Świat staje się coraz bardziej bizarny
Najnowszy zbiór opowiadań Olgi Tokarczuk
Zaskakujące i nieprzewidywalne opowiadania, dzięki którym inaczej spojrzymy na otaczającą nas rzeczywistość
Pochodzące z języka francuskiego słowo bizarre znaczy: dziwny, zmienny, ale też śmieszny i niezwykły. Taka właśnie zadziwiająca i wymykająca się wszelkim kategoriom jest najnowsza książka Olgi Tokarczuk.
Dziesięć opowiadań. Każde z nich toczy się w innej przestrzeni. Wołyń w epoce potopu szwedzkiego, współczesna Szwajcaria, odległa Azja i miejsca wyimaginowane.

 

《怪诞故事集》(Opowiadania Bizarne)是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最新的小说集,本书中文版将由浙江文艺“KEY-可以文化”于2020年4月出版,直接译自波兰语原版。


小说集由十个故事组成:森林里的绿孩子、“我”去探望做了变形手术的姐姐、修道院里的神秘木乃伊、每年都会在死亡后醒来的莫诺迪克斯……每个故事都发生在不同的时空中,从现代的瑞士,到四百多年前的波兰;从中国的寺庙,到想象中的未来。每个故事都诡异且荒谬,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页将会发生什么,但在怪诞之下又似乎潜藏着人类生活的蛛丝马迹。

 

《罐头》是《怪诞故事集》中的第三个故事,从葬礼开始,又以葬礼结束。母亲死了,他从一个母亲遗留的笔记本里,看到了关于各种各样奇怪的罐头的菜谱,于是他打算去地下室看看,在这里他发现了摆满罐头的一排排架子,有“斯塔霞夫人腌黄瓜,1999”“随口青椒,2003”“佐霞夫人猪油”……后来,他在衣柜底下又发现了一批奇怪的罐头。在厨房水池下边,他发现了更多的罐头……

 

Opowiadania bizarne. Olga Tokarczuk

 

Olga Tokarczuk -Opowiadania bizarne

 

Opowiadania bizarne

 

                   

                                                               罐 头

                                             [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李怡楠 译

 

她去世的时候,他为她办了场像样的葬礼。她所有的女性朋友都来了。那些又矮又胖的女人戴着贝雷帽,浑身散发着樟脑球的味道,穿着镶海狸鼠毛领的大氅,仅露出了脑袋和苍白的脸。当被雨水淋湿的麻绳绑住的棺木被缓缓送下,她们轻声整齐地啜泣,然后成群结队走向公交车站。她们手中的雨伞,犹如一个个穹顶图案。


就在那天晚上,他打开了家里的吧台,她在那儿收着自己的文件。他东寻西觅……只是他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钱?股票?债券?或许是一张养老保险单,就是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有黄叶簌簌落下秋景的广告宣传的那种保险。


最后他只找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储蓄帐簿,还有父亲的党员证。父亲在1981年安然离世,坚信自己的信仰是形而上学的永恒秩序。他看到了自己上幼儿园时画的画,收在一个带橡皮绳的纸质文件夹里。他有点感动。他从没想到她还收着他的画。他还看到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用蔬菜、鱼、肉、水果做罐头的菜谱。每种做法都独立成页,每种罐头的名字都包含稍许润饰意味——饮食词汇也是需要美的。“带芥末的辣味菜”“德拉安娜腌南瓜”“阿维尼翁沙拉”“克里奥尔牛肝菌”。有些菜名起的有点儿标新立异:“苹果皮果冻”或者“糖拌菖蒲”。


这让他产生了去地下室看看的想法。他已经好多年没去过那儿了。但是她,他的母亲,很喜欢在那儿待着,他也从没觉得奇怪。当她觉得他看电视球赛的声音太吵,而她的抱怨又越来越没用的时候,他就能听到钥匙相互碰撞、接着门被撞上的声音,然后她就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他就会觉得这下天下太平了,开始毫无干扰地干自己最爱干的事儿:干掉一罐罐啤酒,盯着两伙穿着不同颜色上衣的男人追着一个球,从球场的一端跑到另一端。

地下室看起来格外干净。这儿铺着块又小又破的地毯。哦!他记得在小时候就有这块地毯,还有一个长毛绒沙发,历历在目。这儿还有一个带底座的落地灯和一些大概不知被读过多少遍的书。然而,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摆满了罐头的一排排架子。每个罐头瓶上都贴着不干胶标签,上面写着他在刚才那本菜谱上看到的名字:“斯塔霞夫人腌黄瓜,1999”“随口青椒,2003”“佐霞夫人猪油”。有些名字听起来很神秘,比如“干馏四季豆”——他实在想不出,“干馏”是什么意思。罐头瓶子里发白的蘑菇、多彩的蔬菜以及血红的辣椒,激发了他对生活的渴望。他急匆匆地翻找着那些罐子,却没从罐子后找到任何股票或现金。看来,她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他扩大了自己在她房子里的生存空间——现在他把脏臭的破衣服丢的到处都是,地上堆起了喝过的啤酒罐子。他时不时去地下室,拿箱子装一些罐头上来。他用一只手就把它们依次打开了,然后拿起把叉子,把里面的东西叉出来吃。啤酒和花生,或是咸味饼干棒配腌辣椒,又或是像婴儿一样又小又嫩的酸黄瓜,那滋味妙不可言。他坐到电视机前,思考着新的生活状态,获得的新鲜自由。他有种感觉,好像刚刚高中毕业,一切皆有可能,更好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他已经不小了,去年已经过了五十岁的生日。但他却觉得自己很年轻,就像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


尽管母亲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钱马上就要花完了,但他认为他还有时间来做出正确决定。他可以先把母亲留下的遗产吃干喝净。大不了可以只买面包和黄油。当然还有啤酒。然后他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为这个事儿母亲已经絮叨他二十多年了。也许他会去找个职业介绍所——肯定会有工作给他这样年过五十的高中毕业生的。甚至他或许会穿上那身母亲熨烫妥帖、和配套蓝衬衫一起挂在衣柜里的浅色西装,去城里转转。只要电视里没有任何足球比赛节目。

 


他自由了。可是没有了母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哒拉声,那种他已经习惯了的单调声音,和她那一贯低沉的嗓音:“你能不能别看电视了?去交个女朋友。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你就不能自己找个房子住?这里住两个人太挤了。每个人都结婚生子,旅行,野餐,你呢?我又老又病,还得养活你,你怎么就不害臊?先是你爸爸,然后是你,我得给你们洗衣服,熨衣服,买东西。这个电视机害我睡不了觉。你一看就看到天亮。你整宿整宿地都在看些啥?就不烦吗?”她就一直这么絮絮叨叨,于是他买了一副耳机。问题解决了。她听不到电视的声音了,他也听不到她唠叨了。


现在他又觉得太安静了。她曾经整洁摆放着玻璃橱柜、铺着漂亮桌布的房间,堆满了空包装盒、罐头瓶和脏衣服,渐渐散发出一股怪味——发出恶臭的床单、舌头舔过的锡罐上长出的霉斑产生的气味。那房间完全封闭,从不通风,可着劲儿腐烂、发酵。某天,他想找条干净毛巾,在衣柜底下又发现了一批罐头。它们被藏在一堆床单和羊毛线团下面——地下军,第五罐头阵列。他仔细打量这些罐头,和地下室那些相比,它们的生产年份显然不同。标签上的字都掉色了,多是1991年和1992年的,偶尔也有个别年代更久远的——比如1983年的,还有一瓶1978年的。这瓶应该就是怪味的主要源头。金属瓶盖已经生锈,空气进到了瓶子里,瓶子里的东西都分解了,变成不知道是什么的令人恶心的不明悬浮物。他忙不迭地扔掉了。

 

标签上反复出现类似文字,比如“黑加仑酱腌南瓜”或是“南瓜酱腌黑加仑”。还有几瓶颜色已经发白的小黄瓜。还有几瓶罐头里的东西,如果没有标签上的文字说明,都没人能看得出来是什么了。腌蘑菇变成了黑稠的果冻一样的东西,果酱结成了黑块,肉酱干成了一小块。他还在鞋柜和浴缸下面发现了一些罐头,也有一些在她床头柜里。他诧异于她居然藏了这么多罐头。她是背着他藏吃的,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早晚有一天要搬走,所以给自己预留的储备?还是说,这本就是母亲留给他的,她觉得自己会先离开——毕竟一般妈妈都没有儿子活得长……也许她想用这些罐头给儿子的未来提供一个保障。他看了看其他罐头,既感动,又恶心。


他看到了一瓶放在厨房水池下边写着“醋泡鞋带,2004”的罐头——这本应让他不安。他看着绕成一团,漂浮在不明液体中的棕色鞋带和黑色的多香果颗粒。他觉得有点难受。仅此而已。他回忆起,当她老是盯着他的时候,他就摘掉耳机去浴室。这时她就从厨房里冲出来,拦住他。“所有雏鸟都会离巢,这是自然规律。父母需要休息。整个自然界都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折磨我?你早就应该搬出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她啜泣。当他试图悄悄绕过她,她就抓起他的袖子,声音也变得更高更尖。“我应该有个安详的晚年。你放过我吧!我想要休息。”这时他已经进了浴室,锁上了门,开始想自己的事儿。当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还想再次抓住他,可是这次更没了把握。然后她慢慢地在自己房间里没了声音,仿佛她哭诉过的痕迹都消失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故意将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让他没法睡觉。


但是谁都知道,妈妈爱自己的孩子;这就是母亲的天职——爱和原谅。

 

所以他根本没细看那些鞋带,以及——他在地下室找到的西红柿汁泡海绵……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西红柿汁泡海绵,2001”。他把罐头瓶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和标签是否一致,然后整个扔进了垃圾箱。他没把这些奇怪的东西理解为母亲对他的算计。他找到了不少真正的好东西。比如放在柜子上面的最后一批罐头里,就有特别好吃的肘子。一想到在房间窗帘后面找到的重口味腌红菜他就直流口水。两天里,他吃掉了好几瓶罐头,用手指头直接从罐头瓶里挖出木梨酱,吃得津津有味,就当是饭后甜点。


在看波兰和英国队的球赛时,他从地下室抬上来一整箱罐头。又摆出一整排啤酒。他从箱子里拿出罐头,吃得很爽快,根本没看自己吃的是啥。一个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妈妈在写标签时犯了个可笑的错误:“腌魔菇,2005”。他用叉子把又白又嫩的蘑菇头一个个放到嘴里,而它们就像活了一样,从他的喉咙嗖嗖嗖地滑到了胃里。进球了,然后下一个,他甚至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把所有蘑菇都吃完了。夜里他去上厕所,恶心的感觉直冲脑门。他觉得妈妈就站在那里,用他无法忍受的尖厉嗓门喋喋不休,然而他清醒地记起,她已经死了。他吐了一整夜,直到早上,但没什么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了救护车。在医院里,医生想给他进行肝脏移植,但是找不到器官捐献者。所以,他没有清醒过来,几天后死掉了。

 

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没人把他的遗体从太平间领回来并给他办葬礼。最后,在警察局的呼吁下,母亲的朋友们来了,就是那些又矮又胖的戴着贝雷帽的女人们。她们用雨伞在墓碑上拼出一个个荒唐可笑的图案,完成着自己充满悲悯的哀悼仪式。
-END-

 

                

       

         Olga Tokarczuk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生于1962年。当代波兰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毕业于华沙大学心理学系,1987年以诗集《镜子里的城市》登上文坛,而后接连出版长篇小说《书中人物旅行记》《E.E》《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等,受到波兰评论界的普遍赞扬。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善于在作品中融合民间传说、神话、宗教故事等元素,观照波兰的历史命运与现实生活。


她曾两次获得波兰文学最高荣誉“尼刻奖”评审团奖,四次获得“尼刻奖”读者选择奖,2018年5月,托卡尔丘克凭借小说《航班》获得了国际布克奖;2019年4月,她凭借小说《靡骨之壤》(原作直译为《让你的犁头碾过死人的白骨》)入围2019布克国际文学奖短名单;2019年获得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

Świat staje się coraz bardziej bizarny.
Najnowszy zbiór opowiadań Olgi Tokarczuk.
Zaskakujące i nieprzewidywalne opowiadania, dzięki którym inaczej spojrzymy na otaczającą nas rzeczywistość

Pochodzące z języka francuskiego słowo „bizarre” znaczy: dziwny, zmienny, ale też śmieszny i niezwykły. Taka właśnie – zadziwiająca i wymykająca się wszelkim kategoriom – jest najnowsza książka Olgi Tokarczuk.

Dziesięć opowiadań. Każde z nich toczy się w innej przestrzeni. Wołyń w epoce potopu szwedzkiego, współczesna Szwajcaria, odległa Azja i miejsca wyimaginowane.


Czym jest poczucie dziwności i skąd ono pochodzi? Czy dziwność jest cechą świata, czy może jest w nas?

Zmienny rytm opowiadań sprawia, że czytelnik ani przez chwilę nie może być pewny tego, co wydarzy się na kolejnej stronie. Olga Tokarczuk wytrąca nas ze strefy komfortu, wskazując, że świat staje się coraz bardziej niepojęty.