送给任何人。"他吆喝着,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老笨蛋,他做起事来就象一个工人,只知道卖傻劲,大夫要他,甚至命令他今年去埃姆斯①休养,他也没有去。好,经过这一番苦干,所有的车床才算安装起来,可昨天贝尔塔的丈夫又来了。这个可爱的弗里茨·韦尔要找他借钱,老头儿差不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给了这个流氓,然后他对妈妈说,他现在感觉很好,不用到海滨去了。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因为我拯救公司的信心已经没有了。四十年的劳动,他老老实实挣得了这些钱,现在他却要自寻绝路,我不得不把他的钱当作自己的钱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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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埃姆斯,德国著名的休养地。

 


 

  "你这还说得太早,他还可以坚持很长时间呢!"

 


 

  "工厂开不到一年,就要关闭了,因为原料不足,如果工厂倒闭,老头是恢复不起来的!他只会和它一起死掉,我知道他。谁若坚持以手工业和蒸汽机竞争,就应当马上把他送到疯人院去。"

 


 

  "真的,这种疯颠症怪得可笑。"

 


 

  "对外国人来说,是可笑的;对我们来说,却是可悲的。特别是现在,当整个罗兹动荡不安的时候,当一些强有力的公司甚至也无法开工的时候,当破产在全罗兹散发着臭气的时候当大家都在冒险,不知道给谁可以提供贷款谁不可以的时候,更是如此。你想想看,这么多年来我们是怎么生活的?我们不是靠做被子和僧衣来维持生意,这个楚克尔已经会了,他们的货物售价还低百分之五十,我们靠的是生产红细布,红颜料,这个至今是谁也不会的。只有红布的买卖才好做,它的价格高,如果生意做得最好,把什么都可以和它一起卖掉,这样可以得百分之十的红利。一个小摊子对我来说已经不够了,如果你不想很快办工厂,我虽然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要办,什么都不怕。我如果破产,那就破产吧!至少我有什么可以干的。"

 


 

  他又躺下了,把被子包着耳朵,没有说话。

 


 

  "季节不好,危机已经提上了日程。除了三家或者四家大工厂外,其他的都缩减了生产;这几家大工厂虽然可以度过危机,情况也不很妙。可是改善贸易状况的前景还是存在的,最近的官方消息说,全俄冬小麦去年秋季长势良好,冬天也很好地度过了,预计夏收会不错。如果今年春天的情况也好的话,如果有两年或者三年的丰收,粮价在这个时候不下落的话——这一点由于在我们这里和国外没有存粮,由于印度和美国歉收,人们甚至料想不到——我们的市场每年秋季就会活跃起来。为什么罗兹的纺织业情况一定会好,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的国营企业已经开办,它们会吃掉千百个百万富翁,使成千上万的失业者能有工作。你听见了没有?马克斯!"

 


 

  "我听见了,可是我给你们说一句谚语吧:棍子虽然在做,鸟儿却仍在山林里。"

 


 

  卡罗尔对这没有回答,他穿上大衣后,到米勒家去了。

 


 

  他在皮奥特科夫斯基大街上看见了科兹沃夫斯基,这个人是成天在城里闲逛的。

 


 

  他站着的时候,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他在迈着芭蕾舞步子的时候,后脑勺上总要戴一顶高筒帽子,并且时时刻刻用他手杖上端的镶头将帽子往脑门上托。这时候,他在和戏院经理谈话。这位经理戴着一顶花白羊皮帽,长着鹰鼻子,胡须生得很密、而且亮闪闪的,他的容貌看起来象一个哥萨克的统领。

 


 

  博罗维耶茨基对他们迅速打了个招呼,也没有注意科兹沃夫斯基想要拦住他的马车的手势,便驱车走了。

 


 

  米勒夫妇住在他的工厂大楼的后边。他们的住宅面对着另一条街,和工厂隔几个花园。

 


 

  这条街上盖的房子还不很多,在他的房子后面就是田地了。但尽管如此,街上还是收拾得很整齐,铺上了砖,有人行道,由于有几个工厂主住在这里,也装上了煤气照明设备。

 


 

  这是一栋矮小的平房,它的一边紧靠着一栋楼房,透过平房的窗子,可以看见里面在百花丛中时隐时现的玛达发黄的面孔。

 


 

  卡罗尔在穿堂里遇见了米勒太太,她给他开了门,还要帮他脱下大衣。

 


 

  可是她似乎感到害怕和为难,只用手势表示请他进房里来。

 


 

  "我的丈夫在事务所,玛达马上就来,你坐下吧!"她把沙发推到了他面前,在上面还摆着一个红色缎子枕头。

 


 

  他也开始聊起话来,尽管他只谈了天气、春天、甚至市场上涨价这些最平常的事,米勒太太一直耐心地保持着沉默。

 


 

  "是的!是的!"她拉平了她身上围着的蓝裙子回答道。然后她抬起了头,用两只苍白的、原先注视着炉火的眼睛瞅着他,那双长在她满是皱纹、死气沉沉的脸上的眼睛动起来显得很吃力。

 


 

  她身穿一件绒布格子外衣,头上戴着的棉纱头巾一直系到了下巴颏儿的下面。

 


 

  她看起来象一个老厨女,在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菜汤和油炸食品①香味,连房间里都可以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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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她在厨房里时,手里总要拿着一只长袜子才觉得舒服,现在她已经把这只袜子藏在她裙子兜里了。

 


 

  "你身体好吗?"卡罗尔没有办法,最后问道。

 


 

  "好,很好!"她用半通不通的波兰话回答道,同时耐心地瞅着房门,因此她知道玛达会来。"你的妻子和孩子呢?"她沉思了很久后,问道。

 


 

  "我还是个单身汉,好心的太太。"

 


 

  "是的,是的!我的威廉也是单身汉。你认识我的威廉吗?"

 


 

  "如果能认识他,我很高兴。他来了没有?"

 


 

  "到柏林去了。"她叹了口气回答道,本来打算慢慢地谈起来,可是玛达走进来了。

 


 

  这位小姐高兴得满面绯红,老女人看见她后,紧了紧腰身,走出去了。

 


 

  "她看,我是遵守诺言的。"

 


 

  他把爱好文学的霍恩开的一个长长的书单交给了她。

 


 

  "对你来说这很难做到吗?"她表示怀疑地说道,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对我来说很容易,因为是你希望得到这个。"

 


 

  "你没有骗我?"她天真地问道。

 


 

  "没有!没有!"他笑着回答,"你以为男人们总是欺骗?"

 


 

  "我不知道,只有威廉才老是骗人,我什么也不相信他。"

 


 

  "可是你相信我吗?"

 


 

  他开始以这个谈话作为娱乐。

 


 

  "啊!如果你从来不骗人,我就相信你。"

 


 

  "我是很郑重地约许你的。"

 


 

  "好!你知道,那些书姑妈已经给我捎来了,我正在读。"

 


 

  "你很感兴趣吗?"

 


 

  "真好看,有许多激动人心的章节,我和妈看后一起哭了。

 


 

  父亲笑我们,可是我昨晚决心读了一整夜。"

 


 

  "你从恩德尔曼夫妇家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吗?"

 


 

  "已经天黑了。我看见了你是怎么离开客厅的。"

 


 

  "我不得不早走,因为我对那里的一切都感到遗憾。"

 


 

  "在恩德尔曼夫妇那里很好嘛!他们招待得这样客气。"

 


 

  "我感到遗憾的是,当时没有能够和你多谈一会儿。"

 


 

  "可是我在和特拉文斯卡太太聊天时谈到了你!"

 


 

  "太太们说了我很多的坏话?"

 


 

  "啊!没有!没有!只有先生们在说我们的坏话。"

 


 

  "你对这信以为真?"

 


 

  "经常如此,只要威廉在参加会见和晚会后一回来,就走到我跟前,把所有的女人都说一遍,加以讽刺。"

 


 

  "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做吗?"

 


 

  "正如你所说,不是所有的男人,我相信你!"她很快地叫道,脸刷地红了。

 


 

  "可以肯定地对你说,不是所有的人。"

 


 

  她下面的谈话带有天真的嘁嘁喳喳的声调,可是没有什么内容,使卡罗尔感到厌烦,因此他开始观赏那些遮住了窗玻璃、经过细心培养的鲜花。

 


 

  他很欣赏这些花。

 


 

  "告诉戈特利布,他会很高兴的。"

 


 

  "他是个什么人?"

 


 

  "我们的园丁。施特尔希先生不喜欢花。他说如果在这些花盆里种土豆,用处就会更大,可是施特尔希先生很蠢,你说是吗?"

 


 

  "只要是你说的,肯定是。"

 


 

  她感到更加高兴,脸上的红晕也逐渐消失,因而使她解脱了不自然的状态而大胆起来;然而她说话的大胆却使他感到有点惊讶。

 


 

  她缺乏社交知识,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新起的百万富翁。她是在厨房和工厂中,在纺织工①、工人和象她的家庭一样的一些暴发户家庭的环境中教育长大的;可是她的思想很活跃,安排生活上很聪明。

 


 

  社交场中的欺骗并没有使她丧失正直。她有时虽以为正直幼稚可笑,可是她却为正直的纯洁而深受感动。

 


 

  她在萨克森州②甚至读完了寄宿中学。她父亲米勒在几年前作为一个普通纺织家就是从那里来到了这块的确成了他的"福地"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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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②在德国。

 


 

  关于钱的价值,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因为她在谈话中也谈到他们都熟悉的这种价值。

 


 

  "你知道马尼亚·戈特弗里德和她的情人决裂了吗?"

 


 

  "不知道,这使你很愤怒?"

 


 

  "我只感到奇怪,因为她既不漂亮,又没有嫁妆,可是她却已经是第二次决裂了。"

 


 

  "可能她要等着找一个年轻富有的工厂老板。"

 


 

  "其实她的这个情人是可以挣到钱的。我的父亲在结婚时,连一个塔拉尔①也没有,现在不是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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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旧德国货币,相当于三马克。

 


 

  "戈特弗里德小姐大概想成为一个老处女吧?"

 


 

  "谁甘愿做老处女?"她激动地叫着。

 


 

  "你肯定这么说?"

 


 

  "我决不会成为老处女。我对那些老处女总是很怜悯的,她们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贫穷。"

 


 

  "因为你很善良。"

 


 

  "可是后来人们都笑她们。如果我能做到,我就要让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有丈夫和孩子……"

 


 

  她歇了一下,看看博罗维耶茨基笑了没有。他忍住了笑,瞅着她的金黄色的眉毛和绯红的脸,严肃地说:

 


 

  "你能这样做是很好的。"

 


 

  "你不笑我?"她表示怀疑地问。

 


 

  "你的好心使我感到惊讶。"

 


 

  "爸爸来了。"她稍微走开了点,吆喝道。

 


 

  米勒当真从通往宫殿的门里走出来了。他脚上穿一双木制便鞋,踩在地上啪哒啪哒地响。他身上穿一件绒面、棉里、非常肥大的外衣。

 


 

  他看起来象一个酒店老板,红红的脸养得很肥胖,脸上完全没有胡子,只有肥膘闪闪发亮。他抽烟不用瓷烟斗,嘴里噙一根雪茄,喜欢用舌头把这根雪茄从嘴的一角推往另一角。

 


 

  "玛达,为什么我不知道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在这里?"他打了招呼后吆喝道。

 


 

  "妈妈不想中断爸爸的工作。"

 


 

  "你看,我的事挺多。"

 


 

  他把雪茄拿了下来,走到炉子下面的痰盂旁啐了一口唾沫。

 


 

  "你不缩减生产?"

 


 

  "我不得不少干点,因为这么多的成品货物,能卖出去的太少。行市不好,商人有,但他们不是冒险,就是破产。这一年,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损失了不少,怎么办?要等待时机。"

 


 

  "好啊!你就是最坏的行市也不怕。"他笑着指出道。

 


 

  "是的①!可是现在如果损失了,就是行市最好也捞不回来。布霍尔茨那里没有缩短工作日?"

 


 

  "相反,在漂白车间还会加夜班。"

 


 

  "他永远有福气②,他常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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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好象好了点,打算要出去。"

 


 

  "玛达,你为什么要把客人留在这儿呢,,我们不是有接待客人的宫殿吗?"

 


 

  "你愿意进去吗?"她喃喃地说。

 


 

  "我们走吧,让先生看看我们的房子。"

 


 

  "罗兹是把府上看为奇迹的。"

 


 

  "你看,这房子花了我整整十六万卢布,一切都是新的。我没有象恩德尔曼夫妇那样,净买些古董,我喜欢新的。"

 


 

  他在自己挺起的大肚子上披上了件外衣,在想到恩德尔曼家那些很珍贵的旧家具时,他的嘴表示厌恶地噘起来了。

 


 

  然后他们走在一些狭窄的阶梯上,这些阶梯可以从老房子通向宫殿的二楼。整个一楼是工厂的事务所。

 


 

  玛达跑在最前面,她打开了大门,门上的把手还带上了一个绒布套子。

 


 

  "你来了很好!"米勒呼哧呼哧地说着,不停地把雪茄往嘴里放。

 


 

  "我早就想来,可总是时间不允许。"

 


 

  "我知道,我知道!"他拍着他的后背吆喝道。

 


 

  "我们这儿没有意思,所以你不愿来。"玛达嘁嘁喳喳地说着,把他们领进了宫殿。

 


 

  "请坐在这个漂亮的长沙发上。"米勒请求说。

 


 

  住宅呈半明半暗的状态,可是玛达把帘子拉起来后,明亮的日光顿时灌满了一排摆设得非常阔气的房间。

 


 

  "你抽好烟吗?"

 


 

  "我从来不拒绝。"

 


 

  "你尝一尝这些吧,很有劲,七十五戈比一支。"

 


 

  他从裤兜里拿出了一把沾满了油污、包塞得十分扎实的雪茄,可是这些烟已被揉得满是褶皱和歪歪扭扭的了。

 


 

  "这些劲小点,一个卢布一支,你试试吧!"他补充说道,从另一个兜里又拿出了一支皱得更厉害的,把它丢在小桌子上,然后用两只脏手搓了搓,咬断了一头,递给了卡罗尔。

 


 

  "我尝尝劲大一点的。"

 


 

  他不太喜欢地抽着。

 


 

  "好吗?"他撒开腿站在房间中间,把手插在兜里问道。

 


 

  "挺好,可是你抽的这支的味道不同。"

 


 

  "我的这支价值五芬尼,这种我抽得很多,我已经习惯了。"他解释说,"你想看一看住房吗?"

 


 

  "我很乐意。马克斯·巴乌姆给我介绍过很多。"

 


 

  "马克斯先生是你的好友。"玛达插话道。

 


 

  "这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可是他父亲的脑子里……你好好地看吧,什么都可以看。这不是什么廉价买卖,这一切都是在柏林定购的。"

 


 

  "你所有的都是从国外买来的吗?"

 


 

  "所有的,许贝尔曼说,在罗兹什么象样的东西都得不到。"

 


 

  卡罗尔没有说话。他漫不经心地环顾着那一套套的家具,丝的和天鹅绒的显得重甸甸的帘子、地毯、画和非常漂亮的画框,因为这些米勒提起了他的注意。这里还有一些烛台,看来十分昂贵,但并不精美。德国马约里克瓷做的壁炉被专门安置在一位太太的房间里,可是已经破了。穿衣镜也是进口的,镜框子是用萨斯基瓷①做的。

 


 

  玛达给他详细介绍了每件东西,她对他的来到表示十分满意,不时睁开她亮晶晶的象瓷一样的白眼睛,但马上又用金色的眉檐把它遮住,这是因为卡罗尔老是瞅着她的长上了一些小雀斑的白皙的脸,这些雀斑看起来就象一层撒在桃上的绒毛一样。可是卡罗尔对她的介绍还是很关心的,他高声地叫了:"漂亮极了,美极了。"

 


 

  这栋房子的摆设的确显示了一个暴发户的阔气。

 


 

  里面的一切都可以用钱买到,可是这里既没有生活,也没有艺术。

 


 

  工作室摆设得很整齐,但没有人工作。洗澡间四围镶嵌着白底带花纹的马约里卡瓷砖,澡盆是用大理石做的,进里面去还要踩着几级绛红色的阶梯,天花板上缀着具有波姆佩伊②风格的各种图画,但能发觉这里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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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德国瓷。

 


 

  ②意大利地名。

 


 

  在宫殿的屋顶上,有一座小塔高高地突起,就象一个粗棉布口袋一样。它下面的房间是以毛里塔尼亚风格建成的。窗子、墙壁、门框上五光十色,十分艳丽。壁上画的卖艺者显得十分粗野,也是模仿毛里塔尼亚风格。在长而低矮的沙发椅上,铺着绒沙发巾,同样是这种风格。这间房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墙壁和窗子的颜色太杂,显得俗气。这房子也从来没有人来过,房子周身光华灿烂,看去宛似一座古老的、画上了各种红铜色图型的,但又被烧毁了的圆塔。

 


 

  "这是西班牙风格。"米勒说明道。

 


 

  "毛里塔尼亚风格,爸爸错了。"玛达纠正道。

 


 

  "你自己布置的吗?"

 


 

  "我出的钱,许贝尔曼布置的。"

 


 

  "你喜欢这间房吗?"玛达问道。

 


 

  "很喜欢,它很漂亮,很新奇。"

 


 

  他笑着说了一句谎话。

 


 

  "它很昂贵,许贝尔曼给我算过,说它值整整两千卢布。我不喜欢干蠢事,我认为凡事要可靠。可是他对我说,每一个正经宫殿的房间都必须按中国和日本的方式摆设,只是玛达好奇,她才照毛里塔尼亚的风格。这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反正我不住在这里。"

 


 

  "你们不住在宫殿里?"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如果我住在宫殿里,人们就会象笑迈尔和恩德尔曼那样来耻笑我了。我住在老房子里舒舒服服的,干吗要图这个呢?"

 


 

  "可是它空着很可惜。"

 


 

  "就让它空着吧!大家都盖宫殿,我也叫盖;大家都有客厅,我也有;大家都有马车,我也有。虽然花了很多钱,就花了呗!让它们空在那里,让人们知道,米勒有宫殿,但宁愿住在旧房子里。"

 


 

  他们继续往下参观。

 


 

  在这拣住宅的中间,有一间狭长的、墙壁上钉着黑布的房间。它有一个窗子面临通向工厂的一条甬道。

 


 

  墙边立着低矮的长沙发,沙发上覆盖着一层带金花的红皮。它的背有半个墙那么高,中间还隔成一个个的座位,就象一个二等车厢里的单间。

 


 

  镶嵌在墙壁里的窄小的镜子放出朦胧的微光,隐隐约约照射在沙发和它的钉上了一圈铜边的大理石沙发座上。

 


 

  象玛达所介绍的那样,这是用来抽烟的房间。可是从里面还没有弄脏的新沙发,从沙发前摆得很整齐的矮小的桌子来看,谁都没有在这里抽过烟。

 


 

  然后他们又参观了大客厅,它完全是白色的,有四个闪闪发亮的窗子。在它的斯蒂乌克式雕刻的天花板上,镀着密密层层的金。客厅里摆满了家具、图画、烛台、沙发和椅子,还立着许多柱子。这些沙发和椅子都蒙着白色的椅套,放在墙边。可以看出,这儿任何人也没有来玩过,谁也没有在这些家具上坐过。

 


 

  还有一些小小的办公室,它们的墙壁也镀上了金,装饰得象糖盒子盖一样。这里摆满了各种小巧玲珑的东西和空篮子,在十分华丽的大理石小壁炉上,安安稳稳地放着一些瓷雕像。

 


 

  还有一个饭厅,通过升降机和厨房取得联系。这间房成正方形,是用一些漂亮的木板隔起来的。木板墙下方的铜板条很薄,就象刀片一般。在饭厅的中间,摆着一张很重的桌子和一个帝国①式的餐具橱。米勒把它打开后,让大家参观里面摆满的瓷器和各种餐具,这些瓷器和餐具谁都没有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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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英文。

 


 

  还有一个图书室,带路的建筑工人和裱糊工真是什么也没有忘记。这间房很小,里面摆着一些白橡木做的古德意志式书柜,透过柜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在里面金光闪闪的隔板上,摆着许多世界大作家的全集,这些书谁也没有读过,这些作家的名字谁也不曾知道。

 


 

  最后他们走进了卧室。在这间房的中间摆着两张很大的床,床上铺的是蓝绸子床单,上面还挂着几床蚊帐。地板上覆盖着蓝色的地毯。墙上钉的也是蓝色的壁纸。

 


 

  在这间房的一个角上,立着一个两人同用的大理石澡盆。这个澡盆很大,可以供一匹马洗澡,它的下面有几根管道和工厂相通,因此可以得到工厂供给的热水。

 


 

  谁也没有在这间卧室里睡过。

 


 

  "在这间房里睡觉太好了!"卡罗尔喃喃地说。

 


 

  "如果玛达结婚,这将是她的房间。我们到玛达住的房里去吧!"

 


 

  可是玛达反对,她说里面还没有打扫干净。

 


 

  "你真蠢!"米勒喃喃地说,他领卡罗尔走进了一间墙上钉了浅玫瑰色帷帐的十分明亮的房间。

 


 

  "这是一个写书信的好地方。"卡罗尔看着一张小小的写字台说,在这张写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盒纸和其他文具。

 


 

  "这有什么用,我这么多次打算写信,可是没有对象。"她当真不高兴地说了,一面巴巴地逗着放在窗栏杆上铜鸟笼中的两只打架的金丝雀。

 


 

  "它们都听你的吗?"

 


 

  "啊!听我的。威廉来后,经常吹着口哨逗它们,教它们唱歌。"

 


 

  "你的房间象歌德的甘泪卿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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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歌德所作《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的脸直到头发附近都红了。

 


 

  卡罗尔准备下楼时,环顾了一下这些寂静的、空荡荡的、显得死气沉沉的房间。

 


 

  它们是这么漂亮、干净、新鲜、给人留下的印象好象是一一次布置得很阔气的建设展览,可是并不给人带来兴味。

 


 

  除玛达外,谁都没有住在宫殿里。而玛达住在这儿,也是为了给客人做个样子,这样米勒就可以说,我有一个宫殿。

 


 

  在楼下紧靠着厨房的一间房里,米勒太太招待客人用咖啡。这间房也是全家用作饭厅的。

 


 

  卡罗尔表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可是米勒拿了他的帽子,拦腰抱住他,让他坐在椅子上。

 


 

  玛达也一再示意请他留下,他为了不使她感到不愉快,只好留下了。但他仍然很着急,他今天还要去布霍尔茨那里。

 


 

  他请求米勒在莎亚的面前保护霍恩。

 


 

  米勒很郑重地答应说,他明天将亲自去莎亚那里。他还保证事情会有效果的,因为他和莎亚关系亲密。

 


 

  米勒太太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做的各种糕点拿了出来,同时不断梳理着玛达的一直拖到了额头上的一缕缕金发。可是玛达由于高兴、由于激动,却总是在笑着,对什么都不关心。

 


 

  她甚至连她很喜欢卡罗尔也没有想要保密,因为她已经好几次地通过各种方式对他说了。

 


 

  米勒也很高兴,他拥抱着他,拍着他的膝盖,对他详细谈了自己工厂的情况。

 


 

  卡罗尔只要可能,依然装着对米勒的话十分注意的样子,他耐心地听着,回答,可是他已经感到烦腻,感到自己由于不得不听米勒所说的这些平淡无味的题目而遭罪了。

 


 

  这栋房无论在布置的习惯和出发点上,都明显地具有小市民的特征,它很整齐,表现出象牛一样的纯粹德意志的勤勉精神。

 


 

  这些特征在这里与众不同的是,它们还没有被百万富翁们所破坏,它们反映出了工人的天性和愿望。

 


 

  "你既是我们的邻居,就该常来我们这里走走。"

 


 

  "你住得近吗?"玛达满脸通红地嚷道。

 


 

  "是的。你看见特拉文斯基工厂后面这长长的一排窗子吗?"他指着窗子说。

 


 

  "这是梅斯内尔的旧工厂!"

 


 

  "我买了。"

 


 

  "那么你住得很近。"她高兴地嚷着,可是不一会儿,她突然又面色阴沉不说话了,只坐在将要离开的卡罗尔跟前,请他以后再来。

 


 

  他郑重地答应了她,当和她握手告别时,她的脸上布满了红晕,同时站在窗子边久久看着他的背影。

 


 

  博罗维耶茨基一直往布霍尔茨的家走来,可是他走得很慢,因为米勒的热情还有玛达的更大的热情好象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一个重负。

 


 

  他由于越来越清楚地想到了他在米勒家看到的一张图画,于是笑了。

 


 

  他以为米勒会把女儿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当他想起这个肥胖的红皮肤的德国人站在客厅里,穿一身绒大衣和一条肥大的裤子,脚上踏一双旧便鞋时,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德国人很可笑,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玛达很富于自然的美,还有百万家私!见她的鬼去吧!"他喃喃地说道。"可是,"他进一步地思考着,同时提出了一些设想和办法,但很快又把这抛到一边去了,因为他想起了安卡和早晨接到的她的信,这封信他现在还没有看。

 


 

  "人生到处都会遇到障碍,人总是奴隶!"他走进了布霍尔茨的事务所,低声地说。

 


 

  布霍尔茨在最近一次心痛发作好了之后,很快恢复了健康,他现在不仅可以象以前那样长时间地坐在事务所,而且可以上工厂,拄着拐杖或者在工人们的搀扶下在厂里慢慢地走了。

 


 

  尽管博罗维耶茨基曾经表示要辞去他工厂里的职务,尽管他们现在一天还要吵几次嘴,他和博罗维耶茨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他各方面都相信卡罗尔。现在,当他的女婿克诺尔还没有回来时,他需要他。他在自己生病期间曾经叫女婿回来,克诺尔回电说,如果老头死了,他就回来,否则他不愿中断自己的买卖。"

 


 

  布霍尔茨在翻阅一本由奥古斯特给他托着的大书,可是他注意的却是这时候走进房来的卡罗尔;他向卡罗尔点了点头后,继续查阅书中有关预算的情况。

 


 

  卡罗尔默不作声地将来往的信件作了分类,然后开始检查计划,计算他在印染车间设计的新装置要花多少钱。这项工作很迫切,因为即将来到的冬季的货物将在新的机器上印染。

 


 

  在晚上干起来可以快点,通过办公室的窗子可以看见逐渐变成一片殷红的公园,光秃秃的树被风吹得不停地摇曳,发出飕飕的响声,一会儿靠近了窗子,在灯光照耀下索索发抖,一会儿又离去了。

 


 

  可是工作进行得并不很快,因为他总要想起米勒。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把那些画满了各种图画,写满了数字、笔记的枯燥无味的卡片叠起来,然后自己便陷入了沉思。

 


 

  寂静笼罩着整个办公室。只有院子里的风越来越紧了,好象要显示它的威力。它把树林刮得往墙上乱碰,还在白铁屋顶上大声地呼啸着。

 


 

  滑动在黑书柜上的电灯光也在不停地颤抖。在这些书柜里,立着一排排的大书本,在它们下面的搁板上,用白色的数字写明了它们出版的年代。

 


 

  布霍尔茨没有再看那些书本,而专心地听着这时从外面传来的手风琴声,这琴声是从一个远方的家庭里通过风传送来的。

 


 

  他的嘴在神经质地抖动,一双比平日更红的圆圆的鹰眼在慢慢地转动,显出了忧郁的神色。他久久地听着,最后低声地说道:

 


 

  "这里闷得慌,是吗?"

 


 

  "象在事务所一样。"

 


 

  "我很奇怪,想听音乐,只是要大点声音,要大吵大闹,我甚至想看到很多的人。"

 


 

  "厂长先生还来得及去戏院,现在才九点。"

 


 

  布霍尔茨没有回答,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两只眼望着前方。他的脸上渐渐现出了很不乐意和感到无聊的表情。

 


 

  "今天厂长先生感觉怎么样?"过了一会,卡罗尔问道。

 


 

  "啊!好,好!"他用压低了的嗓音回答道。他的紫色的嘴唇上现出了一丝痛苦的微笑。

 


 

  不,他的感觉并不很好。他的心跳虽然平和、正常,脚也不痛了,现在可以自由地行动,可是他仍感到他并不很好。

 


 

  他觉得他身上有一个奇怪的重负,以致不能思考,因为他时时刻刻都会想到棉纱。他对一切都表示冷淡,工作、数字、利润和损失给他带来的只有烦恼。今天,一切于他都无关紧要了。

 


 

  他在这一片灰暗的、使他感到压抑和烦闷的气氛中,产生了一种愿望和要求,可是这种愿望和要求他自己也感到不很明确和难以捉摸。他的脑子里似乎是漆黑一团,他的心灵里充满了悲哀和沮丧。

 


 

  "这间房里寂静得真可怕呀!"他轻声地说,一面环顾着窗子、书柜和办公室四周。然后他看了看背靠在门边壁龛里的奥古斯特,这个仆人骤然伸了伸懒腰,准备听候吩咐。

 


 

  他看一切都用一种十分奇怪的审视的眼光,好象这一切他才初次见到似的。他无力地躺倒在安乐椅上,他的头低垂在胸脯上,呼吸也很困难,因为他觉得他的心正在受着一种非常强烈的象痉挛一样的痛苦的折磨,这种痛苦是由于他的不知为何而产生的恐惧心理造成的。他的一双眼盯着那白晃晃的书页上的黑色数字和放在一个大铜盒子上的闪闪放光的蜡烛。他觉得自己仿佛高悬在空中,下面可以听到逐渐微小的手风琴的声音,可以听到公园里的喧嚣声和街上行车低沉的轰隆声,然而他的心已经离开了他,已经落入了充满着可怕的寂静和黑暗的深渊里。

 


 

  十点以前,卡罗尔干完了他的事,他把纸交给了布霍尔茨,就每一点都对他作了详细的说明。

 


 

  "好,好!"布霍尔茨不时说道,可是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越来越深感他生活在寂寞和孤独中,沮丧、无力象一个无法摆脱的圈套一样紧紧地套在他的心上,什么都与他无关。

 


 

  "我管这个干吗?用多少钱,这是出纳的事。"他不高兴地说。

 


 

  博罗维耶茨基准备出去。

 


 

  "你要走吗?"

 


 

  "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了,晚安。"

 


 

  卡罗尔握了他的手,要出去。布霍尔茨没有办法让他留下,这位厂老板对自己这种孩子似的软弱无力也感到羞耻。

 


 

  他听到了卡罗尔远远而去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想着如果博罗维耶茨基回来的话,他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奥古斯特,我们上楼去。"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喃喃地说着,没等仆人来搀扶,就走了。仆人熄了灯后,关上了门。

 


 

  守在穿堂里的另一个仆人拿着一支蜡烛走在他前头,于是他一瘸一拐地便走过了这栋大而寂静的住宅。

 


 

  今天他感到这里特别空旷和寂静,这孤独的感觉总是不离开他。他瞧了瞧妻子,妻子把身子藏在被子里,在枕头上只露出了半边蜡黄色的面孔;他走进来的脚步声并没有把她惊醒,只有那只在灯光的刺激下醒来了的鹦鹉才从笼子里跳了出来,两只小爪抓在窗帘上,十分凄凉地叫着。

 


 

  "昆德尔!昆德尔!"

 


 

  布霍尔茨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便又退了回来。

 


 

  "奥古斯特!"他低声叫道。

 


 

  仆人站在那里等他,可是布霍尔茨没有对仆人说话。他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用一根坚硬的棍子拨着将要熄灭的火,由于想到自己不得不一个人留下,感到惶恐不安。

 


 

  "把窗子关上。"他说完后,还亲自检查了铁内窗是否已经关好。然后他脱衣睡下,想看书,可是他的眼皮却铅一般沉重,活动不了。

 


 

  "我可以走了吗?"仆人低声地问。

 


 

  "走吧!走吧!"他生气地回答道,当奥古斯特已经走到门边时,他叫了一声:"奥古斯特!"

 


 

  仆人转过身来,等着他的吩咐。这时候布霍尔茨便慢慢问起他妻子和孩子的情况。他态度十分和蔼,可是奥古斯特为了防备他的棍子,仍然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畏畏葸葸地回答着,对主人这种从未有过的好心感到十分不安。

 


 

  布霍尔茨的目的在于让仆人在房间里尽量多呆一时,可是他不能明白表示要他留下。

 


 

  这次奇怪的谈话很快就使他精疲力乏,最后他向仆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于是就剩下了他自己单独一人。这对孤独的害怕,这古怪的看不见的惶恐不安就象又尖又细的棉纱纤维一样,刺痛了他的心灵。

 


 

  他留心听着街上的各种声音,可是大街也沉睡了,那微细的响声透不过钉上了毯布窗帘的铁窗。

 


 

  他用胳膊撑着身子,使劲地呼吸,双手虽然抽搐,但仍紧握着一支手枪,久久地听着。他似乎听到有人走过几间空寂无人的房间,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了。

 


 

  可是谁也没有来,只从隔壁的一间房里传来了挂钟敲打的凄凉响声。

 


 

  他觉得那幅把房门遮住了的沉重的天鹅绒门帘在奇怪地飘起来了,它的后面好象藏着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幻想觉得可笑,于是重又把灯关上,静静地躺下。

 


 

  可是他睡不着。

 


 

  时间过得可怕地缓慢,对他来说好象永无终止。

 


 

  他没法平静下来,这所有的烦恼、恐惧都在逐渐增多,慢慢变成了一种对死的恐惧。

 


 

  他以为他马上就会死,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死神。这种可怕的感觉使他感到震惊,使他浑身战栗。于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逃走。他全身都由于惶恐不安而索索发抖,于是他猛然摇了摇铃子,把睡在下面守夜的仆人叫了上来。

 


 

  "你快去,叫大夫马上到这儿来。"他的发青的嘴在喊叫着。

 


 

  过了一会,哈默斯坦来了。他对大夫说:

 


 

  "我有点不舒服,你给我瞧瞧,给我想想办法。"

 


 

  "我什么也看不见。"这个刚刚睡醒的大夫回答道,仔细地瞅着他。

 


 

  布霍尔茨对他说了自己的健康情况。

 


 

  "如果厂长先生睡够了,一切都会好的。"

 


 

  "你真蠢!"布霍尔茨激动地回答他后,喝了一大剂安眠药,马上就睡着了。

 


 

  博罗维耶茨基由于做了许多额外的工作,感到劳累,到城里喝茶去了。

 


 

  在罗什科夫斯基的茶馆里,这时候已经是空荡荡的,只在糖果部的最后一间房里,在穿衣镜的后面还坐着三个男人:维索茨基、达维德·哈尔佩恩和迈尔男爵工厂的工程师梅什科夫斯基。

 


 

  他走到他们跟前,因为其中两个他都认得,通过他们的介绍,他和维索茨基也马上认识了。

 


 

  达维德·哈尔佩恩靠在一张桌子边,用那双干瘦的手在桌上一面敲着,一面叫道:

 


 

  "梅什科夫斯基先生,你不知道这工作在罗兹有何效益。因为你不想知道,我只要给你说一说它的成果,你马上就会信服的。"

 


 

  他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了几章从《信使报》上剪下来的纸片,摆在卡罗尔面前,读道:

 


 

  "你听:'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从罗兹运出铁制品1791普特,棉纱11614普特,棉织品22825普特,毛织品10309普特'。这是谁也没有告诉你的。我现在告诉你的是,这个星期在罗兹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把你的统计数字拿出来,这叫人厌烦。小伙计,三杯咖啡!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愿和我们一起喝吗?"

 


 

  "我再给你念几个数字,先生们,你们听吧!这和《圣经》一样重要,恐怕比它还要重要:'运来了以下各物:棉花11719普特,棉纱12333,铁7303,机器4618,润滑油8771,面粉36117,粮食8794,燕麦18685,木头一共36850,生羊毛120682,煤1032360普特'。这些数字是很响当当的。这是一张很漂亮的纸,一张清单。罗兹必需有很好的肠胃,才能把这一切都消化掉,有得活干了,可是你说,只有蠢人才干活。"

 


 

  "这是用鞭子打着牲口干活。"梅什科夫斯基喝着咖啡,心平气和地说。

 


 

  "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呀!什么鞭子,鞭子在哪里?人都必须工作,你说说,一个野汉子该干活时不干,他会怎么样!他会在游手好闲中堕落下去,他会饿死。"

 


 

  "算了吧!你去为罗兹的勤劳喝彩吧!你去夸耀你喜欢的这个美妙的城市吧!你去吻每一个想成为百万富翁的手吧!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说,这些百万富翁其所以有一百万,是因为他们劳动最多。"

 


 

  "他们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钱,要不他们的钱从哪儿来。"

 


 

  他气咻咻地叫道。

 


 

  "因为他们比工人蠢,所以才有钱。"

 


 

  "我这就不明白了。梅什科夫斯基先生,我是很尊重你的,可是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至今只知道,谁劳动,他就有钱;谁劳动,而又聪明,他就会有更多的钱;谁很聪明,又很勤劳,他就可以挣到一百万。"哈尔佩恩高声吆喝道。

 


 

  "你要说明什么?"博罗维耶茨基没有听明白,便问道。

 


 

  "我认为,所有的百万富翁,所有通过自己和别人付出全副精力进行劳动来为自己挣钱的人都是蠢人。达维德·哈尔佩恩的论证是相反的,他为了夸耀劳动,讲些十分荒唐的神话。他把用钱包着的牲口的腐肉放在祭坛上,叫我对此表示奇怪。"

 


 

  "在你们的两种论点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真理!"至今没有说话的维索茨基插嘴道。

 


 

  "让你和你的这个中间的真理见上帝去吧!这里说的不是牲口就是人。本性是改不了的,只有白痴才否认这个。"

 


 

  "梅什科夫斯基先生,我会叫你相信:一个工厂主、一个想挣一百万的人,他干的活比一个工人要多一百倍,对他是应当尊敬的。"

 


 

  "你别提那些为了赚钱而劳动的蠢人了!现在还不如谈谈一切只是为了饱肚子而劳动的上帝创造物,因为它们更有智慧。"

 


 

  "梅什科夫斯基先生,如果你有千百万,你不会这么说。"

 


 

  "我很尊重你,可是如果你要说些连你自己都不懂的话,我当然也可以对你说些蠢话。我有很多钱,但我把它周转出去了。"他冲哈尔佩恩的眼睛吹了一口烟,"你问问库罗夫斯基先生吧!我们一起把它周转出去的。我对钱是很关心的,就象关心昨天下的雨一样。哈尔佩恩先生,你却把我看成是蠢人。不!达维德先生!我是为了挣得比我需要的更多的钱。可是,我即使可以挣得千百万,也不打算比我愿起床的时间早起五分钟,我不愿牺牲一个人应得的的欢乐,我不愿为了千百万而失去沐浴于阳光之下、散步、自由的呼吸、思考比千百万更大的事业、恋爱等。我不再干了,不再干了,因为我要生活,要生活,要生活!我不是一头干活的牲口,也不是机器,我是一个人。只有蠢人才要钱,只有蠢人为了挣得千百万才牺牲一切,牺牲生命、爱情、真理、哲学和一切人类的宝贝。当他得到满足的时候,他又鄙视金钱,这个时候会怎么样呢?他会被他的财产窒息至死;他虽然由于获得金钱而享受到了很大的欢乐,也和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去了一样。如果你以后问他,他是怎么生活的,他就会回答:我曾经劳动过,为了什么?为了挣得几百万!这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有这么多钱,为了使人们感到惊奇,为了有马车坐,为了让一些蠢人对他表示敬仰,为了在自己活到半生时,在劳累过度后死去。因此他死也死在这千百万金钱之中,他就是这样的愚蠢。"

 


 

  "你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就这个问题是有很多可说的。"

 


 

  "你们自己去说吧!我得回家去了。博罗维耶茨基先生,我另外在适当的时候再来说服你。我要把破坏人的机体的可怕的劳动杆菌注射在你们身上。我以为,人类如果对此不能领悟,它就会比地质学家的预见更快地灭亡。"

 


 

  他们在一条没有人走的人行道上往大街一头走去。

 


 

  维索茨基半晌沉默之后,开始说话了,他激昂慷慨地论证坏不在于大家工作得太多,而在于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工作。

 


 

  梅什科夫斯基没有回答,过了不久便和他们辞别回家去了。

 


 

  博罗维耶茨基睡眼惺松地凝视着那沉睡着的、寂静的街道。

 


 

  哈尔佩恩也看了看他,开始说道:

 


 

  "你对罗兹进行观察。你认为梅什科夫斯基没有道理,因为大家如果都象梅什科夫斯基先生所想的那样,在罗兹就不会有这些房子、这些公馆、这些工厂、这些仓库,就不会有罗兹,而只会长出漂亮的森林,在这里人们可以猎取野猪。"

 


 

  "这对我们来说毫无妨害,达维德先生。"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对维索茨基先生来说是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对我来说,罗兹是不可少的,工厂是不可少的,这个大城市、大商业是不可少的。试想我在乡下能干什么?我和农民在一起能干什么?"他吆喝道。

 


 

  "你可以成为一个佃农。"博罗维耶茨基望着马车,冷冷地说道。

 


 

  "在农民之间也有竞争,他们也常要饿死。"

 


 

  "只有那些不善于欺骗农民和地主的人才会饿死。"

 


 

  "这是废话,这不过是反犹太主义的废话,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因为你很知道,大鮈鱼是吃斜齿鳊的,鲈鱼是吃鮈鱼的,而狗鱼又吃鲈鱼,那么什么吃狗鱼呢?人吃狗鱼!人互相之间又吃。破产、疾病、忧愁都可以吃人,最后死神来吃掉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很美,都在运动。"

 


 

  "你这是书呆子哲学,达维德先生。"

 


 

  "这是观察事物的哲学,我早就在观察世界了,维索茨基先生。经理先生!你认为梅什科夫斯基怎么样?"他拉着卡罗尔的手问道,因为他发现他要和他告别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好!"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是个天才!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千百万,他打算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你知道他在迈尔那里搞出了一项新发明吗?一个漂布的新方法。迈尔在这上面多赚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你想他因此得到了什么?他本来是一无所有的!由于这个价值百万的发现,他可得到每年两千卢布的养老金。他虽然有了这笔收入,但仍然上工厂,在实验室工作。我很佩服他;可是如果说不要发财致富,或者嘲笑那些挣钱的人,这我就不懂了,这似乎有点莫名其妙。"

 


 

  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晚安,先生们!"卡罗尔说道。

 


 

  "我找你有事,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维索茨基开始说,"我虽然不认识你,可是我得替一个人向你提出请求。"

 


 

  "你是给人找工作?"

 


 

  "是的,我认识一个穷苦人,他两年没有找到工作了。"

 


 

  "专门家?"

 


 

  "过去是地主,是一个冰清玉洁的正直的人。"

 


 

  "你把他说得这样好,可是他只能在两年后才有工作。"

 


 

  "他很穷,家庭负担很重,他的全家干脆就要饿死了。"

 


 

  "这并不特殊,在罗兹这样的人不少。"

 


 

  "你就帮帮忙吧!什么工作,什么样的待遇都可以,最普通的也可以,这对你来说,是一件真正的好事呀!请你原谅,因为我是在我们几乎互不相识的情况下来请求你的。"

 


 

  "问题不在这里,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你,待遇好点的职位是从来没有空的,只要有一个缺额,就会有二十个人争着要,而且大多是专门家。"

 


 

  "我说的是最普通的工作,如果你能帮忙的话……"

 


 

  博罗维耶茨基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他。

 


 

  "你叫你保护的人明天午后带着这张名片来厂里找我。职务我不会给他安排,我会为他的生活想想办法,可是我不能保证定有什么结果。"

 


 

  两个人分手后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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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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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维德·哈尔佩恩沿着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慢慢地徘徊,仔细观察他所衷心热爱的这座城市,想着梅什科夫斯基。

 


 

  他不愿回忆过去就是这座城市夺去了他在父亲死后所继承的一切。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日日夜夜,常常必需改变自己赚钱的办法,永远走在为了挣得一笔财产的路上;而当他挣得了一笔财产之后,却又总是从手中失去,他认为这只能解释为自己不走运。可是他仍然坚持不懈地开事务所、商店,自己也成了经理人,虽说他最后破了产,他也没有失望,他依然生活着,对罗兹,对它的力量作了考察,他为它的强大感到吃惊,他看到在他周围堆积如山的千百万的金币,几乎头晕目眩。

 


 

  他没有孩子,只有妻子。他为她而工作,为了使她每年都可以去弗兰岑斯巴杜①疗养。但他自己却多年没有离开罗兹,他不关心在这里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出门有没有马车。他自己一无所有,可是他感到很幸福,因为他看到城市在扩大,看到了这里疯狂式的急急忙忙的活动,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货物、装得满满的仓库,新的街道、百万富翁、工厂,听到了机器的轰隆声响,大街上的喧闹。凡是组成这个沉睡在寂静和黑暗的苍穹之下的庞然大物的一切,他都看到了。而在这个夜空里,却只有一弯冷月在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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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捷克的一个疗养地,用德文名字。

 


 

  他爱罗兹,就象爱工厂主、爱工人一样,就象爱那些在每个春天都要啼饥号寒的普通的农民一样,因为他们中的多数过去在街上出现过,现在又会来到这座充满了工厂、房屋和活动频繁的城市。

 


 

  他爱罗兹。

 


 

  这个罗兹污垢满尺,城市的照明设备不好,街道路面的铺设和道旁房屋的建筑都很差,每天都有一些房子倒塌下来,压在居住者的头上。在一些小街小巷里,人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用匕手自相残杀。可是这一切,与他似乎没有什么相干!

 


 

  对这些蠢事,他是不想的,正如他从来不想这里成千上万的人如何死于饥饿,遭受贫困的折磨,如何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地进行斗争一样。他们这种无声无息、十分可怕的不停息的斗争,这种没有胜利希望的斗争每年都要使许多人死去,它比流行病有更大的威胁。

 


 

  "因为这个,一切就运动起来了。"他很高兴地解释道,因为他想起了城市在飞速发展,那"输出"和"输入"的数字可以大得惊人,货币的流通总量可以逐年增长几千万。

 


 

  他的犹太人的心想的是这些数字,感兴趣的是如何扩大这些数字。

 


 

  当他看到新的百万富翁出现,他感到钦慕,他打心底里对他们表示尊敬,他在人行道旁看到他们华贵的马车和住宅后,无法掩饰他对它们的惊讶和赞叹。他自己也很想象许多棉花大王夸耀自己的宫殿如何值钱一样,在罗兹城里吹一吹自己是多么富裕。

 


 

  这就是达维德·哈尔佩恩,他现在要从中街回家里去,一面还想着梅什科夫斯基。

 


 

  梅什科夫斯基在他这个拜金主义者看来,是不可理解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当千百万钞票钻进自己衣兜里时,却可以不要它。

 


 

  他这样一面想,一面悄悄打开了住宅三楼上的门。他进门后却听见了从黑糊糊的走廊的远处传来了低低的钢琴声,于是走进了房里。

 


 

  他的妻子已经睡了,可是他还想吃点东西,在柜子里只找到了一块糖,别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他轻声来到厨房里,打算沏点茶渴。

 


 

  茶炊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从里面倒出了一杯茶。他咬碎了那块糖,和茶一起吞了后,为了不把妻子惊醒,便在小穿堂里徘徊,听着从门那边传来的音乐声。

 


 

  这徘徊很快使他感到烦闷,因此他捧着一杯茶穿过走廊,来到了那间里面有人弹琴的房前,轻轻地敲着它的门。

 


 

  "请进①!"房里一个人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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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哈尔佩恩大胆地走了进去,表示客气地点了点他那总爱摇晃着的头,坐在壁炉旁,用小勺舀着茶喝,用心地听着。

 


 

  他看见霍恩在吹长笛,马利诺夫斯基在拉大提琴,舒尔茨在吹单簧管,布卢门费尔德拉小提琴,并指挥全乐队。斯塔赫·维尔切克拉第二小提琴。

 


 

  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坐在第二间房里的一张小桌旁,在抄写一封信。

 


 

  除霍恩外,他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他们每个星期都要聚会两次,一同演奏,企图用音乐来解除由于每天的繁重劳动所造成的精神疲劳,因为他们不是技工,就是工头,不是厂里的见习员,就是事务所的职员。

 


 

  霍恩最为富有,他来罗兹是参加实习的。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也是他把他们请到自己的家里,为他们买了乐器。可是他们的演奏核心却是布卢门费尔德,这是一个有癖好和受过良好教育的音乐家,曾在高等音乐学校毕业,只因在罗兹靠演奏不能维持生活,才在格罗斯吕克的事务所里当了个会计师。

 


 

  尤焦·亚斯库尔斯基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他不会乐器,可他和他们相处得很亲密,经常来他们这里,很喜欢听他们讲各种爱情冒险故事,同时以一个受到严格教育的十八岁青年的全部热情对于爱情作过许多幻想。

 


 

  在他们演奏的时候,他把马利诺夫斯基由于自己生得漂亮而收到的许多爱情信中让他看的一封给自己抄了一份。

 


 

  这些信写得有点文理不通,但很热情。因而尤焦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看到这一排排歪歪斜斜写得不漂亮的字后,不时脸都发红了。

 


 

  他为信中所暴发的近乎狂野的感情而激动,同时在他自己身上,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希望有一个人爱他,希望自己也收到和马利诺夫斯基同样的信。

 


 

  音乐演奏完毕,女仆人把茶炊提了进来,霍恩在桌上铺好桌布后,摆上了一些玻璃酒杯。

 


 

  "维尔切克,你拉错三次了呀!你把﹤调当成了﹥调,后来又跑到低八度上去了。"布卢门费尔德说。

 


 

  "这没有关系,我很快赶上你们了。"维尔切克在房间里徘徊,搓着手笑了起来。他用一块撒上了香料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肥胖的圆脸,在这张脸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颜色不很分明的胡髭。

 


 

  "你身上的香气有一仓库的香料那么多!"霍恩喃喃地说。

 


 

  "在我的委托商店里有香料。"他解释道。

 


 

  "为什么您不做这笔生意呢?"舒尔兹笑道。他的身子虽然很胖,但仍很灵活地转来转去,给所有的人倒茶。

 


 

  "就是拿您的肉去做生意也可以嘛!舒尔兹。"

 


 

  "这并不幽默。"布卢门费尔德坐在桌旁喃喃地说。他用单瘦的不停颤抖着的手梳着金色的头发。这头发就象一道光圈一样围在他非常漂亮的高脑门和常常露出一丝苦笑的长长的脸上。

 


 

  "哈尔佩恩先生,你愿意和我们坐在一起吗?"霍恩表示请求地说。

 


 

  "好啊!我要喝一杯热茶。你们演奏得越来越好啦,这一段好象表现有人在号淘大哭一样,给我的印象是强烈的,使我坐不住了。真好的音乐会呀!"

 


 

  "尤译夫先生,茶来了!"霍恩叫唤道。

 


 

  尤焦的脸更红了,他终于走过来,力图掩饰他在看到信后心中产生的愤怒和茫乱的情绪。

 


 

  他迅速喝茶,不停地环顾四周,默不作声地想着信中一些严厉的词句,不时还瞅着马利诺夫斯基。他看到他坐得那么安稳,那么悠闲自在地喝茶,感到十分惊异。

 


 

  "您喝酒吗?您没有看钟?您是不是忙着要到哪儿去?维尔切克!"

 


 

  "您要去值班?"

 


 

  因为维尔切克在铁路仓库里工作。

 


 

  "不,我从今和铁路局永远告别了。"

 


 

  "怎么啦?您抽彩赢了?"

 


 

  "您是不是要和门德尔松的女儿结婚?"

 


 

  "您是不是要带着铁路上赚的钱去美国?"

 


 

  大家齐声叫起来了。

 


 

  "在铁路上我没有赚什么钱,我还有笔好点的,很好的生意。它会使我振兴,你们看吧!我马上会站立起来的。"

 


 

  "你站得总是很稳的。"马利诺夫斯基说后,用一双表现出轻蔑和不乐意的神情的绿眼睛看着他。

 


 

  "可是我不是疯子,我从来不干那种别出心裁的、干不成的事。"

 


 

  "你除了在买和卖上搞欺骗之外,还知道、或者还能知道什么呢!你是一个单纯的,可又很粗暴的生意人。可是你应当知道,一些聪明人的狂热行动却比象你这样只会廉价买进、高价卖出的实际的、但很愚蠢的做法给社会带来了更多的好处。听见没有?维尔切克。"

 


 

  "听到了。当你需要新的贷款时,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正好①,你把最近到的铜丝分给我二十磅吧!"马利诺夫斯基平心静气地说道。

 


 

  --------

 


 

  ①原文是法文。

 


 

  维尔切克虽然生气,仍把这个定货记在笔记本上。

 


 

  "你们别再吵嘴和谈生意了。"

 


 

  "吵嘴并不妨碍做生意。"维尔切克喃喃地说。一面在房里踱步,战战兢兢地搓着手,舔着他向外脱出的大嘴唇,同时不断地理着他披满了整个脑袋的头发。这头发在那长满了皱纹的矮小丑陋的脑门上形成了一团鬣发。

 


 

  马利诺夫斯基两只眼不断瞅着他,低声地说:

 


 

  "你看起来象个老侍女。"

 


 

  "这对你们有何妨碍?"

 


 

  "我看到这些家具就讨厌,因为它们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您就看看那个茶炊或者自己的鼻子吧!要不然看什么呢!"

 


 

  "那个木桶正好把茶炊挡住了,我看不见。"

 


 

  "马利诺夫斯基!"维尔切克噗哧一声笑了。他的一双藏得好好的小蓝眼睛里,闪出了一道愤怒的凶光。随后他开始使劲地扭着钟上金色的大弹簧。

 


 

  "维尔切克!"他表示友善地瞅着斯塔赫,甜蜜地笑了。

 


 

  "你们的嘴巴应该套上套子,否则你们还会咬人。"

 


 

  "我给您讲一桩有趣的事,只不过您不要打岔。"舒尔茨吆喝道。他又给所有的人倒起茶来。"这是今天从索斯诺维茨的迪尔曼那里来的雷茨克对我说的。"

 


 

  "有趣的是,关于这个畜生还能有什么新的好说。"

 


 

  "你马上就会知道。一个月前,有一个伯爵经过索斯诺维茨时,在那儿玩过一阵。迪尔曼这个过去做过猪生意的人是个老骗子,他过去在卡托维兹还做过堂倌①。这一回,他请伯爵来到自己家里,单请还不够,他还叫仆人在接待贵客时在家门口设立一个凯旋门,安排一顿由专车从柏林送来的最好的午餐,同时在伯爵来后,他还亲自替他脱皮鞋。他这么干,是为了通过伯爵的帮助获得一份普鲁士的票据。伯爵在他的公馆里休息了三天后,回自己的祖国②去了。伯爵走后几天,迪尔曼便把他工厂里木工车间的这个技工雷茨克叫来,叫他画一个最漂亮的木箱子的图样,要尽量画得漂亮点。雷茨克画了一口大棺材的图样,人们照着在柏林做好了一个箱子,寄给了迪尔曼。雷茨克这白痴于是当着迪尔曼全家和他工厂的经理们,把这个大箱子安放在迪尔曼的客厅里的荣誉席位上。箱子里还放进了一张床,床上铺着全套铺盖和伯爵平日常用的东西。然后他把箱子锁上,箱上钉了一块白铁,铁上用德文刻写了下面一段话:"这个箱里有一张床,床上有铺盖,一八××年十月的一天,威廉·约翰·索默斯特—索默斯坦伯爵老爷为了表示礼貌,在床上睡过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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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这是开玩笑的,不可能。"

 


 

  大家都认为不可能。

 


 

  "我相信雷茨克的话,他从来不撒谎。"

 


 

  "可是这太愚蠢了。"

 


 

  "这是这个过去的猪商对伯爵的好意,表示感恩戴德,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也可能的。不过这样可笑的事,在罗兹,在这些百万富翁之中,很少见到。对斯坦尼斯瓦夫·门德尔松和这个梅什科夫斯基工程师决斗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克纳贝不是很可笑吗?那个老莱赫尔,当他坐在餐厅里时,只要有人对他高声地叫一声'堂倌'他就会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他过去当过堂倌。可是楚克尔呢!他甚至把餐厅里的残羹剩饭带回家给我的母亲去卖钱。莱赫尔只会签名,手里拿一本书在自己办公室里接见有事要找他的人。这本书因为常常是由他的仆人打开后递给他的,有时就出现莱赫尔当着他的客人把书都拿反了的情况。"

 


 

  "每个人爱怎么做都可以怎么做。我以为没有必要去嘲笑。"

 


 

  "可是对于一些蠢事情,每个人都可以笑话笑话。"

 


 

  "你,维尔切克,你在为自己辩护。这是因为有人笑你,笑你的长头发,笑你满身的香气,笑你戴项链和戒指,笑你爱打扮。"

 


 

  "只有蠢人才对什么都大惊小怪。谁最爱笑话人,他自己才是最可笑的。"

 


 

  "这就是说如果你打算挣得百万家财,你就讥笑我们大家。"

 


 

  "因为你们自己就很可笑。"

 


 

  哈尔佩恩握了他们的手后,出去了,他不喜欢这些年轻人对工厂老板们进行嘲笑。

 


 

  "为什么?你说清楚呀!维尔切克。"

 


 

  "因为你们的笑很不诚恳,你们在不怀好意地进行嘲弄。

 


 

  这是因为你们自己什么也没有,而他们享有百万家财。"

 


 

  "这说的又是新鲜事了。我早就想到您会有新的可说。如果您要这么说下去,我看您还是不说为好。"

 


 

  "你们静一静,现在有一桩重要的事。"马利诺夫斯基高声地说,"尤焦·亚斯库尔斯基明天晚上需要一百卢布,他求我们大家借给他这个数目,以后他将按每月十个卢布分期付还。这笔钱关系到他的死活,我再一次请求你们给他友好的援助。将来全数归还由我担保。"

 


 

  "你愿意对你的这个发现承担责任?"

 


 

  "维尔切克!"马利诺夫斯基用拳头砸着桌子,生气地叫了,"先生们,我们一起凑起这个数目吧!"然后他又以较为温和的口气补充了一句,将身边仅有的五个卢布放在桌上。舒尔茨也拿出了五个卢布,布卢门费尔德拿出了十个卢布。

 


 

  "谁没有钱,我给他添上。今天我虽然没有,明天可以借。"

 


 

  霍恩说道,"好,维尔切克,请您拿出二十个卢布!"

 


 

  "讲句老实话,我身边连三个卢布都没有。你们替我出五个卢布吧!"

 


 

  "您想得真好。"霍恩喃喃地说。

 


 

  "你们不要把他算进去。霍恩,现在已经有二十卢布,你还要拿出八十卢布来。你们必须在明天晚上六点以前。"

 


 

  "一定可以,尤泽夫先生!到时候你来找我。"

 


 

  尤焦含着激动的眼泪,对除维尔切克之外的所有的人表示了感谢。维尔切克轻蔑地笑了,在房间里急急忙忙地踱步。

 


 

  他有钱,可从来没有借给任何人。

 


 

  "你为什么需要一百卢布这么多的钱?"维尔切克问尤焦道。

 


 

  "如果你不肯借,你就不要问。"

 


 

  "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尤焦没有回答,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维尔切克过去向他们借过钱,他对他今天的态度很为不满。现在,尤焦急于要把好消息带回家去,这些钱是为妈妈借的,因为她被一个面包师交给一个小店老板给扣留了,要付一百卢布才能赎回。在别的方面,他住的房子不要房租,当了一些东西后也拿到了点钱,他全家还不至饿死。尤焦虽然走得很快,可他走到阶梯上,又回过头来,对马利诺夫斯基低声地说:

 


 

  "阿达希!把这封信借给我看几天,我不会弄坏它。"

 


 

  "你可以把它据为己有,它对我来说没有用了。"

 


 

  尤焦吻了他后,走了。

 


 

  留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布卢门费尔德开始定小提琴的弦。霍恩在喝茶。舒尔兹凝视着那个在不停地微笑,同时留心看着自己用铅笔在桌布上画的代数公式的马利诺夫斯基。维尔切克在房间里徘徊,想着他明天赖以维持他的整个局面的生意,有时他打住了脚步,以很不礼貌的眼光环顾在场的人们,在这种眼光中,包含着对他们的轻蔑和不满。有时他又坐了下来,脱下皮鞋,因为他的黑漆皮鞋虽然很漂亮,可是太瘦小了,穿在脚上越来越感到难受。

 


 

  他的穿着就象一个打扮得过分了的事务员。

 


 

  "舒尔茨,我发现了你们年轻的凯斯勒的秘密。"他重又把皮鞋穿上,在房间里继续徘徊。

 


 

  "您有特殊的侦察本领。"

 


 

  "因为我的视力很好。"

 


 

  "视力好有时候是顶用的。"

 


 

  "马利诺夫斯基!"他说着坐了下来,因为他的脚被鞋夹痛了。

 


 

  "您可以再来显示一下您的敏锐和深刻的洞察力!我们是会耐心听的。你的皮鞋也可能因此会松一点。"阿达姆讽刺道。

 


 

  "我昨天早晨在东大街遇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这姑娘我面熟,因此我跟着她,想看清楚一点。后来她到了杰尔纳街,走进一栋房子后,在它的院子里突然不见了。我当时觉得有点不痛快,想找一个警察打听她的情况,可这时候却看见年轻的凯斯勒也走进了这栋房的大门。我对他有怀疑,因为大家知道,这个凯斯勒经常爱跟在姑娘们后面跑。于是我在房前等着,十几分钟后我终于看见他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个姑娘一道出来的。这个姑娘穿得很漂亮,我几乎难以认出。他们俩坐上了早在离这里几栋房子远的地方等着他们的一辆马车,到火车站去了。这个姑娘,马利诺夫斯基,你该认识。"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表面上装得平心静气地问道。

 


 

  "我上个星期天看见你和她在一起。你从凯斯勒家里出来,甚至还牵着她的手。"

 


 

  "这不对,这不可能……"他狂怒地叫了起来,嘴里还念着一个名字。

 


 

  "我可以肯定,这就是她,黑头发姑娘,很活泼,很漂亮。"

 


 

  "算了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毫不在意地说道,同时感到有一只手伸到了他身上,在使劲地拉他。这是卓希卡,他的妹妹。

 


 

  不,他不相信这是他的妹妹。他默不作声地坐着,但很想走,想回家去,而身子却又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他不敢看他周围的人,因为他怕他们发现他的私秘。

 


 

  他心绪平静了后,才慢慢穿上了衣服,没有等其他的人就出去了。

 


 

  他要找他的住在凯斯勒家的父亲和母亲。

 


 

  凯斯勒的住宅是一栋三层楼四角形的房子,很象一处可以住敌百人的兵营。这栋房子里很阴暗,也很寂静,只有一个窗子可以进光线。它现在仿佛是沉睡着一样,在马利诺夫斯基走过的走廊里,也是黑古隆冬、空无一人的,仅他自己的脚步声,就把整个房子都震响了。

 


 

  后来他遇见了妈妈和弟弟。他弟弟坐在厨房里,把一块头巾卷起来塞着耳朵,喃喃背诵着明天的功课。

 


 

  "父亲早就去工厂了?"马利诺夫斯基问道,可是他的一双眼却望着隔壁的一间房里,想找到卓希卡。

 


 

  母亲没有回答。她跪在一张挂在五斗柜上被紫色灯光照得十分明亮的圣母全身像前,正在默默地祈祷,同时把一粒粒的念珠迅速往下推去。

 


 

  "卓希卡在哪里?"他不耐烦地问道。

 


 

  "您生活的幸福的硕果,耶稣,阿门。父亲早就走了,卓希卡昨天到奥莱霞姑妈那儿去了。"

 


 

  她继续祈祷。

 


 

  阿达姆这时不知该怎么办。他想把自己的怀疑告诉母亲。

 


 

  可是他看她这样虔诚地祈祷,又不敢惊动她。

 


 

  他对充满了这栋阴暗房子的寂静感到十分难受。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母亲的苍老和显得疲惫不堪的脸庞,她那在血红的灯光照耀下的花白头发,和摆在一幅挂图旁的两盆盛开着的风信子花,这花在房里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流水,土地,桌子,水手。"他弟弟重复地念着这些单词,不停地摇晃着他的两只脚。

 


 

  "卓希卡当真到姑妈那里去了?"他低声地问道。

 


 

  "我已经对你说了。茶还是热的,水是约泽克刚从厂里送来的,如果你想喝,我可以给你沏来,好吗?"

 


 

  他没有回答,便很快地走了出去,虽然母亲在唤他回来,他也没有理睬。他来到了凯斯勒的工厂。他父亲是这家厂里的车工,负责开发动机。

 


 

  看门人没有找他的麻烦,就让他走进了一个阴暗的大院子,这院子三面围着一栋栋的高楼大厦。楼上无数的窗子灯光闪烁,一台台转动的机器不停地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这里的纺纱和织布车间由于积活太多,已经整整一个月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了。

 


 

  从这个四角形院子没有被楼房包围的一边往前看去,有一个大烟囱;从烟囱再往前,耸立着一栋三层的高高的楼房。这栋房子好象一座高塔,通过它的不很明亮的窗子,可以看见里面那些大轮子在发了狂似地不停地转动。

 


 

  他走过了一栋栋矮小的现在没有开工的厂房。这里是洗染毛线的染坊和肥皂制造车间,人们利用羊毛脱脂以后得到的油脂除了可以提炼钾碱之外,还能生产肥皂。可是这些地方现在没有人干活。他老远就看见了一些锅炉,它们已被大火烧得通红。那火光象一条条血红的带子,照射在附近的煤堆上。最后他走进了一栋宛如高塔的楼房里。

 


 

  几个光着膀子,全身皮肤沾满了尘土,显得很黑的人不停地把一车车的煤运了过来,再由其他一些人把这些煤往炉子里送。

 


 

  天色阴沉,他现在什么也瞧不见。可是那机器上的最大的轮子却象一头怪兽一样,在疯狂的转动中喷射出闪闪发亮的铁火。这铁火有的散成火星落到地上消失了,有的往上猛窜,好象要破壁而逃。可是它冲不破墙壁,只好上下来回地穿梭,同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响声。它的穿梭动作相当迅速,很难看清它的形状,唯一可见的就是它从钢铁车床的平滑的表面上,不断升起的一团团烟火。这银白色的烟火在催着轮子转动,在整个这座阴暗的塔楼里散发着无数的火星。

 


 

  挂在墙上几盏煤油灯的摇曳的灯光照在机器的活塞上。这活塞象一只只有木头那么粗大的钢手,也在不停地工作,发出单调刺耳的轰隆声。每个活塞的两只大手时而靠近轮子,时而离开,仿佛企图通过它疾速的动作把那转动着的轮子抓住一样。

 


 

  老马利诺夫斯基手里拿着一盏橄榄油灯从机器周围的铜栏杆前走过,他每过一段时候就要检查一下机器上的压力表。

 


 

  他虽然看见了儿子,但他仍然围着一台机器转了一圈,把上面一些地方擦擦干净,检查了它的运转情况后,才走到儿子跟前,点上烟斗,抽着烟,表示疑惑地望着儿子。

 


 

  "我是来告诉父亲,卓希卡大概是凯斯勒的情妇。"

 


 

  "你真蠢!你看见了?"

 


 

  年轻的马利诺夫斯基开始把他从维尔切克那里听说的话告诉父亲,可是他的声音十分微小。因为在这个好似地狱震动的轰隆声中,就是大炮的射击也是听不见的。

 


 

  老人注意地听着,他的象钢枪一样铁锈色的眼睛一上一下地跳动,熠熠生光。

 


 

  "你要把所有的情况都了解清楚,所有的情况。"他说着便把那张灰色、干枯、象被石头挫伤了的脸挨到儿子跟前。

 


 

  "我还要去了解。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会再去欺骗他厂里的女工了。"他着重地指出了这一点。他的两只逗人喜爱的绿眼睛闪出了一线光芒,他把他的胭脂红的嘴张开后,露出了一对长长的,象狼牙一般尖利的门牙。

 


 

  "母狗!"老人说着,便用手指将他噙在嘴里的烟夹了出来。

 


 

  "父亲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我还没有告诉妈妈。"

 


 

  "我自己去告诉她,并且马上就去处理这件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走到了机器旁,可过一会儿又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来我这儿?"他轻声地问道,这声音表现了他对儿子的深情的爱。

 


 

  "在机器旁干活。"

 


 

  老人瞅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很讨厌一年前阿达姆不惜金钱和时间搞来的这台机器。

 


 

  "晚了,睡觉去,阿达希。你把这事告诉了我,挺好。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你回家后什么也不说。如果你的猜测符合事实,这件事由我去处理。凯斯勒虽是百万富翁,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他说话时心情很平静,就象他在扎巴乌卡伊森林时,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准备猎取一头灰熊。

 


 

  父子俩紧紧地握了手后,互相看了一眼,就告别了。

 


 

  老人于是又来到机器旁,用油在上面擦洗了一阵,看了看压力表,不时把背靠在震动的墙壁上,望着这轮子在急转中放出的火光、烟影,听着它们的轰隆响声,仿佛表示遗憾地嘟嚷着:

 


 

  "卓希卡!"

 


 

  阿达姆回家后,感到轻松了点。

 


 

  他看到霍恩已经睡了,便关上自己的房门,把那台耗费了他许多精力的机器重又拆开了。这台机器他一年前就开始装起,可他从来也没有装好过。

 


 

  这本来是台电动测压机,构造很简单,就象一台廉价的发动机一样。如果他在装配时,不是老计算错了,如果不是常有什么在妨碍他工作,他是可以把这台机器装配好的。这样他就会使世界来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总是接近成功了,每天都以为明天就会搞成。可是这无数的明天汇集成长年累月了,而成功却不见来到。

 


 

  他坐了很久。早晨霍恩醒来后,看见他房里有灯光,便叫道:

 


 

  "阿达姆,睡觉去吧!"

 


 

  "马上就睡。"他说完后,当真把灯灭了,躺倒在床上。

 


 

  黎明的曙光照进了窗子,使房间里充满了一片奇特的明亮,人和家具看起来就象一具具尸体一样,而外面则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阿达姆看着窗子和窗外的星星。它们显得越来越白净,可是不一会儿,就渐次消失在泛滥于天空里的白昼之光中。他睡不着觉,好几次爬了起来,检查他的计算是否准确,或者把头伸到窗外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好似滑行在成千上万个黑色的屋顶上,这些屋顶由于刚刚摆脱了黑夜的束缚,也慢慢可以看得见了。

 


 

  城市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没有受到任何细微响声的干扰。

 


 

  千百个烟囱汇成一片石柱林,它的周围围绕着从郊外飞来的大雾,看起来蔚为红色。这雾后来便慢慢形成了一团团白云,翱游在整个城市之上,碰撞着每一个尖利之物。

 


 

  他又躺下了。可这时候他依然睡不着觉,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想起了卓希卡,而且在这座寂静的城市中突然响起的汽笛声也对他进行干扰。

 


 

  刺耳的汽笛声是从所有的方面传来的,因为工厂的铁嗓子在东西南北各方拚命地吼叫,一会儿形成大合唱,一会儿又单个儿地响着,这响声不断穿梭在空中,似乎把大气层也撕成了碎片。

 


 

  霍恩自从和布霍尔茨断绝关系后,没有工作可干,一心只等博罗维耶茨基为他在莎亚那里想办法。他今天起得很晚,当他喝完茶后,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于是他来到了"侨民之家",在这里吃饭,因为所有的人都已吃过饭走了,他没有遇到他想找的博罗维耶茨基。

 


 

  他看见卡玛在这里梳卷羽毛,还有几位太太小姐也把这间餐厅变成了工作室,她们在这里缝制衣服。

 


 

  "你一定是有病,我看得出。"卡玛吆喝道,她看到霍恩由于没有工作,十分烦恼,他的脸色不好。

 


 

  "卡玛说得对,我真有病。"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没有到我们这儿来,喝酒去了。"

 


 

  "我们在家玩了一整夜。"

 


 

  "不对,你在喝酒,因为你的眼里发青。"她用手指指着他的眼睛。

 


 

  "我会死,卡玛,我定会死。"他说着便表现出了十分悲伤的样子。

 


 

  "别这么说,我不爱听。"她看见霍恩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装成一个死人的样子,便叫了起来。

 


 

  卡玛用羽毛扫着他的脸,也装成很生气的样子。她的鬈发有一半披在脑门上,遮住了眼睛。

 


 

  霍恩吃完饭后,依然默不作声地坐在桌旁,没有理睬她对他的各种示意。他表面上装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而实际上他很烦恼。他懒洋洋地看着这一排全家人的照片,还有这些十八世纪贵族们的大头像,他们都剃光了胡子,以严峻的眼光瞭望着这窗子外面展现的千百个工厂的屋顶和烟囱,这些为了每日的粮食而进行沉重劳动的小女孩的脸庞。这些脸庞由于过分的劳累而显得疲惫、苍白和没有血色。

 


 

  "我想请你对我们多说几句话好吗?"

 


 

  "如果我不愿说呢?"

 


 

  "可是你并没有生病,对吗?"她低声地问道,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钱?"她又急忙补充道。

 


 

  "没有钱,我是一个很穷的孤儿。"他开玩笑道。

 


 

  "我可以借给你,当真可以借给你!这里,四十卢布。"

 


 

  她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客厅。正在这里的白色的皮科洛马上对他吠叫起来,并且跟在她的裙子后面。

 


 

  "我当真可以借钱给你。"她畏畏葸葸地说道,"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她踮起了脚趾,抚摸着他的脸,开始嘁嘁喳喳地说着,"从我这儿你只管拿,这钱是我的,我本打算用来买夏季衣服的,可是你要按时还。"她表示热情地请求道。

 


 

  "谢谢!卡玛,非常感谢,但我不需要钱,我有钱。"

 


 

  "不对!把你的钱拿出来看看。"

 


 

  在他表示不同意这样后,她马上从他兜里掏出了钱包,在里面翻了起来,可她很快在钱包里发现的却是她自己的相片。

 


 

  她十分满意地、久久地看着他。她的颈子、脸上也慢慢地显出了一阵阵的红晕。于是她把钱包还给了他,低声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可是这张相片你是从姑妈的相册上拿去的,啊哈!"

 


 

  "我在照相师那里买的。"

 


 

  "不对!"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走。"

 


 

  她追到了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莫把相片给别人看好吗?"

 


 

  "谁也不给看。"

 


 

  "你能永远把它放在身边?"

 


 

  "永远,可是我任何时候也不看,任何时候。"

 


 

  "不对!"她高声地叫了起来,"你要钱吗?"

 


 

  "我只有时候看看,如此罢了。"

 


 

  他拿着她的双手,热情地吻了。

 


 

  她把手迅速缩回去后,跑进了客厅。这时候她不仅面红耳赤,而且气喘吁吁地叫了起来:

 


 

  "你的力气真大,就象一头熊样,我受不了,我恨你。"

 


 

  "我对你也受不了,我恨你。"他在走出去时,叫喊道。

 


 

  "哎呀!"

 


 

  他听到了她最后这带怀疑口气的话。她虽然恨他,但跑到客厅里,又把窗子打开,看了看他。在他走出大门,来到斯帕策罗瓦大街上后,她还用手势对他表示了亲吻,然后才和皮科洛一起,象竞赛一样地迅速跑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霍恩由于没有帮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借到钱,他在挨门挨户地找熟人,花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决定到博罗维耶茨基那里去。

 


 

  快到工厂时,他在"侨民之家"认识的谢尔宾斯基追上了他。

 


 

  这个贵族脚蹬一双长到膝盖的高腰皮鞋,身穿一件古铜色的僧衣,上面还缀着一些十分华丽的黑色衣饰。他的花白的头上,带着一顶天蓝色的宽檐帽,看起来很新奇。这时他拄着一根拐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这个时候还在街上,没有去厂里?"霍恩感到愕然地叫道。

 


 

  "工厂不是兔子,它不会逃走,好心的先生。"

 


 

  "你到哪儿去了?"

 


 

  "你看,太阳从早上就照得这么热,象春天一样。我把衣服都脱了,在工厂里我受不了,于是把那里的人笑话了一阵。好心的先生!我要到城外去看看,那儿的冬小麦都从雪里跳出来了。你不认为太阳已经非常暖和,人们到处都可享到快乐了吗?"

 


 

  "这冬小麦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啊!是的!是的!我现在既不播种,也不耕地,我已经是个工人,给犹太人当奴仆,可是你看,"他扫视了一下周围,悄悄在霍恩的耳边说,"这罗兹几乎要把我赶走了,这儿的一切娘的都是猪猡、混蛋,好心的先生呀!"

 


 

  他更加高声地咒骂着,把手伸给了霍恩,然后把拐杖在人行道上敲了几下,急急忙忙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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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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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和博罗维耶茨基谈话的时间很短,因为他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他在刚要出去的时候,却遇见了亚斯库尔斯基,他是因为昨晚和维索茨基说了话,才来找博罗维耶茨基的。

 


 

  亚斯库尔斯基今天感到害怕和不知怎么办了。

 


 

  他不时舒展一下身子,摸一摸头发,咳嗽两声,可是这也未能使他鼓起勇气,他在印染厂的会客室里等时,好几次当真想要走了,但他一想到老婆和孩子,一想到他在各种事务所和工厂主家的门厅里已经那么多次白白地等过了的时候,他也只好回来坐下,垂头丧气地继续等着。

 


 

  "你是亚斯库尔斯基?"卡罗尔进来后问道。

 


 

  "是的,我是亚斯库尔斯基,能对经理先生作自我介绍,我感到荣幸。"

 


 

  他把这句神圣的话慢慢地说了许多次。

 


 

  "这里说的不是荣幸,维索茨基先生说,你要找工作。"

 


 

  "是的。"他回答得很简单。他的手搓着那破烂的帽子,心里却在惶恐不安地等着对方表示没有工作的回答。

 


 

  "你在哪里工作过?你会什么?"

 


 

  "在自己的家乡。"

 


 

  "你做过生意吗?"

 


 

  "我有过地产,可已经丧失了。我现在只是为了暂时的需要,暂时的需要。"他虽然硬着头皮这么说,可他的面孔已经羞得发红了,"因为我们正在打官司,而这官司必须打赢才行。

 


 

  事情很简单,我的叔叔死了,他没有后代,有一笔……"

 


 

  "我没有时间和你扯家谱,你过去是个地主,这就是说你什么也不会。我想帮助你,你也很幸运,几天来,在工厂的仓库里有一个空职,如果你愿意的话……"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因为我的确有点困难,真不知道应当如何报答经理先生!是不是可以知道这是什么职务?"

 


 

  "仓库的看门,月薪二十卢布,工作时间和工厂里的钟点一样。"

 


 

  "告辞了。"亚斯库尔斯基生硬地说了后,就转身要走。

 


 

  "你怎么啦?"卡罗尔感到愕然地叫道。

 


 

  "我是一个贵族,先生!你的推荐是不适当的。亚斯库尔斯基宁可饿死,也不给德国人看门,我不干这个。"他高傲地说道。

 


 

  "你很快就会和你的贵族头衔一起死去的。你在别的人那里找不到工作!"博罗维耶茨基愤怒地叫着,一面走了出去。

 


 

  亚斯库尔斯基火气十足地走到街上,他不时挺直了腰杆,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现在正是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的时候,他满脸由于血涌上来,因此涨得通红了。当风吹到他的脸上,当他再来看这些大街时,当匆匆忙忙的过往行人和无数运载货物的车子在把他推来撞去时,他只好不停地叹息,只好把两只胳膊无力地垂下。他站在人行道上,想从小衣兜里把小手绢找出来……

 


 

  他靠在一排栏杆上,两只呆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这一大片房屋建筑,千百个喷发出肮脏的浓烟的烟囱和无数在急急忙忙的劳动中发出轰隆声响的工厂,凝视着周围频繁的活动和人们在这些活动中所表现的强大和富于创造性的能力,凝视着飞翔在静静的蓝天上的一轮红日。

 


 

  他由于身心受到痛苦和悲哀的刺激,连那块他要找的手绢现在也找不到了。

 


 

  他打算在这个栏杆边蹲下来,猛地把头朝石头上碰去,就此结束生活使他遭受的可怕的折磨,就此了结自己的残生,这样他可以不再回去见那些死于饥饿的亲人,不再领受这悲哀和痛苦。

 


 

  是的,他确实没有再找那块手绢,只好用一只破手套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哭着。

 


 

  博罗维耶茨基回到了在"厨房"边自己的那个实验室里。他见默里正坐在一张桌子的角上,便把亚斯库尔斯基的情况告诉了他。

 


 

  "我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给了他工作,他有了这个本来可以好赖活下去,可他都十分生气地说:'我是贵族,宁死也不给德国人做看门人!'老实说,这种贵族头衔不如快点抛掉还好些。"

 


 

  "已经开始印'竹子'了。"一个工人来告诉道。

 


 

  "我马上就来。有人觉得劳动可耻,而不觉得乞讨可耻,这我就不懂了,您怎么啦?"他看见默里并没有听他的话,在把一双苍白的、好象哭过的眼睛望着窗子,因此很快地问道。

 


 

  "没有什么,和平常一样。"他感到不乐意地回答道。

 


 

  "看脸色您很悲伤。"

 


 

  "我没有特别的原因要快乐!可是,你愿意买我的家具吗?"他回避了卡罗尔的视线,很快说道。

 


 

  "您出卖家具?"

 


 

  "是的!是的!……我想把这些旧东西搞出去,廉价出售,您要吗?"

 


 

  "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如果您的急需竟然迫使您走上了这一步的话,我可以给您想个办法,可您应当对我态度诚恳一点。"

 


 

  "不,钱我并不需要,只因为家具对我来说没有用。"

 


 

  卡罗尔瞅着默里,在长时间沉默之后,对他表示同情地说:

 


 

  "您的婚姻问题解决得怎么样?"

 


 

  "没有进展,一点没有进展。"他迅速来回地走着,为了掩盖他此时的愤懑情绪。

 


 

  可是他的腮帮却颤抖起来了。他突然打住脚步,作了一次深呼吸,把两只呆板的眼盯着卡罗尔的毫无表情的面孔,然后拿起短大衣蒙在背上,擦了擦一双出汗的手,便围着桌子跑起来了。

 


 

  卡罗尔在忙于工作,没有说话。可是当默里对他使了个表示轻蔑的眼色,往"厨房"里跑去时,他嘟囔道:

 


 

  "一只多情善感的猴子。"

 


 

  "我昨天才知道,夫妻,这是对爱情和人格的侮辱。"默里回来后,又在房间里徘徊起来。

 


 

  "这要看对谁说。"

 


 

  "我昨天才看见,结婚是最不道德的事。是的,夫妻关系,这是肮脏的欺骗,是卑鄙可耻,是虚伪。您不会反对我的看法吧?"他表示痛恨地说道。

 


 

  "我既不反对,也不同意,这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我对您说,事情就是这样的。昨天我在一个人家里喝茶,卡琴斯基这一对理想的夫妇也在那儿。他们老是坐在一起,手拉着手,总要那么你摸着我,我蹭着你,真是一个讨厌的习惯。他们只知道两个人悄悄地说话,互相好象永远也看不够,愚蠢,不体面。整个晚上我都十分生气,我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坚贞不渝,我怀疑他们在吹牛皮,而且这一点马上得到了证实。因为我喝完茶后,来到隔壁房间里,本想坐在窗下凉快凉快,卡琴斯基夫妇很快也来了,他们并没有看我,可是毫不礼貌地就吵起架来了。我不知道吵的是什么,但我看见这个最理想的、神圣的卡琴斯卡太太就象一个流氓一样给他做了个难看的动作,然后打了他一耳光。这时候,他、这个标准的丈夫便抓住她的一只手,在她自己脸上打了几下,又尽全力地把这只手朝壁炉上碰去,一直到她痛得倒在地上。她没有晕过去,可是浑身抽搐起来了。他只好跑遍全屋去呼救,并且跪在她的面前,吻着她的手,用最亲热的语调叫着她的名字,为她的受苦,他几乎忍不住哭出来了。一场令人恶心的下流的喜剧!"

 


 

  "您说的是例外的情况,但不管怎样,这很令人惊讶!"

 


 

  "啊!这不是例外,千百对夫妇就是这样生活的。当只有做生意把人们连在一起时,当法律给人们钉上了无法解脱的枷锁时,当小姐们把结婚看成是买卖经营获得利润时,他们不可能别样地生活。"

 


 

  "您的全部仇恨是由于您个人遭受了挫折而产生的,对不对?"

 


 

  "我从来是这样看的,因为这我早就看透了。"

 


 

  "为什么您不结婚?"博罗维耶茨基问道。

 


 

  默里感到不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便把他的烧得热辣辣的额头靠在桌旁一台小印刷机上的冷冰冰的白铁板上。

 


 

  "我的肩膀太宽,可是我的钱又太少。如果我不是个瞎子,没有蠢得象蝦子一样,而至少和布霍尔茨一样,每一个波兰女人就会赶忙对我发誓要至死地爱我!"他表示怨恨地嘟囔着。

 


 

  "啊!原来波兰女人拒绝了你的求爱?"卡罗尔讥讽地说。

 


 

  "是的,波兰女人是愚蠢、虚伪、反复无常和坏的天性的化身,这……"

 


 

  "您的词汇很丰富嘛!"他带挖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有要你注意这个。"他咬着自己稀疏的牙齿,喃喃地说。

 


 

  "我也没有求您表白自己。"

 


 

  "厂长先生有请!"一个工人把头伸进了实验室叫道。

 


 

  卡罗尔便到布霍尔茨那里去了。

 


 

  默里觉得有点不痛快,他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羞愧。尽管如此,他的痛苦和失望都激起了他对整个世界,特别是对女人的仇恨。在生产染料的车间里,干活的主要是几个女人。他听到她们高声说笑,感到十分讨厌,便赶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这还不够,把其他的也马上开除了。后来,他跑遍全厂,一有借口,就冲着女工们大喊大叫,把她们记在该受处罚的人的名单里,或者开除她们。

 


 

  布霍尔茨坐在染坊里,他和卡罗尔打了个招呼后,说:"克诺尔星期二会来,你晚上到我这儿来,我们上山去。"

 


 

  "好,可是厂长先生为什么要出去,这种散步是有害的。"

 


 

  "我不能坐在家里了,一切都使我感到发腻,我需要活动活动。"

 


 

  "那么为什么厂长先生不坐车到外面走走?"

 


 

  "今天走过了,更叫我发闷。有什么情况吗?"

 


 

  "生产和往常一样。"

 


 

  "这就好。为什么今天厂里这么静?"他喃喃地说道,一面注意地听着。

 


 

  "也和往常一样。"卡罗尔回答后,往别的厂房去了。

 


 

  布霍尔茨想仔细地听那充溢全厂的低沉、单调,可是强有力的机器的轰隆声,但他由于一下子不能集中注意力,没有听到多少。这时候,他觉得染坊里很闷、很热,便走了出来,坐在工厂门前一个养鱼池上摆着的木架子上。这个养鱼池的水就是厂房里一部分用过的蒸汽凝成水滴之后流过来的。

 


 

  他把眼睛睁开,漫看着自己工厂那些绕在一个大院子周围的厂房,看着工人们用铜索把一些运煤和运布匹的车厢从仓库不断往院子里拉,看着许多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屋顶,看着不断喷发出由于日光照射而蔚为红色的一团团浓烟的烟囱,看着在仓库前面推着车厢来回移动的身材瘦小的工人。

 


 

  他十分吃力地呼吸着这在阳光照耀下、充满了烟雾和煤屑的空气。

 


 

  他的咳嗽因此更厉害了,但他并没有回去,他觉得现在的全身无力反而给他带来了快适。

 


 

  温暖的阳光给大地送来了浓郁的春意。从水泱泱的田野地里吹来的微风把耸立在大院一边的一堵围墙附近的光秃秃的白杨树吹得索索发抖。一群群麻雀一面打架、一面兴高采烈地唧唧喳喳地叫着,好象对这春天的来到表示欢迎。一片广阔的蓝天高悬于这座充满着烟雾和工厂的轰隆声以及寂寥无人的大街小巷的城市之上,大块大块的白云就象一团团棉花一样,躺睡在这无际的苍穹里。一忽儿,太阳把它的圆圆脸蛋从云中露出来了。

 


 

  工厂在劳动中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声调。

 


 

  布霍尔茨终于站了起来,往家里走去。可是他面对这些巨大的楼房,这些强有力的机器,这工厂生活的无比伟力,感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力。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来到公园后,由于看到了一栋栋高大的红色的楼房,它们的窗子灿然闪烁,他不由得对它们产生了欣羡之感。

 


 

  虽然哈梅斯坦给他开了绝妙的药方,但他仍然没有恢复健康,他感到病情一天天坏了。他夜里很少睡觉,有时就是坐在沙发椅上度过的。因为他不敢走到床边,常以为只要自己趟下,就一定会死。这种对于死的恐惧常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甚至使他全身抽搐。他越来越害怕这夜晚的来到和一个人的孤单的生活,可是他又不愿承认这一点。在他的软弱无力和要克服这种软弱无力状态的迫切的心情之间,经常发生矛盾和斗争。

 


 

  他对什么都毫无感觉。

 


 

  他什么也不想干,对一切都没有兴趣,感到厌烦。

 


 

  在办公室里,他可以几个小时坐着不动。让博罗维耶茨基去处理所有的事务,而自己的视线都盯着窗外摇曳的树木。他甚至可以忘记这是在什么地方,他看见了什么。当他清醒过来后,他会重又一瘸一拐地走到厂里,和人们在一起,参加他们的活动,就象一个沿着滑溜陡峭的岸边竭力往上爬的溺者一样,希望健康,活命。

 


 

  星期六,这一天克诺尔说了要来,可是他感觉更不好了。

 


 

  虽说如此,他午后还是来到了厂里。

 


 

  发烧在消耗他的体力,烦恼在折磨他。他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连一分钟也呆不住,于是从一个车间走到另一个车间,从一个厂房走到另一个厂房,从一层楼走上另一层楼。他要走,要向前走,要看到所有的东西,可同时又觉得要回避这一切。因为机器使他感到烦恼,这无数在转动中发出呻吟的传动带使他感到烦恼,增加了他的痛苦。

 


 

  他来到了织造车间,在一台台纺织机的旁边走过,看见它们好象一群野兽,为了摆脱铁锁链的束缚,在疯狂地挣扎。

 


 

  由于这些巨大的厂房里,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隆声、金属的叮当声和人们的吼叫声,他走得很快,一双发红的眼睛只顾瞅着那些躬着背、两眼盯着车床,对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毫无视听的工人。

 


 

  棉花的飞絮象一片灰色的茫茫大雾,笼罩着不停震动着的机器和几乎一动也不动的人们,在透过长长一排窗子射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不,他感到这里不好。这强迫人们进行劳动的机器的十分单调和不间断的响声,这一台台仿佛遭受暴力压迫而竭尽全力进行反抗甚至把墙壁也震动了的机床,都使他产生烦恼。

 


 

  当他走过那为布料进行最后加工的砑光车间时,这里面的苏打、热浆糊、钾酸和肥皂散发的各种蒸汽和气味刺激着他的眼睛和呼吸道。一台台机器就象鳄鱼一样,长着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布尾巴,在地上不停地扫荡,也使他感到极为厌恶。

 


 

  他继续往前走去,在一个走廊里他看见了外面的院子,那里有一些人把装满一捆捆棉花的车厢从仓库里推了过来,另一些人则把货物往仓库里卸。通过对面厂房的窗子,可以看见里面运转着的机器,它的旁边摆着一排排空的煤车。他开始远眺那个工厂后面的树林,因此机器便从他的眼里消失了。然后他又仔细瞧着从一个四方形的煤槽里扬起的黑色煤灰,因为工人们正忙着把车厢里的煤往这里面卸。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高兴地想着。把身子依在栏杆上,想休息一下,因为他觉得他的身子很重,几乎动弹不得,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他有时看到周围的一切好象都在摇晃,有时似乎可以听到一种奇怪的喧闹声。由此而产生的恐惧迫使他立刻站了起来,尽自己的力量迅速逃离这个地方。

 


 

  直到他看见有一些人在装货,他的心绪才大为安定下来。

 


 

  在一个大厂房里,有几十个女人工作。厂房中间有大批的布料,就象各种颜色的铁板一样,被高高地摞在一起,一直顶到天花板。

 


 

  她们的说笑声十分欢快地响遍整个厂房,可是当布雷尔茨进来后,这里就马上静了下来,笑声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人们眼里显出了忧郁的神色,脸上表现出惶恐不安。

 


 

  唯一可以听到的是那机器单调的轧轧响声,它量出了布的尺码之后,把它们转起来放在木板上;然后女工们把这些布匹放进小车,咕噜咕噜运到邻近的仓库里去,用纸把它们咝咝嗖嗖包起来。

 


 

  布霍尔茨慢慢从一些桌子的旁边走过,注意瞧着她们由于每天沉重的劳动而显得苍白和好象患了贫血症一样的丑陋的头,可是她们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他能接触到的只不过是她们偶尔投向他的表示不乐意和充满了恐惧的眼光。

 


 

  "她们为什么怕我?"当他走出去后,整个厂房便响起了一片喧闹声,他听到后这样想道。

 


 

  他由于行动不便,走起来很慢。他决定回公馆去,这时他便通过漂白车间和成品仓库,走了一条最近的路。

 


 

  仓库是一栋特别用石头和铁柱建造的平房。窗子很小,就象一些格子似的。里面虽然很大,但由于光线不足,显得阴暗,一堆堆包装好了的货物高高地顶到了天花板。在这一堆堆的货物之间,弯弯曲曲地通过许多宛如深沟的甬道。

 


 

  仓库里因为十分阴暗和寂静,形成了一片严肃的气氛。有时在那条主要的通道上,可以看见驶来的一辆载着新到的货物的小车,但它很快就会进入旁边的甬道而销声匿迹。有时还可以听到工厂的一声轰隆把布满了蛛网和棉屑的窗玻璃震得直响,甚至通过玻璃窗,响遍里面所有的甬道。

 


 

  布雷尔茨再也走不动了,于是在窗旁一堆堆横七竖八的印花布上坐下。他想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可以走,可等他打算站起来时,他的脚却直立不起来,因此又无力地倒下了。

 


 

  他这时感觉很不好。

 


 

  他想高声地呼喊,叫人来帮助他,但他没有力量,喊不出声来。现在他就是要把眼皮睁开也很困难,这双充满了恐惧的发红的眼睛只好漫无目的地环顾着这仓库静悄悄的四个大角落,他觉得这石头砌的四个角落这时候也显得十分严肃和可怕。

 


 

  他觉得有一个可怖的野蛮的恶鬼在掐着他的脖子,因此他象疯子一样跑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窗子前,把窗格子抓住,想要呼救。可是他全身都战栗起来了,他只好不停地小声嗫嚅着,把一双表现出急于求救而又感到绝望的神情的眼睛盯着在院子里卸车的工人。

 


 

  谁也没有来救他,工厂依然象沸腾的大海一样轰隆地响着。而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的手也从他抓住的窗格子上滑下来了,他的身子倒在一堆堆布上。他仍然打算作一次最大的努力爬起来,推开这一堆堆挡住了他去路的货物,可他还是倒下了。他再也站不起来,只好在地上匍匐前进,一忽儿用手去抓一把空气,一忽儿用僵硬的指头去摸那仓库的角落。他觉得有一把尖刀在刺他的心房,痛得他只好用脚蹬着那铁的地板,最后他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可怕的叫喊声,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工人们听到了这声叫喊后,都跑过来了。他们站在他身旁,感到十分恐慌,不知怎么办才好,看到这具全身仍在战栗着的尸体,他们甚至不敢接触。

 


 

  可是这个躺着的布霍尔茨全身仍很紧张。两个红色的眼珠从眼帘里冒了出来。他的面孔发紫变形。由于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吼叫,他的嘴张得很大,上下颚骨也露出来了。他的形体就象这仓库里堆放着货物的四个角落一样阴森可怕。面对自己的百万家财,他无能为力,而他自己也在这百万家财的包围之中死去。只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这最后一声战战兢兢的叫喊才响遍了仓库里所有的甬道,响遍了它的铁的天花板下的所有阴暗的地方,才冲出了墙外,和城市生活的喧嚣、工厂强有力的轰隆声汇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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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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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大事震惊了罗兹:这就是布霍尔茨的死和棉花价格空前的飞涨。

 


 

  布霍尔茨的死讯象闪电一样迅速传开后,给人们造成了很深的印象。

 


 

  大家都不以为他会死,都摇着头对这个消息表示不相信。

 


 

  不,这不可能。

 


 

  不对。一些人甚至坚决否认。

 


 

  布霍尔茨死了吗?

 


 

  这个布霍尔茨,他从来都是在罗兹的,人们近五十年来一直在谈着他,每走一步都要想到他,他无疑是罗兹的统治者。这个布霍尔茨,他的财产使所有的人眼花缭乱。这个大力士,这个罗兹的灵魂、罗兹的骄傲。这个被咒骂的可又令人惊叹的巨人——死了!

 


 

  人们都感到惊讶,无法同意布霍尔茨死这个简单的事实。

 


 

  成千上万个关于他的一生、关于他的百万家财和他的幸福的传闻在事务所里,在机床旁,在工厂里马上就传开了。愚昧的工人群众不懂得他为什么有毫不妥协的、铁的意志,有了这种意志可以战胜一切,打败所有的人。他们也不理解他的天才,只看见由于这种天才所导致的结果,这就是在他们眼前和身边出现的他的巨大的财产,而他们自己却仍象过去一样,一无所有。

 


 

  人们还猜测他身上存在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

 


 

  一些人认为,他的工厂是用伪币买来的,还有一些不久前则从贫农变成的工人,他们更加愚昧,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有鬼神助他;还有一些人对天赌咒,说什么看见过他的头上有角,他是个鬼。总之,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他死得不寻常,他不会象他们之中的人那样。

 


 

  可是这个消息却是真的。

 


 

  谁想探听真情,他只要来到布霍尔茨的宫殿,到大门厅里看一看就会信服。这里已经变成了祭坛,四壁钉上了沾满银色泪痕的黑纱布。布霍尔茨的遗体被安放在一个矮小的灵台上,周围摆着棕榈树、纸花和大蜡烛。烛焰在一大群牧师不断唱着的、凄凉的圣歌声中不停地摇晃着。

 


 

  这些牧师早就在等着祭奠这一天的来到,他们想看看这位神话般的布霍尔茨,这个千百万人生命的主宰、这个百万富翁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可是他们今天自己倒成了为涌到这儿来看热闹的人流的注意对象了。

 


 

  人们怀着惶恐的心情,静静地肃立在这个已经死去的大力士面前,看见它安详地躺在一口银色的棺材里,它的脸庞已经僵硬发紫,两手抓着一个黑色的小十字架。

 


 

  它的面孔直冲着完全打开了的门,它的一双已经陷塌下去的眼睛似乎仍在通过发红的眼皮眺望外面的公园、工厂的大围墙、不断吐出一团团浓烟的烟囱、自己这个过去的王国、这个通过自己的意志从虚无中建立起来的世界,它似乎感到它的这个世界现在已经聚集了所有的力量,因为这里到处都可以听到机器的轰隆声,把大批大批的产品运进运出的火车的汽笛声。这些产品是人们在巨大的厂房里,通过紧张的劳动将原料加工而得来的。

 


 

  两个巨大的形象面对着面了,一个是已经死去的人,一个是生气勃勃的工厂。

 


 

  一个自然伟力的发现者和驾驭者成了它的奴隶,然后又从奴隶变成了一具被这一伟力吸尽最后一滴血的尸体。

 


 

  布霍尔茨预料星期六会来的克诺尔来到他家后,所遇见的,却是他的尸体。

 


 

  克诺尔叫他手下的一个人给布霍尔茨料理后事,他自己则依然埋头在他的生意买卖中。

 


 

  宫殿里笼罩着一片悲凉肃穆的气氛。

 


 

  死者所占有的整个一层楼是空荡荡的。

 


 

  布霍尔佐娃和平常一样成天地坐着,拿着一只袜子在手里织,只不过她比平常更容易织错,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常常把活计拆了再从头来过。她还常常独自陷入沉思,或者看着窗子,她的一双苍白无神的眼睛里有时甚至充满了闪亮的泪水。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过一些空房间,来到楼下,十分害怕地看着丈夫僵死的脸。回到楼上后,她更加沉默了,由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